去年深秋陪我爸去沈阳参加业余象棋公开赛的时候,我第一次见着苗永鹏，跟我想象里西装革履、坐在主席台上不苟言笑的特级大师完全不一样，那天他穿件洗得发灰的藏蓝色夹克，手里攥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正被七八个平均年龄60+的老头围在赛场门口，你一句我一句地挤兑他上次在北市场棋摊输了两块钱还赖账，他也不恼，叼着个橘子糖含混地反驳：“那是我那天没吃早饭，手软，不然你们几个捆一块都下不过我。”那场景我印象特别深，一点都没觉得是全国知名的象棋特级大师，就是小区楼下天天蹲棋摊的邻家大爷。
作为写了五年体育内容的创作者,我见过太多把“职业身份”刻在脸上的从业者，但是苗永鹏是少见的，站在顶峰还能把脚踩在烟火气里的人，他的象棋人生，本身就是最生动的“体育平民化”样本。
从厂宿舍棋摊杀出来的“野路子大师”，快棋是被大爷们催出来的
苗永鹏的象棋路,不是从少年宫的兴趣班开始的，是从沈阳铁西区工厂宿舍楼下的露天棋摊泡出来的。 他7岁那年就迷上了下棋，每天放学书包往家一扔，就蹲在棋摊边上看大人下棋，一开始没人搭理这个半大孩子，他就蹲在边上给人递烟、看自行车，冬天零下十几度的天，脚冻得发麻都不肯走，就为了等边上的大爷下累了，能让他摸两步棋，他后来自己调侃，“我这快棋本事，全是当年棋摊的大爷们催出来的，那时候棋摊位置少，一个人下慢了后面一堆人等着，谁要是磨磨唧唧想三分钟，后面大爷能把你后背戳出洞来，我为了能多下两盘，落子能不快吗？”
10岁那年他就成了宿舍棋摊的“小棋王”，连厂里最厉害的老技工都下不过他，有人劝他爸妈送他去专业队试试，那时候他爸妈还觉得“下棋能当饭吃？”，直到16岁他拿了沈阳市业余象棋赛的冠军，被沈阳象棋队选中，家人才反应过来：这孩子还真靠下棋闯出了路。
跟不少科班出身、从小跟着教练按部就班背棋谱的大师不一样，苗永鹏是典型的“野路子出身”，棋路特别活，经常出怪招，别人按棋谱走的常规路数，到他这总能变出不一样的走法，加上他落子速度极快，往往对手还在算下一步的可能性，他已经连走了两三步，打比赛的时候经常把对手逼得满头大汗，90年代全国象棋赛上，他碰上有“快棋王”之称的吕钦，两个人下快棋加赛，苗永鹏落子几乎不用思考，最后赢了吕钦，现场解说当时就喊了一句“这东北快马的飞刀，比吕钦还快啊”，从此“快马飞刀”的外号就传遍了象棋圈。
1998年他拿了全国象棋个人赛第三名,晋升象棋特级大师，那天他领奖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回沈阳找当年棋摊的老哥们下了一整晚的棋，赢了的钱全买了啤酒花生米，跟大家蹲在路边喝到半夜，他后来跟我说：“我拿特级大师那天，最高兴的不是我成了专业大师，是当年说我下棋不务正业的大爷们，终于能跟别人吹‘当年我跟苗永鹏下过棋，我还赢过他两盘’。”
我一直觉得,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天选之子一路登顶”的剧本，是普通人凭着一腔热爱，把爱好活成职业的故事，苗永鹏的经历其实就是最朴素的励志样本：没有优渥的成长条件，没有专业的团队铺路，就靠着几十年如一日的喜欢，从街头棋摊一步步走到了全国赛场的领奖台，这种热爱的重量，比任何冠军奖杯都沉。
赢过所有顶尖国手，却偏爱蹲街头跟老头下一块钱的彩棋
苗永鹏打了几十年职业比赛,赢过吕钦、许银川、赵国荣这些顶级棋手，拿过的奖牌能堆满半柜子，但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最不爱去的就是高端商业活动，最爱去的就是沈阳各个街头的露天棋摊。 我爸参加的那次业余赛，组委会本来给他安排了单独的休息室，他坐了十分钟就待不住了，溜达到赛场外面的台阶上，跟来参赛的业余棋手蹲在一块唠嗑，别人给他递五块钱的烟他也接，唠到高兴了就拉着人下两盘快棋，输了就掏一块钱给对方，赢了就拿对方的瓜子吃，那天车轮战环节，我爸抽到了跟他对弈的名额，坐下来的时候手都抖，苗永鹏特意给他递了颗润喉糖，说：“老哥你别紧张，就当咱们在楼下棋摊下着玩，我不催你，你慢慢想。”我爸走棋慢，每一步都要琢磨三五分钟，边上的裁判都急了，苗永鹏还帮我爸说话：“没事没事，业余爱好者下棋就图个开心，催啥啊。”最后我爸输了，他还特意给我爸指了三步棋：“你刚才这马要是跳这，我这车就丢了，下次再下记得啊。”
后来我私下跟他聊天,问他：“你一个特级大师，天天跟业余老头下一块钱的彩棋，不怕别人说你掉价吗？”他当时就乐了，说：“掉啥价啊？我下棋就是从棋摊出来的，那才是象棋的根，你说象棋这个东西，难道只有在专业赛场的棋盘上才叫象棋？老头在路边蹲着凉快下两盘，下班的年轻人在手机上玩两局，这不都是象棋吗？我要是拿了个特级大师的称号就看不起棋摊的老哥们，那才是忘本。”
他说自己平时没比赛的时候,每天早上八点就准时去北市场的棋摊报到，跟老头们下一天棋，赢了就买瓶冰汽水给大家分，输了就掏一块钱，有时候下到高兴了，还请大家去旁边的小饭馆吃饺子，有次有个网红想找他拍视频，开价十万块，让他穿得西装革履坐在高级茶室里讲“象棋贵族精神”，他直接给人拒绝了，说“我不会讲那些虚的，你要拍我就去北市场拍我跟老头下棋，不然给多少钱我都不去”。
那时候我忽然明白,现在很多体育项目都在走“高端化”“精英化”的路线，好像只有拿了冠军、挣了大钱才算成功，但是苗永鹏给了我们另一个答案：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精英游戏，是普通人的快乐载体，你是身价千万的职业选手也好，是退休在家的普通老头也好，坐在棋盘前面的时候，大家都是平等的棋友，这种不分身份、只谈热爱的纯粹，才是体育最本来的样子，现在太多从业者把自己端得太高，跟爱好者离得太远，反而忘了项目最基础的土壤，就是这些普普通通的爱好者。
快了一辈子的棋，慢下来才懂楚河汉界里的人生
今年苗永鹏已经58岁了,打职业比赛的频率慢慢降了下来，现在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做象棋普及，但是他带徒弟跟别人不一样，不挑家世不挑天赋，只要你真的爱下棋，他就愿意教。 他现在有个徒弟叫浩浩，爸妈是沈阳菜市场的菜贩子，家里条件不好，没钱报象棋兴趣班，每天放学之后浩浩就去菜摊帮爸妈卖菜，收摊之后路过北市场的棋摊，就站在边上看苗永鹏下棋，有时候站到九点多都不肯走，苗永鹏注意到他之后，问他会不会下棋，他说跟老家的爷爷学过一点，苗永鹏跟他下了一盘，发现这孩子对棋路特别敏感，就跟他说：“以后你每天放学就来这找我，我教你下棋，不收钱。”现在浩浩才12岁，已经拿了辽宁省少年象棋锦标赛乙组的冠军，上次拿了奖状第一时间跑到棋摊给苗永鹏看，苗永鹏拿着奖状到处跟棋摊的老头显摆：“看见没，我徒弟，比你们家孙子厉害吧？”
他现在教徒弟也不要求大家都去当职业选手,“我跟孩子们说，你要是真有天赋想打职业，我全力教你，你要是就当个爱好，我也高兴，下棋嘛，最重要的是自己开心，不是非要拿多少奖。”前阵子他去社区给退休老人上象棋课，连课时费都不肯要，说“我给老哥们讲两盘棋还要钱？那成啥人了”。
我之前问过他,你这一辈子下了几十万盘棋，最快的时候十几秒就能赢一盘，下了这么多年，最懂的道理是什么？他当时摸着手里的搪瓷缸，想了半天说：“以前年轻的时候下棋就想赢，赢了顶尖高手能高兴好几天，现在年纪大了才明白，楚河汉界那点地方，装不下什么功名利禄，能装下的就是这点烟火气，我走南闯北去打比赛，不管去哪个城市，找个街头棋摊蹲半小时，马上就能跟一群老哥们唠到一块去，比住五星级酒店舒服。”
那天比赛结束之后,我爸拿着苗永鹏给签的折扇，宝贝得不行，回家之后天天跟棋摊的老哥们显摆，说自己跟特级大师下过棋，还被夸中炮盘头马下得正宗，前阵子我爸还念叨，说等今年夏天退休了，就去沈阳住半个月，天天去北市场找苗永鹏下棋，非得赢他一盘不可。
你看,这就是苗永鹏的魔力，他没有把自己活成高高在上的“象棋大师”，而是活成了所有普通象棋爱好者的“棋友老苗”，他的“快马飞刀”，快的是落子的速度，飞的是一辈子不变的热爱，那楚河汉界的三尺棋盘上，装的从来不是什么功名利禄，是他从小看到大的烟火气，是无数普通人对象棋最朴素的喜欢，而我们总在说的“体育精神”，从来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才能体现，像苗永鹏这样，把热爱落地，把根扎在普通人中间，才是体育最动人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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