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傍晚我去家附近的野球场接打球的表弟,刚好赶上一场半场4v4的绝杀:穿藏蓝色湖人球衣的大哥踩着三分线跳投,球擦着篮筐边缘弹了两下滚进去,场边蹲成一排的小伙子嗷一声喊“张省队牛啊”,那大哥摸着后脑勺笑,左腿上厚重的护具晃了晃,像个藏了大半辈子的旧秘密。
等他下场休息我递了瓶水,顺口接了句大伙喊的“张省队”的梗,他摆着手笑:“啥省队啊,差一步,这辈子都没迈进去。”那天晚风裹着球场边卖烤肠的香气飘过来,他坐在台阶上给我讲了段压了14年的故事,我忽然意识到,我们聊了太多站在领奖台顶端的体育传奇,却很少留意到:绝大多数和体育打过交道的普通人,人生里都藏着一句“留待”,那些没打完的比赛、没拿到的奖牌、没走完的职业路,从来都不是烂尾的注脚,反而是体育藏在我们生命里最温柔的礼物。
那些戛然而止的赛场,不是句号是逗号
张哥叫张凯,今年33岁,现在是一家互联网公司的运营总监,19岁那年他差点就进了省男篮青年队。
那时候他是市体校篮球队的主力前锋,身高1米92,摸高能到3米4,省队的教练已经找他谈过话,只要那年的省大学生运动会能打进前三,就给他发试训通知,为了那届比赛,他整整加练了三个月,每天早上6点起来跑5公里,晚上队友都走了他还要再投200个三分,连球鞋都磨坏了三双,结果比赛前一周的热身赛,他抢篮板落地的时候踩在对方球员的脚上,“咔哒”一声响,整个人直接摔在了场地上。
检查结果出来是前交叉韧带完全断裂,半月板损伤三度,医生说至少一年不能跑跳,就算恢复好了,也很难再适应职业队的高强度训练。“我当时在医院躺了一周,把所有和篮球有关的东西都扔了,球衣球鞋剪了,篮球直接从病房窗户扔出去了,我觉得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碰球了。”张凯说,那之后他放弃了体育特长生的路径,回去复读了一年考上了普通大学,学了计算机,毕业之后进了互联网公司,整整三年没踏过球场一步。
他再碰篮球是26岁那年,项目上线连续加班半个月,凌晨两点多走在回家的路上,路过小区的球场,有几个高中生在打夜球,喊他帮忙凑个数,他犹豫了半天上去投了两个篮,第一个三不沾,第二个直接空心入网,球穿过篮网的“唰”一声响,他当时眼泪差点掉下来。“那时候我才反应过来,我以为我恨篮球,其实我只是怕想起那个没打成的比赛,没圆了的梦。”
现在的张凯每周都要打两场球,雷打不动,还成了自己公司篮球队的队长,去年带着队拿了市互联网行业篮球赛的亚军,领奖的时候他特意把膝盖上的护具摘了拍了张照,我问他会不会还遗憾当年没进省队,他晃了晃手里儿子的照片,他儿子今年8岁,每周都跟着他来球场练运球:“遗憾肯定有啊,但是你说啥叫圆满啊?我现在每周能和兄弟打两场球,我儿子现在运球比我当年8岁的时候还溜,上次我带他去看CBA,他指着场上的球员说以后要比他们还厉害,我觉得这比我自己打上职业还开心。”
我以前总觉得“功亏一篑”是世界上最残忍的词,尤其对练体育的人来说,几年甚至十几年的训练,就为了那几场关键的比赛,摔一次,就好像所有的努力都打了水漂,但是见了张凯之后我才明白,体育从来不会辜负任何一个为它拼过命的人,你流的每一滴汗、练的每一个动作、刻在肌肉里的记忆、还有那种摔多少次都能爬起来的韧劲儿,都是刻在你骨子里的东西,不会因为那场比赛没打成,就凭空消失,那些戛然而止的赛场,从来都不是句号,只是个逗号而已,你早晚会捡起那份热爱,接着往下走。
没实现的梦想,会换个方式扑进你怀里
我表妹朵朵去年考上了上海的一所大学,国庆回家的时候她给我看了个视频,视频里她穿着白色的花滑服,在冰上带着七八个小朋友做旋转动作,阳光透过冰场的玻璃照在她身上,笑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我盯着她看了半天,差点忘了四年前她哭着说“我这辈子再也不滑冰了”的样子。
朵朵7岁开始练花滑,我姨父姨妈每周带她跨半个城去冰场训练,冬天零下十几度的天,她脚磨得全是水泡,缠上纱布接着滑,从来没喊过疼,14岁那年她已经能稳定跳出三周跳,教练说再练一年,就能去国青队集训,那时候她的梦想就是能站在冬奥会的赛场上,给国旗升起来,结果2020年疫情来了,冰场关了大半年,她在家待了半年,个子窜了12厘米,原来练了好几年的重心完全乱了,再上冰的时候跳三周跳连摔了三次,最后一次直接摔成了脚踝骨裂。
医生说她的个子长的太快,膝盖和脚踝的负担太重,再强练高难度动作,以后可能会落下永久性的伤病,严重了甚至会影响走路,她那天拆石膏的时候,抱着自己的冰鞋在冰场坐了一下午,哭到喘不上气,回家就把冰鞋塞到了储物间最里面,说再也不滑了,去年考大学填志愿,她特意选了个有冰场的学校,开学第一个月就忍不住办了张冰场的年卡,本来只是想自己随便滑滑,结果有几个大一的新生看到她滑的好,追着问她能不能教,她就干脆在学校申请了个花滑社团,免费给喜欢花滑的同学上课。
现在她的社团已经有30多个人了,上个月还带了几个小学员去参加上海市民杯花滑比赛的业余组,拿了两个三等奖,那个拿三等奖的小姑娘有点内向,之前连上台发言都不敢,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举着奖牌笑的特别开心,小姑娘的妈妈特意给朵朵送了一束向日葵,朵朵当天发了个朋友圈:“原来看着别人实现梦想,比我自己拿奖还开心。”
我之前采访过一个退役的体操运动员,她18岁因为腕伤退役,没拿过全国冠军,退役之后开了个瑜伽馆,专门给上班族调理肩颈问题,还给很多产后宝妈做康复训练,她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我以前练体操的时候总觉得,只有拿奥运冠军,我的体育生涯才算有意义,但是现在我帮很多人摆脱了疼痛,帮很多人爱上了运动,我才发现,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站上领奖台这一种。”
是啊,我们总以为没实现的梦想就是遗憾,但是你有没有想过,那些你为了梦想拼过的日子,早就成了你身体的一部分,你对运动的热爱、你对一件事的执着、你摔倒了无数次还能爬起来的韧劲儿,这些东西从来不会消失,它只是换了个方式,在别的地方发光发热,你当不了站在赛场上的运动员,还能当教小朋友打球的教练,还能当给别人传递运动快乐的博主,还能当每次公司运动会都拿奖的“运动达人”,那些没实现的梦想,早晚会换个方式扑进你怀里。
“留待”的不是遗憾,是体育最本真的答案
我家小区里有个62岁的王叔叔,以前是省田径队的马拉松运动员,现在是小区“夕阳红跑团”的团长,每天早上六点多,你都能看到他穿着一身旧的运动服,带着二十多个老头老太太在江边跑步,最小的55岁,最大的已经70了。
王叔叔年轻的时候本来有机会参加全运会,80年代那会,他已经是省里马拉松纪录的保持者,全运会的参赛名单都报上去了,结果赛前半个月他出去训练,被一辆闯红灯的自行车撞了,小腿粉碎性骨折,别说参加比赛,以后能不能正常跑步都是个问题,他那时候躺在病床上,看着自己的参赛证哭了好几次,后来伤好了之后,他就退役分配到了中学当体育老师,一当就是30多年。
退休之后他发现小区里很多老人要么在家待着不出门,要么跳广场舞跳的膝盖疼,他就想着组织大家一起跑步,最开始只有3个人参加,连一公里都跑不完,只能慢慢走,王叔叔就陪着他们走,走了半个月之后能跑1公里,慢慢的3公里、5公里,现在跑团已经有20多个人了,一半以上都能跑完半马,去年王叔叔带着4个60岁以上的老人去参加厦门马拉松的老将组半马,全部完赛,王叔叔自己拿了男子60-65岁组的第8名,领奖的时候他特意穿了当年省队的旧运动服,胸口的号码布都洗褪色了,他说:“当年没跑完的全运会,现在我每年都在跑,每一个马拉松的赛场,都是我的全运会。”
我高三的时候也练过一年跳远,本来想考体育特长生,结果考前一个月训练的时候腰闪了,医生说至少要养三个月,最后只能放弃体育特长生的路径,走文化课考了中文系,那时候我也觉得我的体育梦彻底碎了,把所有的钉鞋、运动服都锁在了柜子里,直到后来我开始做体育内容的写作,把那些运动员的故事、普通人的运动故事写出来,让很多人看完之后愿意穿上跑鞋出门跑两公里,愿意去球场打打球,我才忽然意识到:我当年的梦想从来都没碎,只是换了个实现的方式而已。
我们总喜欢给所有事都定一个标准答案,体育的标准答案好像就是“更高更快更强”,就是拿金牌、破纪录、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对于99%的普通人来说,体育的答案从来都不是这些:是你第一次跑完3公里的畅快,是你投中第一个三分球的开心,是你和朋友们在球场上打一下午球的松弛,是你60岁了还能跑能跳的健康,这些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那些被我们放在心里“留待”的遗憾,其实就是帮我们绕开了功利的赛道,回到了体育最开始的地方。
今年杭州亚运会的时候,我看到48岁的丘索维金娜站在跳马的赛场上,她最后没有拿到奖牌,但是全场的观众都站起来给她鼓掌,那一刻我忽然就懂了:体育从来都不是只属于冠军的,也从来都不是只属于年轻人的,那些把热爱揣在怀里走了一辈子的人,那些不管摔多少次都还愿意站在运动场上的人,那些愿意把运动的快乐传递给别人的人,都是自己的冠军。
那些你年少时没打完的比赛,没拿到的奖牌,没实现的赛场梦,那些被你放在心里“留待”的遗憾,从来都不是烂尾的青春,它是你藏在骨子里的热爱,是你不管多大年纪,只要一摸到球、一踩上冰、一穿上跑鞋,就能瞬间找回来的少年气,它从来都没走,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跳出来,照亮你接下来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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