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广州大学城体育中心跟广东省青少年足球锦标赛U17组的报道,三四名决赛终场哨响的时候，穿蓝白球衣的中山队1比2输给了深圳队，场上的小孩们抱在一起互相拍背安慰，教练举着水喊大家过来集合拍合影，我蹲在边线旁边拍了几张队员们红着眼圈的照片，就收拾东西准备撤，散场的时候所有人都往出口走，我拎着相机往停车场走，余光瞥见看台后面的水泥台阶上蹲着个穿蓝白10号球衣的小孩，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场边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是我这个月第三次，撞见体育世界里“独自哭泣”的时刻。
他的球衣背后印着的名字已经被洗得发淡,裤腿上还沾着下半场拼抢蹭到的草渍，手里攥着皱巴巴的参赛证，露出来的照片上是个露着虎牙笑的小孩，和现在缩成一团的身影判若两人，我没上去打扰，站在不远处抽了根烟的功夫，看见他们队的教练拎着个运动包走过去，往他手里塞了瓶冰功能饮料，拍了拍他的后背没说话，转身就走了，他就那么蹲在那哭了快25分钟，最后自己抹了抹脸站起来，把参赛证塞回球包，戴着帽子低着头融进了下班的人流里，没人知道他刚才在没人的台阶上，把自己8年足球青春里最大的遗憾，全哭进了晚风里。
我见过太多在体育世界里独自哭泣的人，没几个被镜头对准过这7年，我见过太多这样“没被记录下来的哭泣时刻”，它们从来都不属于领奖台，不属于聚光灯，甚至不属于任何一个值得被媒体报道的“高光节点”，它们只属于散场后的角落，空无一人的训练场，没人经过的球员通道，和离终点线还有几百米的马路牙子。
去年CBA季后赛山东对阵广厦的系列赛最后一场,山东队3分惜败止步八强，我当时在现场做赛后报道，所有摄影记者都扛着机器去追赢了球庆祝的广厦队员，我绕到球员通道准备回媒体中心的时候，看见高诗岩蹲在通道拐角的消防栓旁边，头埋在胳膊里，连肩膀都不敢抖得太厉害，怕被路过的队友和工作人员看见，场馆里的庆祝声隔了两道门还能传进来，他就那么安安静静蹲在那哭，过了两分钟，负责打扫通道的保洁阿姨拿着个半湿的擦桌布走过去，犹豫了一下掏出兜里揣的干纸巾递给他，高诗岩抬眼看了看阿姨，接过纸巾闷声说了句谢谢，阿姨没说话，拍了拍他的胳膊就走了，后来高诗岩在采访里提过一次这个瞬间，说那时候觉得特别丢人，输了球没脸见人，就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躲会儿，“没想到第一个过来安慰我的是个陌生阿姨，那时候就觉得，哪怕没人记得你输了的样子，也有人在意你难不难受。”
还有去年跑厦门半马的时候,我在19公里的补给点做志愿者，离关门时间还有10分钟的时候，看见个穿黑T恤的跑者扶着路边的梧桐树站着，头抵着树干哭，我们以为他抽筋了，拿着云南白药和水过去问他要不要帮忙，他摆了摆手，哑着嗓子说“不用，就是不甘心，练了半年，还差2分钟就关过门了，实在跑不动了”，那天30多度的大太阳，他后背上的汗渍湿了又干，结了一层白盐，就那么站在树底下哭了十几分钟，最后自己慢慢走到了终点，关门时间已经过了7分钟，没有奖牌，没有计时成绩，甚至连完赛包都领不到，他在终点线拍了张自拍，擦了擦脸就走了。
上个月去清远跟省运会体操项目的报道,女子甲组跳马决赛，有个代表肇庆队的小姑娘第一跳落地的时候没站稳崴了脚，坐在地上缓了两分钟还是坚持比完了第二跳，最后得分排第四，差0.3分拿铜牌，我去后台找教练采访的时候，看见她蹲在储物间的柜子后面哭，她妈妈站在储物间门口，手里攥着冰袋不敢进去，隔着门跟我说“让她哭会儿吧，练了6年，就想拿个牌，这次比完就退役回去读高中了，以后再也不会比体操了”，我站在门口听着里面小姑娘压抑的哭声，突然觉得那些我们在电视上看到的、欢呼着举着奖牌的笑脸，在这些没人看见的眼泪面前，轻得像张纸。
我们总在赞美军功章，却忘了眼泪才是体育最常见的注脚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的体育叙事里只剩下了“冠军”两个字：镜头只会对准站在最高领奖台的人，通稿里只会写破纪录、拿金牌、创造历史，所有人都在告诉你“竞技体育菜是原罪”“输了的人没资格说话”“只有第一名才会被记住”，我们太擅长给胜利者唱赞歌，却忘了99%参与体育的人，这辈子都摸不到领奖台的边，那些独自哭泣的时刻，才是体育最真实、最普遍的注脚。
我认识一个在梅州基层做青少年足球训练的教练,今年47岁，带了22年小孩踢球，总共就出了一个能进省队的队员，剩下的几百个小孩，有的练到初中因为成绩不好被家长喊回去读书，有的练到十字韧带断裂不得不放弃，有的踢到高中毕业连个二级运动员证都没拿到，最后去做了和足球完全没关系的工作，他跟我说，他带过的每个小孩，都在训练场边偷偷哭过：有刚练球的小孩每天跑5公里跑吐了，蹲在球门后面哭；有踢比赛输了觉得是自己的锅，躲在更衣室哭到锁门都没人发现；有努力了三年去考二级证，最后差0.1秒没达标，在终点线旁边蹲到太阳落山，眼泪砸在塑胶跑道上连印子都留不下。
“大家都只看见塔尖上的那几个人，谁会在意塔底下的小孩啊？”他上次跟我喝酒的时候红着眼圈说，“但是你能说这些小孩的付出就不算数吗？他们每天放了学就来训练场练两个小时，周末全天泡在场上，晒得黢黑，脚崴了肿得像馒头还要来训练场看队友练，这些东西难道不比一块奖牌金贵？”
我那时候突然意识到,我们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我们总觉得体育是属于少数天才的游戏，是要拿冠军、破纪录、为国争光才叫有意义，可对绝大多数普通人来说，体育从来都不是为了站上领奖台，它是你放学之后撒欢的足球场，是你下班之后解压的夜跑路线，是你周末约上朋友打一下午的篮球，是你哪怕跑不进关门时间也想要站在马拉松起点的勇气，那些为了热爱拼尽全力的时刻，那些拼完了还是输了的遗憾，那些没人看见的独自哭泣，本来就是体育最重要的一部分。
那些独自吞下的眼泪，从来都不是体育的“无用功”
后来我通过中山队的教练加到了那个蹲在台阶上哭的17岁小孩的微信,他叫阿泽，从小学三年级开始踢足球，每天放学练2小时，周末全天泡在训练场，脚崴过三次，左手骨折过一次，身上的疤加起来有十几道，这次三四名决赛是他最后一场正式青少年比赛，因为他马上高三了，要回去准备高考走体育单招，以后大概率不会再踢职业或者半职业的比赛了。
“那天哭不是因为输了比赛不甘心，是吹哨的时候我突然反应过来，我踢了8年球，以后可能再也没有机会跟这帮一起练了5年的队友踢正式比赛了，也再也没有机会穿着印着自己名字的球衣，代表中山出来比赛了。”他跟我聊天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好像那天在台阶上哭到发抖的人不是他，“别人都觉得我没拿到奖牌，这8年白练了，但是我自己知道不是的，我以前性格特别内向，上课被老师点起来回答问题都要哭，现在打比赛落后两球我还能喊着队友往前冲；以前跑800米都要喘半小时，现在连续踢90分钟全场还能冲刺；以前遇到点事就想放弃，现在知道哪怕最后一分钟也有可能扳平比分，这些东西都是踢球教我的，比一块奖牌有用多了。”
前几天我刷到他的朋友圈,体育单招的成绩出来了，他考上了广州体育学院的足球教练专业，他说以后毕业要回自己的小学当足球教练，教那些跟他一样喜欢踢球的小孩，“我要告诉他们，哪怕以后拿不到冠军也没关系，只要你真的喜欢，那些流过的汗，掉过的眼泪，都算数。”
还有那个去年在厦门半马赛道上哭的跑者,今年清远马拉松的时候我又碰到了他，他刚跑完了人生第一个全马，净成绩3小时57分，破了4小时大关，他跟我说，那天在树底下哭的20分钟，是他这辈子最难忘的时刻，“以前总觉得自己练了半年肯定能完赛，那次才知道自己确实不行，回去之后我练了9个月，每周跑量不低于50公里，冬天最冷的时候也起来跑，就想争口气，那次的眼泪不是白流的，我后来跑不动的时候就想起来那天的感受，咬咬牙就扛过去了。”
你看,那些独自吞下的眼泪，从来都不是体育的“无用功”，它可能没给你换来一块奖牌，没给你换来聚光灯，没给你换来别人的鲜花和掌声，但是它给了你扛过困难的韧性，给了你面对失败的勇气，给了你哪怕输了也能重来的底气，这些东西，早就在你哭完了抹抹脸站起来的那一刻，融进了你的骨子里，成了你这辈子都拿不走的财富。
别再教体育人“不许哭”，哭完了继续跑的人，一样是英雄
我之前看过太多人说“竞技体育不相信眼泪”“输了就不配哭，哭就是矫情就是心理素质差”，还有很多教练从小就教队员“不许哭，赢了才有资格流泪”，我每次听到这种话都觉得特别荒谬：你为了一件事付出了几年甚至十几年的时间，你把所有的汗水精力都砸进去了，最后结果不如人意，你为什么不能哭？哭不代表你认输，不代表你软弱，只代表你真的在乎，真的爱过这件事。
东京奥运会混双决赛刘诗雯和许昕输了之后,刘诗雯对着镜头哭着说“对不起大家”，网上铺天盖地的骂声，说她心理素质差，说她临阵掉链子，说她对不起国家的培养；可同样是哭，苏翊鸣拿了单板滑雪坡面障碍技巧的银牌之后哭，大家都夸他真性情，说他努力了就好，为什么同样是为了热爱拼尽全力的人，赢了哭就是值得鼓励，输了哭就是十恶不赦？
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只有拿冠军啊,它的本质是你为了热爱拼尽全力的过程，是你一次次摔倒又一次次站起来的勇气，是你哪怕知道自己赢不了也要站到赛场上的坚定，是你输了之后哭完了还能继续往前走的韧性，那些站在领奖台上笑着举奖牌的人是英雄，那些在没人的角落独自哭泣、哭完了又继续跑的人，一样是英雄。
前几天我又去大学城的足球场踢球,看见一群穿着蓝白球衣的小孩在场上踢训练赛，场边站着个穿运动服的少年，戴着鸭舌帽，喊队员跑位的声音特别亮，我认出那是阿泽，他趁着高考结束的空档，回来帮之前的教练带小孩训练，休息的时候他坐在场边喝水，有个小队员跑过来跟他说，刚才踢比赛输了，没拿到小奖品，哭了，阿泽揉了揉小队员的头，跟他说“没事，哭吧，哭完了咱们回去练，下次赢回来就行，哭不丢人，不敢踢才丢人”。
风刮过足球场,带着青草和汗水的味道，我看着远处跑着闹着的小孩，突然觉得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它不是只有塔尖上的几个人的狂欢，它属于每个为了热爱拼尽全力的普通人，属于那些在没人的角落独自哭泣的人，属于那些哭完了抹抹脸又继续跑的人，属于每个哪怕拿不到奖牌，也依然爱着体育的人。
那些独自流过的眼泪,从来都不是失败者的证明，它是你爱过、拼过、努力过的勋章，它和领奖台上的金牌一样，配得上体育的全部荣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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