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某花滑俱乐部的少年表演赛现场,两个穿着朴素运动服的中年人站在冰场边,举着手机拍得比旁边的家长还激动,看到小孩完成一个3周跳,俩人甚至攥着拳头跳了起来,弹幕里不少00后网友在问“这俩是谁啊?”,我突然反应过来,距离他们在温哥华冬奥会上滑哭全网的《追梦无悔》已经过去13年,距离13岁的佟健第一次牵起庞清的手站上冰面,已经过去34年了。
13岁牵手的冰上缘分,摔出来的“战友情”比爱情先到
1990年哈尔滨体校的花滑队要组建双人滑搭档,13岁的佟健第一眼就看中了比自己大几个月的庞清:那时候庞清已经是单人滑的好苗子,滑行稳、表现力强,站在冰上像只轻盈的天鹅,反观佟健,又瘦又小,站在庞清身边还矮半头,教练当场就驳回了他的配对申请:“你举都举不动她,配什么对?” 佟健那时候轴得很,为了能和庞清配对,每天提前一个小时到体校练力量,10公斤的杠铃一组举20个,一天练10组,练到胳膊抬不起来,吃饭的时候连筷子都拿不住,庞清看他可怜,每次吃饭都主动给他夹菜,还陪着他偷偷加练托举,第一次托举成功的时候,佟健手抖得没坚持两秒就把庞清摔在了冰面上,庞清屁股摔得青了一大块,爬起来第一句话不是喊疼,是眼睛亮得发光:“你刚才举起来了!再来一次!” 就这么熬了三个月,佟健长了7公分,胳膊上的肌肉硬得像石头,教练终于松了口让他们试试,这一试,就是22年的职业生涯,我早年翻他们的采访,庞清说刚配对的前五年,俩人几乎每周都要摔个十次八次,最严重的一次是1999年世锦赛赛前,佟健训练时脚骨裂,打了封闭还要上场,庞清偷偷把自己攒的止疼药塞他包里,上场前跟他说“你要是疼就晃一下我,我把动作放慢”,那场比赛他们最终拿了第14名,下场的时候佟健的冰鞋里全是血,庞清扶着他走回后台,俩人抱着哭了半天,佟健反复说“我对不起你”,庞清拍着他的背说“我们下次再来”。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双人滑搭档的想象都太浪漫了,觉得是俊男美女的天作之合,但实际上双人滑是所有体育项目里对信任度要求最高的项目之一:抛跳的时候你要把整个人完全扔出去,无条件相信搭档能接住你;托举的时候你要把对方举过头顶,一丝手抖就可能造成严重受伤,这种“过命”的交情,比任何风花雪月的爱情都要牢靠,佟健和庞清的感情,就是摔了成千上万次摔出来的,他们首先是彼此的战友,其次才是恋人。
温哥华冬奥的《追梦无悔》,是滑给所有不看好他们的人的
2006年都灵冬奥会是他们职业生涯最痛的一次记忆:短节目排在第二的他们,自由滑时佟健3周跳落地不稳摔了,最终只拿了第4名,和奖牌失之交臂,下场之后佟健把自己关在更衣室里待了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庞清还在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他最爱吃的巧克力,一句抱怨的话都没说。 那时候几乎所有人都觉得他们的职业生涯到顶了:申雪赵宏博是中国双人滑当之无愧的“头号种子”,俄罗斯的川口优子/斯米尔诺夫组合常年稳居世界前三,佟健庞清永远是“千年老三”,甚至有媒体评论说他们“就是来陪跑的”,俩人没辩解,回去之后直接把备战2010年温哥华冬奥的自由滑节目换成了《悲惨世界》的插曲《追梦无悔》,庞清说:“这首歌就是唱给我们自己的,滑了这么多年,我们不想留下遗憾。” 2010年温哥华冬奥会,短节目结束他们排在第四,所有人都觉得奖牌没戏了,自由滑上场前,庞清的冰鞋鞋带突然断了,佟健从自己包里掏出备用鞋带,蹲下来给她系,系的时候手都在抖,庞清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别怕,我跟着你”。 上场之后的4分半钟,成了奥运史上最经典的花滑表演之一:捻转3周稳得像钉在冰上,抛后外点冰3周落地没有一丝晃动,最后的燕式步滑过全场的时候,现场观众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滑完最后一个动作,俩人趴在冰面上哭了很久,最终得分141.81,超过了俄罗斯组合拿到银牌,和夺冠的申雪赵宏博一起站在了领奖台上——那是中国双人滑第一次在冬奥会上包揽金银牌。 后来佟健说,那天滑完之后他脑子里闪过的全是过去四年的片段:庞清练捻转摔成脑震荡,歇了半个月回来第一句话就是“咱们再试试”;自己练托举练到腰肌劳损,疼得睡不着觉,庞清每天给他按摩到凌晨;俩人省吃俭用攒钱请国外的编舞,连续吃了半个月的泡面,我一直觉得,竞技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意料之中的夺冠”,而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逆袭”,佟健庞清的那块银牌,在很多花滑迷心里的分量一点都不比金牌轻,因为那是两个普通人用了17年的时间,把所有人眼里的“不可能”变成了“我做到了”,这才是体育最该给人的力量。
退役后不进体制不赚快钱,把“小作坊”做成中国花滑的民间底色
2015年佟健和庞清正式退役,摆在他们面前的路有很多:有体制内的管理岗位邀请,有综艺方开出七位数的出场费,还有品牌请他们做代言人,一年什么都不用干就能赚得盆满钵满,但是俩人商量了一晚上,选了最难的一条路:做青少年花滑培训,做民间花滑演出,佟健说:“我和庞清滑了一辈子花滑,知道这个项目有多好,但是太多普通人觉得花滑是‘贵族运动’,离自己很远,我们想让更多孩子能上冰滑一滑,哪怕不做职业运动员,能感受到滑冰的快乐也行。” 刚起步的时候有多难?2016年我去过他们在北京东四环租的第一个冰场,只有180平,比正规冰场的三分之一还小,冬天冰场里没有暖气,庞清每天要提前半小时到,烧两大桶热水给来训练的孩子焐手;冰面坏了没有专门的修冰师,佟健就自己买了修冰的工具,每天闭馆之后修两个小时的冰,手上磨得全是茧子,有次一个7岁的小孩第一次上冰,摔了一跤磕破了膝盖,家长堵在冰场门口骂了他们半个小时,说“你们奥运冠军开的冰场就这水平?”佟健没生气,换了冰鞋上去给家长演示了十遍怎么正确摔跤、怎么保护自己,还给孩子免了半年的学费,最后那个家长不但没走,还把自己朋友的孩子也介绍过来了。 2017年他们做第一届“冰上之星”花滑巡演,邀请了十几个世界冠军来表演,本来谈好的赞助商临时撤资,差了200万的成本,俩人把自己的奥运奖牌、比赛服拿出来做周边抽奖,发动身边的朋友帮忙卖票,最后演出当天座无虚席,谢幕的时候所有观众站起来给他们鼓掌,佟健说那是他退役之后最开心的一天。 2019年我采访佟健的时候,他们已经开了第三家俱乐部,有近200个孩子在训练,其中有3个孩子拿了全国少年组的冠军,他指甲缝里还有修冰面蹭的黑印,我问他后悔吗?放着轻轻松松的钱不赚,来遭这个罪,他笑了笑说:“上次有个孩子跟我说,他以后也要站在奥运赛场上滑《追梦无悔》,我就觉得,值了。” 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奥运冠军退役之后要么挤破头进体制,要么扎堆去综艺赚快钱,很少有人愿意沉到最基层做推广,因为这条路太苦、太累、赚钱太慢,但是中国体育的根基从来不是塔尖的那几个冠军,是千千万万愿意走到普通人身边的推广者,佟健庞清把自己的追梦路,变成了更多孩子的起点,这才是一个奥运传奇最好的延续。
走过34年,他们是彼此的最佳拍档,更是自己的人生主角
去年我在一个花滑活动上见过佟健庞清一次,俩人站在一起还是很有默契:佟健说话的时候,庞清会笑着看着他;庞清要拿水,佟健顺手就递过去了,和普通的中年夫妻没什么两样,他们的儿子今年8岁,也在学花滑,上次比赛拿了少年组的第三名,佟健发了个朋友圈,配文是“比我当年拿奥运奖牌还开心”,庞清说从来没逼过儿子走职业路,只要他喜欢滑冰就行。 平时不忙的时候,俩人会一起回哈尔滨的体校看看,给小队员们上上课,上次回体校的时候,他们当年摔过的那片冰面还在,佟健笑着说“当年我在这把庞清摔了好多次,现在想想还挺不好意思的”,庞清拍了他一下说“你还好意思说”。 很多人都喜欢说佟健庞清是“冰上神仙眷侣”,但我觉得他们的故事最动人的地方,从来不是“神仙眷侣”的滤镜,而是两个普通人,从13岁开始就选定了同一个方向,一起摔过跤,一起拿过奖,一起站过奥运领奖台,退役之后又一起从零开始创业,两个人的人生早就紧紧绑在了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我们总在找最好的爱情是什么样的,我觉得佟健庞清就是最好的答案:不是你负责赚钱养家我负责貌美如花,而是我们是彼此最好的搭档,你往前冲的时候我在你身后托着你,你累了的时候我陪着你休息,我们一起把人生这条路,走得越来越宽。
现在很多00后、10后的孩子可能不知道佟健庞清是谁,但是只要你去北京的几个冰场转转,总能看到穿着他们俱乐部队服的小孩在冰上滑,有的小孩滑到一半还会给场边的佟健比个心,这些孩子的脚下,就是佟健庞清滑了一辈子的冰面,也是中国花滑的未来,就像他们当年滑的《追梦无悔》里的歌词一样:“要做那不可能实现的梦,对抗无法匹敌的对手,承受难以承受的悲痛,去往勇者不敢去的地方。”他们用了一辈子的时间,把自己的梦活成了现实,也给更多的孩子种下了梦的种子,这大概就是一个运动员,最棒的一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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