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刷到商春松的短视频,她裹着亮黄色的冲锋衣站在哈巴雪山的雪线上,风把她的刘海吹得乱飞,她对着镜头举着登山杖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手上缠着的运动胶布上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太阳,我盯着屏幕愣了好半天,才把眼前这个晒得黢黑、眼里有光的户外博主,和十年前伦敦奥运会体操赛场上,那个眉头紧蹙、做完一套动作就怯生生看向教练席的小姑娘对上号。
她的简介里写着“前体操国家队队员,现在是野生攀岩、越野跑爱好者”,评论区有人问她“放着退役安置的稳定工作不做,跑来风吹日晒是不是傻”,她回了个咧嘴笑的表情:“之前20年的人生都是别人帮我选的,现在我想换个活法,换个自由。”
这句话像根小针,轻轻扎了我一下,我做体育内容这8年,见过太多从竞技场走下来的运动员,他们中的很多人都选了那条“换自由”的路,而他们的选择,也一次次推翻了我之前对“成功”、对“体育价值”的所有刻板认知。
被标准答案框住的前半生,“换”是第一次为自己做选择
我之前采访前女足国脚李佳悦的时候,她刚从土耳其踢球回来,留了一头挑染粉色的长卷发,耳朵上戴了三四个银闪闪的耳钉,坐下来第一件事是从包里掏出个粉饼补妆,和我印象里球场上那个留着板寸、摔得满脸是泥还爬起来冲的后卫完全不一样。
她跟我笑说,自己前30年的人生里,连“留长发”都是奢望:“进队第一天教练就说,女孩子踢球留长发不方便,也容易分心,全队所有人都剪了板寸,我们那时候出门买东西,人家都以为我们是男的,别说化妆戴首饰了,连穿个颜色亮一点的衣服,教练都要说你心思不在踢球上。”
那时候她的人生是被设置好标准答案的:每天6点出操,一天练8小时,赢比赛、拿冠军、进国家队、退役之后当教练或者进体制内,所有的路径都被人铺好了,她只要按着走就行,直到2021年全运会结束,她捧着奖牌站在领奖台上,突然觉得“好像这辈子该拿的奖都拿了,但是我从来没为自己活过一天”。
她没选队里给的教练岗位,也没听家里的话考体育局的公务员,收拾了个行李箱就去了土耳其踢次级联赛,工资只有国内的十分之一,住的公寓连热水都经常断,但她特别开心:“那边没人管我染什么颜色的头发,也没人说我踢球的时候涂指甲油不认真,我只要踢得开心就够了。”后来她退役了,就满世界跑,去冲浪、去徒步、去山区教女孩子踢球,她拍的短视频里,有穿球衣在球场上飞奔的画面,也有穿礼服在海边拍照的画面,她对着镜头说:“之前总有人说女孩踢球就不像女孩,我现在就想告诉所有人,你可以穿球鞋也可以穿裙子,可以拿冠军也可以当流浪汉,你的人生没有标准答案。”
商春松跟我说过差不多的话,她练了16年体操,从来没自己选过衣服,没自己取过快递,连买个手机都要问教练哪个型号好用,退役之后她去当了半年体操教练,每天的生活和之前在队里没什么两样,还是按点上班,按要求教孩子动作,她某天坐在场边看着孩子们训练,突然就觉得“我好像一辈子都困在这个体操房里了”,她当天就辞了职,报了个攀岩培训班,一开始因为体操的基础,核心力量比其他人好一大截,但常年练体操留下的腰伤,让她每次攀到高点的时候都疼得冒冷汗,手上的茧子从手掌根挪到了指关节,摔了不知道多少次,她却从来没想过放弃:“之前摔了,是怕教练骂,怕拖全队的后腿,现在摔了,爬起来拍拍灰就行,反正我是为自己摔的。”
我之前总觉得“自由”是个很虚的词,直到接触了这些运动员才明白,对于很多人来说,自由的第一步,就是敢跳出别人给你写好的剧本,第一次敢拍板说“我想要”,我们从小到大都被教育要“走正确的路”,要考高分、进好学校、找稳定工作、结婚生子,所有人都在按着同一张时间表走,哪怕你走得再累,都不敢停下来,因为大家都告诉你“错了就来不及了”,但这些运动员用行动告诉你,人生没有什么来不及的,你20岁的时候没选的路,30岁选也不晚,你前半辈子为别人活,后半辈子换个活法,一点都不丢人。
“换”不是逃兵,是把体育刻在骨血里的劲,用到了更宽的赛场
很多人对这些换赛道的运动员有偏见,觉得他们是“在专业领域混不下去了,才去搞这些歪门邪道”,甚至有人骂他们“浪费国家资源,不务正业”,但我接触过的这些“换自由”的运动员,没有一个是逃兵,他们只是把在赛场上练了十几年的那股劲,用到了更宽的赛道上而已。
我之前认识一个叫小宇的前省队游泳运动员,19岁的时候因为肩伤不得不退役,医生说他再练下去,右胳膊可能连抬都抬不起来,家里人托关系给他找了个体育局的文职工作,朝九晚五,每天的工作就是整理比赛资料,给领导写写发言稿,他干了三个月,瘦了10斤,跟我说:“我每天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树,都觉得自己像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我12岁进队,每天游一万米,练了7年,不是为了坐在办公室里看报纸的。”
他辞了职,跟家里人闹得不可开交,他爸骂他“除了游泳什么都不会,辞职了只能去喝西北风”,他一开始也迷茫,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直到去一个特殊教育学校做志愿者,发现那些自闭症的孩子特别喜欢水,但是因为怕出危险,几乎没有机构愿意教他们游泳,小宇就租了个小泳池,开了个专门针对特殊儿童的游泳工作室,刚开始只有3个孩子报名,他一个人既是教练又是救生员,有时候孩子在水里发脾气,踹他几巴掌,把他的肩膀踹得旧伤复发,他也不生气,蹲在水里慢慢哄。
现在他的工作室已经开了5年,教过200多个有自闭症、脑瘫的孩子,有个之前连路都走不稳的孩子,现在已经能参加特奥会的游泳比赛了,我上次见他的时候,他刚给孩子上完课,右肩上还贴着膏药,晒得黢黑,笑起来露出虎牙,和我之前见他在办公室里蔫头耷脑的样子判若两人,他跟我说:“我之前练游泳,目标是拿冠军,是为省队争光,现在教这些孩子游泳,是为了让他们能体验到在水里飘起来的那种自由的感觉,我觉得这个比拿冠军有意义多了。”
还有前羽毛球国家队队员鲍春来,退役之后没有当教练,反而去做了主持人、演员,还去跑马拉松,有人说他“不务正业”,他回应说:“我之前在羽毛球场上,目标就是赢对手,拿冠军,现在我在人生的赛场上,不需要跟任何人比,我只要比昨天的自己更好就够了,运动员练了十几年,练的从来不是某一个项目,而是那种摔倒了就爬起来的韧劲儿,这种劲儿放到哪儿都能用。”
我特别认同这句话,很多人觉得运动员“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离开了自己的项目就什么都不会,但实际上,能在专业领域熬出头的运动员,个个都是“六边形战士”:他们有超强的抗挫能力,一个动作练几千次几万次,摔得遍体鳞伤都不放弃;他们有极强的专注力,比赛的时候哪怕台下吵翻天,都能全神贯注在自己的动作上;他们还有极强的执行力,教练给的任务,哪怕再难都要完成,这些能力,放到任何一个行业里,都是最珍贵的硬实力,他们换赛道,从来不是放弃体育精神,而是把体育精神活成了自己的人生态度。
普通人的“换自由”,不需要破釜沉舟,只要敢迈出第一步
经常有读者给我留言说:“我也想换个活法,想辞掉现在这个干得想吐的工作,去做自己喜欢的事,但是我怕赚不到钱,怕别人说我不靠谱,怕输不起。”每次我都会给他们讲这些运动员的故事,然后告诉他们:“换自由从来不是让你破釜沉舟裸辞,你不需要一下子把所有的后路都断了,你只要敢迈出第一步就够了。”
我自己就是个最好的例子,我之前在传统媒体做体育编辑,每天的工作就是改官方通稿,领导让写什么就写什么,不能有自己的观点,哪怕我再喜欢越野跑、攀岩这些小众项目,领导一句“没有流量”,我就不能写,那时候我每天下班之后,就自己偷偷开了个公众号,写那些小众运动员的故事,写我去看越野跑比赛的见闻,一开始只有几十个粉丝,都是我身边的朋友,我写了大半年,才有第一个赛事方找我约稿,后来慢慢的,找我合作的品牌越来越多,我算了算,副业收入已经比上班的工资高了,才敢提辞职。
我身边还有个做互联网运营的朋友,特别喜欢打羽毛球,之前每天上班摸鱼的时候都在看羽毛球比赛,后来她利用周末的时间去考了羽毛球裁判证,刚开始去业余比赛当裁判,一天只有200块钱,累得要死,后来她慢慢积累了资源,开始做羽毛球相关的自媒体,还开了个线上的羽毛球装备小店,现在她的副业收入是主业的三倍,今年年初就辞了职,专门做自己的羽毛球事业。
你看,“换自由”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就像运动员练新动作,你不可能一下子就完成一整套高难度动作,你得先练分解动作,一点点来,你喜欢拍照,就先周末的时候去接几个约拍的单子,不用一开始就辞掉工作开工作室;你喜欢做饭,就先从摆个夜市小摊开始,不用一开始就租个门面开餐馆;你喜欢跑步,就先去考个跑步教练证,周末的时候带带跑步课,不用一开始就去当职业跑者。
我之前总觉得,自由就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现在才明白,真正的自由其实是“不想做什么就可以不做什么”:你不想被办公室的勾心斗角烦,不想被父母的期待绑住,不想按别人给你安排的路走,你就有能力、有勇气换一条路走,这条路当然不会好走,商春松刚开始做户外博主的时候,靠之前的积蓄活了一整年,连房租都差点交不起;李佳悦刚开始做自媒体的时候,被人骂“退役了就出来圈钱,忘本”;小宇刚开始开工作室的时候,他爸半年没跟他说过一句话;我刚辞职的时候,我妈天天给我打电话,说我放着铁饭碗不要,早晚要后悔,但我们从来没后悔过,因为走在自己选的路上,哪怕摔了、累了,都是开心的。
体育的魅力从来不是只有站在最高领奖台那一瞬间,而是它教会你,哪怕摔了无数次,你都有重新站起来的勇气,人生也是一样,从来没有什么唯一正确的答案,你不需要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你可以换掉别人给你的标签,换掉固化的人生路径,换掉对“成功”的单一评价标准,去自己的旷野里,跑得开心,活得自在,毕竟,我们来这世上走一遭,最重要的不是拿了多少奖牌,而是有没有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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