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深圳气温飙到37度的时候,我在坂田岗头村的露天篮球场见到了邓帅,塑胶场地被晒得软乎乎的,踩上去还能感觉到鞋底粘了一点融化的胶,他光着膀子挂着个磨掉漆的金属哨子,后背的汗渍在藏蓝色球衣上洇出好大一片盐霜,正叉着腰对着场地上十几个半大孩子吼:“阿明你下盘稳点!朵朵跑空位别盯着球看!”旁边的石阶上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印着美团logo的头盔、工厂工服的外套、脱下来的人字拖,还有半箱刚从冰箱拎过来、瓶身挂着水珠的脉动——那是邓帅自掏腰包给孩子们买的训练福利。
没人会想到,这个晒得黢黑、喊起来嗓子哑得像砂纸磨的男人,三年前还是个坐在福田CBD写字楼里、月薪两万的互联网运营,而他手底下这支连统一队服都凑不齐的“坂田小猎豹队”,上个月刚拿了龙岗区青少年业余篮球联赛U12组的季军,赢了两支收费上万的商业青训队。
最“不专业”的篮球教练,和最“野”的球队
邓帅和这群孩子的缘分,说起来有点偶然,他大学时候是CUBA广东赛区一所双非院校的替补后卫,打了四年球没捞着多少上场机会,毕业就顺着校招进了互联网公司做内容运营,每天996到凌晨,通勤两个小时回岗头村的出租屋,一年到头摸不了几次球,2021年秋天的一个周末,他下楼买烟,撞见三个穿校服的小孩蹲在球场边上,盯着别人放在篮球架下的球咽口水,问了才知道,三个孩子的爸妈都是附近工厂的流水线工人、外卖骑手,平时早出晚归顾不上他们,想打球又买不起,也报不起动辄几千块的篮球兴趣班,放学就只能在球场边晃。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想起我小时候我爸在工地打工,攒了三个月工资给我买第一个篮球的样子。”邓帅那天回家翻出自己积灰的篮球,第二天就揣着球去了球场,跟几个小孩说“以后每周二周五晚上,我来教你们打球,免费”。
一开始他完全是“野路子”教学,自己上学时候怎么练的就怎么教,后来发现不对:小孩们体能跟不上,动作不标准容易受伤,他就自己掏了六千多块报了青少年篮球教练的培训课,每天下班之后对着视频记笔记,周末泡在球场里调整训练计划,队里11岁的阿明是最早跟着他的孩子之一,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阿明正抢低年级小孩的零花钱,邓帅没骂他,拎着他的后衣领说“你抢东西下手挺快啊,要不要跟着我练抢断,以后打比赛抢对方的球,赢了我给你买一整箱脉动”,就这么一句话,把这个之前天天泡网吧、跟社会青年打架的小孩拴在了球场上,现在阿明是队里的抢断王,上个月打区赛的时候,连续断了对方青训队后卫三个球,赛后对方教练拉着邓帅问“你这孩子在哪挖的?天赋真好”。
还有队里唯一的女孩朵朵,爸妈在富士康的流水线上班,每天12小时两班倒,之前总被同班同学笑“假小子”,头发剪得比男孩还短,爱跑爱跳却总被老师说“没个女孩样”,跟着邓帅练了一年之后,朵朵成了队里的主力控球后卫,打比赛的时候跑完全场都不喘,拿季军那场她投进了最后一个绝杀球,她妈特意请了半天假过来,举着用了五年的老年机录像,手抖得画面都糊了,散场的时候拉着邓帅的手哭:“我从来不知道我姑娘这么厉害,之前总觉得她调皮,原来是我没给她找着地方发挥。”
现在邓帅手机备忘录里存着127个孩子的信息:多大岁数、爸妈做什么工作、对什么过敏、鞋码多大、有没有旧伤,他的出租屋堆了半屋子网友和朋友寄来的旧球鞋、旧球衣,每次训练都背着个大登山包,碰到哪个孩子的鞋磨破了、衣服短了,就掏出来给人换,去年有个小孩的爸爸是快递员,双十一期间连轴转三天没回家,小孩没人管,邓帅就把人带回自己出租屋住,每天煮泡面给加两根火腿肠,小孩说“邓教练煮的面比我爸煮的好吃十倍”。
篮球场没有“阶级”,只有爱跑的小孩
我之前总听人说“现在体育是贵族运动”,想打球得报几万块的青训班,想踢足球得办几十万的俱乐部会员,连跑个步都得买上千块的跑鞋,但在邓帅的球场上,这些规则全不成立:有小孩穿着二十块钱的回力打球,有小孩穿着爸爸干活的劳保鞋跑全场,还有的小孩放学直接穿着校服来练,连换的衣服都没有,邓帅总跟孩子们说:“篮球不认你的鞋多少钱,只认你流的汗多不多。”
去年年初岗头村村委本来要把这个临时球场拆了建停车场,解决村里停车难的问题,邓帅得知消息之后,带着十几个孩子去找村委书记,把孩子们打比赛的奖状、画的关于篮球场的画都摆在村委办公室桌上,他还找了之前CUBA的队友帮忙拍了条短视频,讲这群打工子弟的篮球故事,发到网上之后几十万点赞,不少网友都留言说“给孩子留个打球的地方吧”,最后村委改了规划,把停车场建到了村头的空地上,还出钱给球场翻修了地面、装了照明灯,现在晚上练球再也不用摸黑了。
上个月打区赛的时候,我去现场看了,别的队伍都是统一的定制队服、动辄上千块的篮球鞋,家长们背着专业的相机、捧着鲜花在边上加油,只有邓帅的队伍,小孩们的球衣五颜六色,鞋有新有旧,来加油的家长要么穿着印着外卖logo的工作服,要么套着工厂的工服,手里攥着给孩子买的五块钱一根的冰棍,决赛输了的时候,有小孩蹲在地上哭,别的队的家长过来安慰,邓帅笑着摆手说“没事,输了就输了,咱们下次赢回来”,转头就去给每个哭的小孩塞了一根冰棒,说“哭啥,你们已经赢了那些比你们多练两年的人了,够牛了”。
我那天跟邓帅坐在观众席上聊天,他跟我说之前有人劝他开收费的青训班,凭他的能力和现在的名气,收几百块钱一节课不愁没人来,他直接给拒绝了。“我要是想赚钱我就不辞职干这个了,你想想,这些小孩的爸妈每天风吹日晒的,一个月赚七八千块,要付房租要养孩子,哪有钱给孩子报兴趣班?我要是收学费,这些孩子就又没地方打球了。”
我特别认同他的话,我们平时总在聊体育强国、聊全民健身,聊了半天好像默认了体育是有门槛的:要专业场地、要专业装备、要花钱请教练,但其实体育最本质的意义从来都不是这些啊,它是你跑在场上的时候什么烦恼都忘了的轻松,是你和队友一起拼到最后一秒的默契,是你输了球哭完下次还敢上场的韧性,这些东西不需要花钱买,也不分什么高低贵贱,只要你有一双能跑的腿、一颗想赢的心,就能拥有,邓帅守的哪里是篮球场啊,他守的是这群没条件享受“精英教育”的小孩,人生里第一个公平的赛场:不管你爸妈是送外卖的还是开公司的,不管你穿的是劳保鞋还是名牌鞋,在球场上跳得高、投得准才是硬道理。
我的梦想,是让更多“野孩子”有球可打
现在邓帅的“小猎豹队”已经不止在岗头村一个训练点了,他找了五个同样喜欢打球的朋友当志愿者,在附近的三个城中村都开了免费的训练点,每周轮流去上课,手底下的孩子从最开始的3个,变成了现在的127个,最大的16岁已经上高中了,最小的才7岁刚上一年级。
上个月有个国内的运动品牌找到他,说要给孩子们赞助统一的队服和球鞋,还愿意每年资助5个有天赋的孩子去专业的篮球训练营训练,唯一的要求是要在队服上印品牌的logo,邓帅当场就答应了,他说“我之前不想搞商业化是怕变味,但是只要不找孩子收钱,能让孩子们有更好的装备、有更好的提升机会,我啥都愿意”。
他现在还有个更长远的计划:想在深圳各个区的城中村都开这样的免费篮球训练点,找更多喜欢打球的年轻人当志愿者,让所有打工子弟放学之后都有地方打球,不用蹲在路边玩手机、不用泡网吧。“这些小孩的爸妈为深圳拼了半辈子,建了那么多高楼大厦,送了那么多外卖快递,总不能连个让自己孩子跑两步的地方都没有吧?”邓帅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很,像装了星星。
我采访结束要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球场的照明灯亮得晃眼,邓帅吹了哨,孩子们呼啦啦围过来,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他刚给买的冰棒,阿明把自己的冰棒咬了一半递给他,说“邓教练,下次比赛我肯定帮你拿冠军”,朵朵举着刚拿的奖状蹦蹦跳跳的,说要拿回家给妈妈贴在墙上,风一吹,球场边上的凤凰花落了好几朵,飘在塑胶场地上,远处有家长扯着嗓子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裹着晚风飘过来,特别暖。
其实我们平时总在找“中国体育的未来在哪”,我们会盯着奥运会的金牌榜,会骂职业联赛的成绩差,但我那天在邓帅的球场上突然想明白了:中国体育的未来,从来都不止在顶级运动员的身上,也在这些城中村的球场上,在邓帅这样愿意蹲下来给普通小孩递篮球的普通人身上,在这群穿着旧球鞋、跑起来带风的打工子弟身上,邓帅没拿过什么国际大奖,也不是什么知名教练,但他给127个小孩种下的关于篮球的热爱、关于不服输的韧性,会跟着这些小孩走一辈子,哪怕他们以后成不了职业球员,哪怕他们以后还是要送外卖、进工厂,遇到难的时候,想想自己在球场上拼到最后一秒的样子,就知道没什么坎是熬不过去的,这,才是体育最珍贵的意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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