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年冬天在崇礼云顶雪场的儿童训练区碰到满丹丹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差点没认出来,印象里她还是2008年越野滑雪世界杯站在最高领奖台上、举着国旗眼睛亮得像星星的“东北虎妞”,可眼前的人裹着洗得发白的黑色滑雪服,蹲在雪地上给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拍裤腿上的雪,东北口音软乎乎的:“摔疼了啊?咱歇会吃个热橘子,待会再滑行不行?”
那天我和她在雪场边的休息亭坐了俩小时,保温杯里的姜茶冒出来的白气模糊了她的脸,她手上大大小小的冻疮疤和膝盖处鼓出来的手术疤格外显眼,聊起这十几年的雪上人生,她笑得爽朗:“以前我总觉得,拿冠军才是滑雪的终极意义,现在才知道,让更多人能踩上雪板,才是真的有意思。”
雪道上冲出来的“东北虎妞”:我这辈子的命是雪给的
满丹丹和滑雪的缘分,是黑龙江鸡西零下三十多度的冬天给的,她12岁被体校教练选中练越野滑雪的时候,家里条件不好,连件防水的训练服都买不起,每次滑完雪,外套被雪打湿再一冻,硬得像个壳,脱的时候得两个人拽才能扯下来,最遭罪的是脚,那时候的滑雪靴不透气,训练一天下来袜子全是湿的,冻疮烂了和袜子粘在一起,晚上回家脱鞋的时候,一撕就是一道血印子,她妈躲在厨房抹眼泪,她还咬着牙晃脚:“一点都不疼,明天我还要滑,今天教练夸我滑得比男队员还快呢。”
那时候她对“越野滑雪”的概念还很模糊,只知道踩着雪板往前冲的时候,风从耳边吹过的感觉特别爽,像在飞,为了能多滑一会,她每天提前半小时到雪场,帮教练擦雪板、整理装备,就为了能蹭10分钟的训练时间,别人滑10公里,她就滑15公里,摔得浑身是雪也不吭声,队里的教练都叫她“拼命三娘”。
2008年的越野滑雪世界杯女子短距离自由式比赛,是她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节点,赛前两天她发烧到38.5度,浑身软得像棉花,教练劝她退赛,她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练了这么多年,就是等这么个机会,死也得滑完。”吃了两片退烧药,她裹着羽绒服就上了起点,发令枪响的那一刻,她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没了,只知道往前冲,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她直接瘫在了雪地上,直到教练扑过来喊“你是冠军!中国第一个越野滑雪世界杯冠军!”她才反应过来,抓过旁边的国旗裹在身上,眼泪混着雪水顺着脸往下掉,连记者问她什么都听不清。
那是中国越野滑雪项目第一次站在世界杯的最高领奖台上,20岁的满丹丹成了整个项目的“希望之星”,所有人都觉得她能在北京冬奥会上拿奖牌,可伤病先找上了门,2018年平昌冬奥会,她滑完最后一场比赛,下来的时候膝盖疼得站不住,去医院拍片子,医生说她的半月板磨损得只剩三分之一,还有严重的腰椎间盘突出,再滑下去就要瘫痪,那天她一个人回到训练了十几年的雪场,坐在雪道边上从下午两点坐到太阳落山,雪落在她头发上结了一层白霜,她哭了俩小时,最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对着雪道喊了一句:“行吧,那我就换个方式陪着你。”
从领奖台到校园雪场:我不想让好苗子走我当年的弯路
退役之后满丹丹拒绝了好几个商业机构的高薪邀约,转头就去了黑龙江省青年越野滑雪队当教练,身边的人都劝她:“你拿过世界冠军,随便接点商演赚的钱都比当教练多,何必遭这个罪?”她不这么想:“我当年走了太多弯路,要是有个懂行的人带带我,说不定成绩还能更好,现在我有经验了,总得给后面的孩子铺铺路。”
我在雪场碰到的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叫朵朵,是满丹丹训练营里的孩子,刚进队的时候才7岁,胆子特别小,第一次上雪道抱着旗杆哭了半小时,说什么都不敢滑,换做以前的老教练,说不定早就骂上去了,可满丹丹不催她,蹲在雪地上陪她堆了20分钟雪人,堆完了指着雪板说:“你看这个板像不像小飞机?咱们踩着它滑两步,就当在雪上飞,我在旁边扶着你,绝对摔不着。”那天朵朵终于敢滑出第一步,滑了5米就摔了,坐在雪地上咯咯笑,说“雪比我家的沙发还软”。
后来朵朵第一次挑战5公里训练,哭了三次,滑到半道说什么都走不动了,满丹丹提前把热橘子揣在怀里,每到一个旗门就给她塞一瓣,哄着她往前滑,到终点的时候朵朵扑到她怀里,举着计时牌喊:“丹丹姐!我比上次快了两分钟!”现在朵朵已经是黑龙江省少年越野滑雪组的第三名,每次拿了奖状都第一时间拍给满丹丹看。
除了带专业的小队员,满丹丹还经常跑到东北的乡村学校做推广,去年她去鹤岗团结乡小学的时候,整个学校80多个孩子,冬天除了抽冰尜就是玩爬犁,连越野滑雪是什么都不知道,她联系了以前合作过的赞助商,给学校捐了50套儿童滑雪板,还有100张免费的雪场票,每周自己开车两个小时去给孩子们上课,才过了一年,学校里就有三个孩子进了鹤岗市的越野滑雪队,其中一个叫浩浩的男孩,拿了黑龙江省少年组10公里的冠军,给她发语音的时候奶声奶气的:“丹丹姐,我以后要像你一样拿世界冠军!”
聊起这事的时候满丹丹眼睛红了:“我小时候哪有这条件啊,那时候我们整个队才10副雪板,大家轮着用,坏了自己用胶布粘,现在的孩子真的太幸福了,我就是不想让他们走我当年的弯路,以前大家总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练滑雪就得冻着饿着才能出成绩,我觉得不对,滑雪首先是好玩的,你得先爱上它,才能滑得好,那些没必要的苦,孩子根本不用吃,科学训练、开心训练,比什么都强。”
别让越野滑雪只活在赛场里:它本该是普通人冬天的“快乐密码”
很多人知道满丹丹,是因为她世界冠军的身份,可现在更多人认识她,是因为她在短视频平台上的“大众滑雪科普”,去年她开了个抖音账号叫“滑雪的满丹丹”,不发领奖的高光时刻,全是接地气的实用教程:“第一次玩越野滑雪怎么选雪板”“滑完雪怎么拉伸才不会膝盖疼”“普通爱好者怎么调整呼吸滑完3公里不喘气”,每条视频都短则一分钟长则三分钟,说的全是大白话,现在已经有一百多万粉丝了。
有个北京的程序员给她发私信,说自己32岁,以前常年996,得了重度抑郁症,每天不想出门,连楼都不想下,后来刷到她的视频,觉得滑雪好像挺有意思,就报了个体验课,第一次滑完出了一身汗,回家睡了好几年都没睡过的整觉,现在他已经坚持滑了半年,药都停了,特意跑到崇礼找满丹丹,给她带了自己做的手工蜡烛,说“丹丹姐,滑雪救了我”,满丹丹说她那天抱着那个小伙子哭了:“我以前总觉得越野滑雪是个很小众的项目,只有专业运动员才玩,没想到它能给普通人带来这么大的改变,你说还有啥比这更有意义的?”
现在网上总有人说“越野滑雪太累了,不适合普通人”,满丹丹专门做了一期视频反驳:“普通人玩越野滑雪,根本不用追求速度,你滑个两三公里,慢悠悠的,看看雪景,出一身汗,比在健身房撸铁舒服多了,而且它对膝盖的压力比跑步小三分之一,特别适合上班族和中老年人。”她还发起了一个“雪友互助计划”,组织有经验的老雪友免费带新雪友入门,去年冬天光北京、河北、黑龙江三个地方,就有两千多人参与,很多从来没碰过雪的人,第一次踩上雪板就爱上了这项运动。
我问她花这么多时间做大众推广,会不会觉得可惜,毕竟很多和她同期的运动员,现在要么当高管要么赚大钱,她摇摇头:“我拿世界冠军的时候,采访我的媒体都没几个,街上随便拉个人都不知道越野滑雪是什么,现在我去商场做活动,好多小朋友都能喊出我的名字,说长大了要跟我学滑雪,你说这是不是最大的成功?金牌只能代表我一个人的成绩,但是让更多人爱上滑雪,才能让整个项目好起来。”
我见过最亮的光,是普通人踩在雪板上的笑脸
今年春天满丹丹去杭州的室内雪场做推广,碰到个60岁的阿姨,戴着粉色的滑雪盔,滑得有模有样,阿姨说自己年轻的时候就爱看滑雪比赛,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南方也没有雪场,根本没机会滑,现在退休了,孩子也大了,就跟着满丹丹的视频学,现在已经能滑10公里了,阿姨拉着她的手说:“丹丹,我明年要去黑龙江滑野雪,你到时候给我当向导啊?”满丹丹一口就答应了:“没问题,我到时候带你滑我们老家最美的雪道,管吃管住!”
聊起现在中国冰雪运动的发展,满丹丹特别感慨:“2022年冬奥会之前,很多人连越野滑雪和高山滑雪都分不清楚,现在你去雪场看看,好多家长带着孩子玩,还有不少三四十岁的上班族,周末专门开车过来滑,我前几天刷到个视频,海南的一个室内雪场,还有人玩越野滑雪呢,你说厉不厉害?”
她现在最大的梦想,就是以后能在全国各个城市,不管是南方还是北方,都能看到有人玩越野滑雪:“不一定非要当专业运动员,也不一定非要滑得多好,就是大家冬天有个好玩的运动,能出出汗,能开心,就够了,我见过最亮的光,不是领奖台上的聚光灯,是普通人踩在雪板上,脸上那种从心里冒出来的笑脸,那种快乐,比任何金牌都值钱。”
那天我们聊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训练营的小朋友们都滑完了,围着满丹丹喊“丹丹姐,我们要吃铁锅炖!”小朵朵举着一幅画跑过来,画的是满丹丹站在领奖台上,旁边站着好多踩滑雪板的小朋友,天空还飘着雪,朵朵说:“丹丹姐,这是我给你画的奖杯。”满丹丹接过画,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小心翼翼地放进滑雪服的内层口袋里,对着远处的雪道看了很久。
那天的夕阳把雪道染成了金色,我忽然明白,这个曾经在雪道上拼尽全力拿冠军的姑娘,现在正在用另一种方式,把冰雪的种子撒到更多人的心里,那些种子总有一天会发芽,长出漫山遍野的快乐,而这,才是中国越野滑雪最光明的未来。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