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苏州马拉松结束后的第三天，28岁的杭州姑娘小周终于把自己的社交账号从私密状态解开了，她删光了所有和跑步相关的动态，连之前记录自己18个月从140斤减到110斤的打卡帖也一并清空，只留下一句签名：“原来我拼尽全力换来的突破，在别人眼里只是个笑话。”
我认识小周是在去年杭州的一个跑团活动上，她是个典型的996新媒体运营，常年熬夜赶方案熬出了高血压和脂肪肝，医生下最后通牒再不动起来就要长期吃药，她才被逼着开始运动，从最开始走1公里都喘得直咳嗽，到能跑完3公里、10公里、半马，她攒了三个月的奖金才舍得买第一双碳板鞋，为了跑苏马特意向公司请了两天假，提前一周就开始调整作息备赛，她本来对完赛没有执念，只是想给自己18个月的训练一个交代，可她没想到，自己拼到极限的一次尝试,最后换来了整整一周的网暴。
冲线那一刻，她接到的不是掌声是骂声
小周的苏马跑的并不顺利，前30公里她一直保持着自己平时训练的配速，状态甚至比预想的还好，可到了32公里的“撞墙期”，她的左腿突然开始抽筋，每跑一步都像有针在扎小腿肚，她蹲在路边缓了10分钟，试了好几次抬不动腿，最后咬咬牙决定：哪怕走,也要走到终点。
最后5公里她几乎是一瘸一拐挪完的，路边的志愿者一直在给她加油，还有几个同样被撞墙期折磨的跑者陪她一起走，关门时间前10秒，她踩着计时器的提示音冲过了终点线，接过完赛奖牌的那一刻她直接蹲在地上哭了，她本来想拍个奖牌的照片发朋友圈，告诉那些曾经笑她“连800米都跑不完还敢报全马”的同事，她做到了，可刷抖音的时候她却刷到了自己：有人把她在路上走路的片段剪了出来，配文是“现在全马门槛都这么低了？走都能来混奖牌，浪费公共资源”。
那条视频短短一天就有了100多万播放，评论区的污言秽语多到看不完：“跑不动就别报名啊，占着名额给真正能跑的人不行吗？”“走完全程也好意思领奖牌？脸都不要了”“现在的人就是为了发朋友圈什么都干，浪费纳税人的钱办的赛事，就给这种人凑热闹的”，更过分的是有人扒出了她的私人账号，跑到她公司的官方账号底下留言，说“你们公司的员工素质就这个样？为了博眼球占用公共资源”，逼得HR都来找她谈话,问她要不要发个声明道歉。
“我到底错在哪了？”小周给我发消息的时候，语气里全是茫然，“赛事的关门时间是6小时15分，我6小时14分50秒冲的线，我没有违反任何规则，我也没有影响任何人，为什么所有人都来骂我？”
我答不上来，我想起上个月去家附近的公共篮球场打球，碰到一个穿着校服的初中生，胖嘟嘟的，运球都运不利索，站在场边问了好几个队能不能加他一个，所有人都摇头，后来他自己抱着球在边线上投，投了没十分钟，旁边一个穿球衣的大叔就不耐烦了，冲他喊：“这么胖打什么篮球？投10个都进不了一个，回家减完肥再来不行吗？占着个篮筐耽误我们打球。”小孩当时脸就红了，抱着球蹲在场边抹眼泪，我过去把他拉到我们这边一起打，他整场比赛都不敢伸手接球，投进第一个球的时候，脸涨得通红,攥着拳头半天没说话。
那天我骂了那个大叔两句，大叔还振振有词：“本来就是啊，打球打不好出来打什么，浪费时间。”我当时就想问他：你打球是为了进NBA吗？打不好就不配打？那你炒菜炒不成国宴厨师是不是就不配在家做饭了？
骂她的人，到底在急什么？
后来我翻了很多骂小周的评论，大概能把这些人分成三类： 第一类是跑圈里所谓的“精英跑者”，自己全马能跑进3小时半，就觉得全天下跑马的人都得按这个标准来，在他们眼里，跑不进4小时的都是“菜鸡”，走完全程的更是“侮辱马拉松这项运动”，我见过最离谱的一个评论是个跑了5年马的老跑友发的，他说“马拉松是极限运动，不是给普通人玩的，没有破3的实力就别报名，丢我们跑圈的脸”。 第二类是纯凑热闹的二极管，他们根本不懂马拉松是什么，也不知道关门时间是什么概念，反正看到有人“走完全程”就觉得是“作弊”“混子”，天然觉得“既然报名了就要跑完全程，跑不动就是你能力不够，能力不够就别来”，在他们的世界里，所有事情都要讲“性价比”，花100多块钱报名费就得跑出个“像样的成绩”，不然就是浪费钱浪费资源。 第三类最可笑，他们连体育的边都没沾过，一辈子的运动可能就是上下班走的那两步路，但是不妨碍他们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别人：“办马拉松要封路，要动用那么多志愿者警力，就是为了给这种人作秀的？有这钱不如给山区小孩建学校。”
你看，所有骂她的人，都默认了一个规则：体育是给有能力的人玩的，你不够强，不够快，拿不到成绩，你就不配参与。 可是谁规定的？体育什么时候成了少数精英的专属秀场了？
我小时候体育特别差，800米永远跑倒数第一，每次体育考试全班都要等我一个，体育老师当着全班的面骂我“你是不是腿里灌了铅？跑这么慢以后干脆别上体育课了”，那时候我特别怕上体育课，每次跑800米之前都要紧张得拉肚子，我一直觉得我这种“体育废”这辈子都和运动无缘，直到上大学之后，我晚上失眠去操场散步，看到很多人慢悠悠地跑，边跑边聊天，还有的人跑两步走两步，也没人笑话他们，我试着跟着跑，最开始跑两圈就喘得不行，但是没人催我，也没人给我计时，我想跑就跑想走就走，那时候我才突然发现：原来跑步根本不用跟别人比啊,我自己跑舒服了不就行了？
后来我慢慢爱上了跑步，也参加过几次半马，每次在赛道上看到那些跑得慢的人，我都会给他们喊一句加油，我见过60多岁的大爷推着轮椅上的老伴跑半马，见过带着三岁的小孩边玩边走完全程的妈妈，见过腿上打着石膏还拄着拐来走迷你马的小伙子，他们都跑不快，甚至连跑都算不上，但是没有人觉得他们不配站在赛道上，因为体育的本质从来都不是要赢过谁,而是要赢过那个曾经不敢动的自己啊。
我们的体育教育，从根上就歪了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觉得“跑不快就不配跑马”“打不好球就不配打球”？本质上是我们的体育教育从根上就歪了。 我们从小到大接收到的关于体育的教育，全都是功利性的：体育课要考试，800米1000米要及格，不及格影响中考高考成绩；学校开运动会，只有拿了奖牌的同学才会被表扬，那些跑倒数的同学，只会被老师说“跑这么慢还报名，浪费班级名额”；家长送孩子去学体育，第一句问的就是“学这个能不能加分？以后能不能走特长生？能不能拿奥运冠军？”。 从来没有人告诉我们：体育是用来玩的，是用来让你开心的，是用来让你身体变好的，你不用跑赢任何人，只要你动起来，你就赢了。 我之前看过一个报道，说我们国家的青少年体质连续20多年下滑，中小学生近视率超过80%，高中生高血压、脂肪肝的比例一年比一年高，可是我们的体育课还是在练考试项目，我们的家长还是在说“有这个时间打球不如多做两套题”，我们一边喊着要增强国民体质，一边又把体育变成了只有少数尖子生才能参与的竞赛，普通孩子连上场的资格都没有，这不是笑话吗？ 去年我陪我82岁的外婆去参加社区组织的老年健步走活动，路程只有1公里，参加的都是60岁以上的老人，我外婆腿不好，走两步就要歇一会，整整走了40分钟才到终点，是最后一名，主办方的小姑娘给她递纪念章的时候，还特意给她拍了张照片，夸她“奶奶你太厉害了，能走完全程就是最棒的”，我外婆攥着那个塑料做的纪念章，乐了好几天，逢人就拿出来说“你看我参加比赛拿的奖”。 按照那些骂小周的人的逻辑，我外婆是不是也浪费公共资源？走得这么慢就不该报名？可是她参加完那次健步走之后，每天都主动下楼遛弯，原来爬三楼都喘，现在能自己去菜市场买菜了，这个意义难道不比拿第一名重要吗？ 我们总说要发展全民健身，可是全民健身不是让所有人都去跑全马破3，也不是让所有人都去打篮球进CBA，而是让每个普通人都敢走上操场，敢站在赛道上，不管你跑得快还是慢，不管你打得好还是差，都能得到尊重,而不是嘲讽。
别让“更高更快更强”，变成困住普通人的枷锁
顾拜旦在《体育颂》里写过一句话：“奥运会最重要的不是胜利，而是参与；正如生活中最重要的不是凯旋，而是奋斗。”这句话我们听了无数遍，可是很多人根本没懂它的意思。 “更高更快更强”后面还有一句话，叫“更团结”，更团结是什么意思？就是你跑得很快，你愿意停下来给跑得慢的人喊一句加油，而不是站在边上骂他“跑这么慢还来丢人”；就是你球打得很好，你愿意带着不会打的新手玩两局，而不是把他赶下场；就是我们所有人，不管能力强弱，都能在体育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快乐，而不是把体育当成攀比的工具。 现在的人太焦虑了，上学卷成绩，上班卷KPI，连跑个步健个身都要卷配速、卷里程、卷装备，跑5公里的看不起跑3公里的，穿碳板鞋的看不起穿普通运动鞋的，跑全马的看不起跑迷你马的，卷到最后，本来是用来放松的运动，变成了新的压力源，完全违背了体育的初衷。 小周被网暴的事出来之后，苏州马拉松的官方出来发声了，说“只要在关门时间内完赛的选手，都是英雄，我们欢迎所有热爱跑步的人报名，不管你跑得快还是慢”，后来有很多跑友给小周发私信，给她寄了很多跑步的小礼物，还有人邀请她去参加下半年的杭州马拉松，说要陪她一起跑。 小周跟我说，她还是会继续跑步的，只是以后不会再发动态了，“跑步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知道我进步了就行，不用别人认可”。
回到最开始的那个问题：谁错了？ 当然不是小周错了，不是那个胖嘟嘟的初中生错了，不是我82岁的外婆错了，错的是那些抱着唯成绩论的傲慢偏见，把体育当成少数人专属品的人；错的是我们这么多年来把体育当成加分项、当成竞赛工具的功利化教育；错的是那些自己把生活活成了攀比的赛场，就觉得所有人都要跟他们一样卷的人。 我特别希望以后我们的社会能多一点包容：看到跑得慢的跑者，多给一句加油，而不是骂他浪费资源；看到打得不好的新手，多教他两个动作，而不是把他赶下场；看到孩子在球场上跑得满头大汗，哪怕他一个球都没进，也给他竖个大拇指，而不是骂他“打这么差还玩什么”。 体育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秀场，是所有人的游乐场，只要你愿意动起来,你就配得上所有的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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