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深秋的一个周末,我在宝业路的通宵粥铺吃宵夜,旁边坐着个头发花白的阿叔,穿一件洗得领口起球的红色球衣,背后印着2013年亚冠决赛的臂章,面前摆着一碗柴鱼花生粥,一碟炒螺,正跟粥铺老板扯着嗓子聊当年天河体育场的盛况:“2013年赢首尔FC那天啊,整条天河路都堵满了穿红衣服的人,我带着我仔骑电动车挤了半小时才挤到体育西,路边的糖水铺老板见人就送姜撞奶,说全广州今天都该甜!”
我认出那件球衣是当年的限量版,胸口的“广州队”三个字已经被洗得有点模糊,但阿叔聊起球的时候眼睛亮得像个十几岁的少年,这个场景我后来想了很久,广州足球俱乐部这三十多年的起起落落,从来都不是体育新闻里冰冷的积分和冠军,它是刻在无数广州人生活里的记号,藏在越秀山的炒螺摊里,藏在天体散场后的地铁大合唱里,藏在每一个普通球迷的青春里。
从越秀山到天体,那抹红是刻在广州城肌理里的颜色
老广州球迷对广州足球的记忆,最早是从越秀山体育场的台阶上开始的,上世纪90年代甲A时代的广州太阳神,越秀山的石板看台永远坐得满满当当,散场之后应元路的小吃摊能忙到凌晨,球迷们拿着球票根买炒螺还能减五毛钱,那时候没有天价球星,没有铺天盖地的宣传,但足球就是广州人生活里的一部分,下班了拎着个塑料袋装着汽水就能去看球,赢了就跟旁边不认识的球迷碰个杯,输了就骂两句,转头下周还来。
2010年之后的故事大家都熟了,改名后的广州队一路狂飙,中超七连冠、两次亚冠登顶,把天河体育场变成了整个亚洲都闻风丧胆的“魔鬼主场”,我至今还记得2015年亚冠决赛那天,我读高二,偷偷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了黄牛票,挤在天体的南看台里,全场五万多人一起唱《广州队》的时候,我旁边站着个穿校服的初中生,站着个挺着大肚子的孕妇,还有个拄着拐杖的老伯,大家的脸都被红色的应援灯照得通红,终场哨响的时候,所有人都在抱在一起哭,散场之后地铁3号线里全是唱歌的球迷,司机还特意放慢了车速,跟着大家一起哼歌。
那几年网上有很多声音,说广州队是“金元足球的毒瘤”,说烧钱堆出来的冠军没有意义,但作为一个亲历过那个时代的普通球迷,我从来都不这么觉得:你不能因为资本的介入,就否定那些实实在在的快乐,否定五万多人在体育场里一起呐喊的热血,否定那几年让整个亚洲都不敢小瞧中国俱乐部的骄傲,那些记忆是属于所有广州人的,不是属于某个资本的,它刻在广州城的肌理里,谁也拿不走。
跌落神坛的日子里,最普通的球迷成了俱乐部最稳的基本盘
巅峰来得快,退得也快,2021年开始,资金链断裂、欠薪、主力球员出走、降级,一连串的打击砸下来,曾经风光无限的亚洲豪门,一下子跌到了谷底,2022年球队宣布降入中甲的时候,网上全是嘲讽的声音,说“金元泡沫终于破了”“广州队活该”,但我知道,那些坐在屏幕前敲键盘的人,根本没去过现场看一次球,根本不知道有多少球迷在默默等着这支球队回来。
2023年春天,我去花都体育场看广州队的中甲主场比赛,那天飘着小雨,露天的看台湿了大半,但还是坐了一万两千多球迷,我前排坐着个穿高中校服的男生,球衣是自己定制的,背后没有印球星的名字,印着五个字“广州未赢够”,他说他出生于2007年,懂事之后就没赶上过球队拿亚冠的日子,“我爸说他当年在天体拿过亚冠冠军的围巾,我以后要在现场看广州队再拿一次”,我旁边坐着个年轻的爸爸,带着四五岁的儿子,小孩举着个手写的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爸爸以前带我看亚冠,现在我陪爸爸等你回来”,中场休息的时候我碰到了之前在粥铺见过的强叔,他抱着个保温杯,头发比上次见更白了点,他笑着跟我说:“好多人说现在的广州队没看头,我不觉得,以前看的是球星,现在看的是自己家的小孩踢球,输了就输了,慢慢来嘛,赢了一起狂输了一起扛,本来就是球迷的本分。”
那天的比赛广州队1:0赢了,散场的时候大家又唱起了《广州队》,雨还在下,但是没人躲,大家的声音比雨声还大,我站在看台上面突然就懂了:职业俱乐部的根从来都不是资本,不是冠军,是这些愿意冒着雨来看球的普通球迷,是一代又一代愿意等它回来的人,资本可以走,球星可以走,只要这些球迷还在,只要这支球队还叫“广州队”,它就永远不会死。
别一棍子打死“金元时代”,它给中国足球留下的遗产不该被忽略
直到现在,网上还有很多人一提广州足球俱乐部就嗤之以鼻,说它是中国足球的“罪人”,说金元足球搞垮了整个联赛,但我始终觉得,评价任何事物都不能非黑即白,广州队的金元时代确实有它的问题:薪资虚高、打破了联赛的薪资结构、后期的资金链断裂也给很多球员造成了伤害,但它给中国足球留下的遗产,也不该被全盘否定。
首先最直接的,两次亚冠冠军实实在在提升了中国俱乐部在亚洲的地位,在那之前,中超球队在亚冠赛场连八强都难进,日韩球队提到中国俱乐部都是一脸不屑,但是广州队两次夺冠之后,再也没有任何亚洲球队敢小看中超球队,甚至很多日韩球迷都能说出几个广州队球员的名字,其次是青训,很多人不知道,现在中超联赛里的00后球员,有三分之一都出自广州足校,今年入选国家队的艾菲尔丁,就是广州足校培养出来的,当年广州队投在青训里的十几亿,现在已经慢慢开始出成果了,这些球员未来十年都会是中国足球的中坚力量,还有就是球迷文化的普及,在那之前,国内很少有俱乐部有成体系的球迷运营,客场助威包、球迷开放日、球迷专属周边这些模式,都是广州队最先做起来的,后来很多俱乐部都跟着学,现在各个城市的球迷文化越来越成熟,其实都有当年广州队的功劳。
我自己就是金元时代的受益者,2015年因为看亚冠决赛爱上了足球,之后就跟同学去天河公园踢野球,那支野球队我们现在还在踢,队里有医生,有程序员,有外卖小哥,还有两个刚上大学的学生,每周六下午固定在天河公园踢两个小时,踢完就去旁边的大排档吃宵夜,聊球聊生活,如果不是当年广州队的火爆,我可能永远不会爱上足球,也不会认识这帮相交快十年的朋友,足球从来都不只是职业球员的事,它是普通人的生活纽带,是城市里陌生人之间的共同语言,这一点,广州队当年确实做到了。
扎根社区从头再来,这才是广州足球该有的样子
2024年,广州队降到了中冠,很多人说这是“跌到谷底了”,但我反而觉得,这是广州足球俱乐部回归本质的开始,现在的广州队,没有天价球星,没有铺天盖地的宣传,整个运营思路都变了:主场设在增城的体育场,门票只要10块钱,学生还免票;跟广州12所小学合作,每周派球员去学校带小朋友练球;俱乐部还开了球迷座谈会,球衣设计、主场活动这些事都让球迷投票决定,今年新出的主场球衣上面印的木棉花图案,就是球迷投票选出来的。
上个月我去天河区华景小学采访,刚好碰到广州队的球员来做校园足球活动,一群一二年级的小朋友围着球员要签名,有个小胖子穿着 oversized 的球衣,举着个笔记本挤在最前面,他跟我说他爸爸是老球迷,每周都带他去看广州队的比赛,“我以后要进广州队,拿亚冠冠军!”站在旁边的教练跟我说,现在俱乐部的目标很明确,不着急冲超,先扎根广州本地,把青训做好,把球迷服务做好,“以前的广州队是飘在天上的豪门,现在我们想做广州人自己的球队,你家楼下的小学有我们的教练,周末你花10块钱就能来看球,我们想让广州队变成大家生活的一部分,而不是只能在电视上看到的符号。”
我特别认同这个思路,以前的金元足球其实是违背足球规律的,资本把俱乐部打造成吸引流量的工具,看似风光,其实和普通球迷的生活距离很远,资本一撤就轰然倒塌,而职业俱乐部本该是城市公共文化的一部分,它就应该扎根在社区里,和本地的孩子、本地的球迷绑在一起,广州本来就有全国最好的足球土壤,越秀山、天河公园、海珠体育中心,到处都是踢野球的人,只要扎根这片土壤,慢慢攒家底,总有一天能再站起来。
上周我又在宝业路的粥铺碰到了强叔,他带着自己的孙子,小孩穿了件小小的广州队球衣,手里拿着个迷你足球,强叔说现在周末只要有主场比赛,他就带孙子去看,“小家伙现在已经会唱《广州队》了,以前拿亚冠的时候我以为那是巅峰,现在带孙子看球,我才知道,只要队还在,就没有所谓的低谷。”
是啊,广州足球俱乐部这三十多年的起起落落,其实就是中国职业足球的一个缩影,我们走过弯路,做过梦,摔过跤,但只要这支球队还叫广州队,还在广州的土地上踢球,还有这么多球迷愿意陪着它走,就永远有希望,那些藏在巷子里、球场边、粥铺里的记忆,那些几代人共同的热血和感动,才是这支球队最宝贵的财富,也是中国足球最该守住的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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