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伦特是2020年夏天,杭州拱墅区工人文化宫的野球场,38度的天,我扛着相机去做街头篮球的选题采访,刚进场地就听见有人吵架,穿23号球衣的小伙子把篮球往地上一砸,对着穿洗白了裁判服的男人喊:“你会不会吹?我那明明是干净的盖帽,凭什么算犯规?”
被他吼的男人就是伦特,左边裤腿比右边短了小半截,露出来的脚踝上还留着一道深褐色的旧疤,他站久了腿有点晃,顺手扶了一把旁边的篮球架,不急不恼地朝小伙子伸手:“你刚才录了视频对吧?调出来慢放,我给你讲哪里犯规了。”后来我才知道,伦特的这条腿,断送了他原本的职业运动员之路,也让他这辈子都没机会站到职业联赛的裁判席上,但在这片铺着旧地胶的野球场,他是所有人心里最权威的“金哨”。
蹲野球场的三年,他比职业裁判还“事儿多”
我当时做的街坊杯3v3赛事,最早找伦特当裁判的时候,身边还有朋友劝我:“你找个正经体校出来的年轻裁判不好吗?伦特走路都一跛一跛的,跑起来都追不上球员,吹得能准吗?”但第一次合作我就被他的“较真”震住了。 赛事开始前三天,他就扛着个卷尺跑到球场踩点,先是量了三遍三分线的距离,又蹦着踩遍了全场的地胶,发现罚球线附近有一块地胶起翘,当场就掏了200块钱给物业,让当天就换一块新的:“上周有个初二的小孩在这崴了脚,坐地上哭了半小时,我记着呢,咱们这赛事好多小孩来打,不能再出事。”他还特意让主办方多准备了两箱电解质水、十盒云南白药和降压药,说“常来这打球的张叔有高血压,万一打一半不舒服能用上”。 赛事打到第二周,真就出了个小风波,有个企业队为了拿冠军,偷偷找了个打NBL的半职业外援来当“枪手”,一上场就各种虐菜,对着对面平均年龄才17岁的高中生队猛冲,连续两次扣篮的时候故意沉肩把防守的小孩撞得坐在地上,全场嘘声都起来了,伦特连着吹了三个进攻犯规,直接把外援罚下场。 那个外援当场就炸了,冲过来指着伦特的鼻子骂“你懂不懂篮球规则?”,伦特把别在胸口磨掉漆的二级裁判证摘下来递到他面前,声音不大但特别硬:“我懂规则,更懂这个球场的规矩:这是街坊杯,来打球的都是住在附近的普通人,没人来给你当背景板耍帅,要耍威风你去职业赛场耍,这里不欢迎你。”后来那个企业队的老板私下找伦特,塞给他500块钱的红包,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赢了我再给你加一倍”,伦特直接把红包扔到了垃圾桶里:“我当年练中长跑的时候,教练告诉我,搞体育的什么都能输,就是心不能脏,你这点钱,还不够我这裁判证的工本费值钱。” 我后来才知道,伦特吹球还有个特别的习惯:哨子从来不会挂在脖子上,永远攥在手里,他说三年前刚吹比赛的时候,有个7岁的小球员冲过来抢球,脖子上的金属哨子直接磕到了小孩的额头,缝了两针,他愧疚了快半年,从那之后再也不把哨子挂脖子上,哪怕站一下午手攥得发酸,也怕再伤到球员。
他的裁判笔记里,记的不全是规则,全是普通人的打球故事
去年冬天我找伦特吃饭,他随身带了个翻得起毛的笔记本,我好奇拿过来翻,第一页写的不是裁判规则,是密密麻麻的“球场备忘录”: “3栋的张叔,高血压,吹他的比赛别催着跑,他累了就多给几个暂停,别让他硬扛。” “附中的小李,自闭症,就爱投三分,只要他投进了不管是不是友谊赛还是闹着玩,都要喊好球,别让他觉得没人在意他。” “10月21号那场友谊赛,老王的儿子刚考上大学来给他加油,最后他投绝杀的时候,我多吹了三秒终场哨,让他们父子俩多抱一会,老王说他等儿子这句‘爸爸你真棒’等了10年。” 我翻着翻着鼻子就有点酸,我做体育内容做了快5年,见过太多裁判的笔记本上写的都是最新的规则改动、判罚尺度,从来没见过哪个裁判的本子上,记的全是普通人的细碎小事。 去年12月的一场老年篮球赛,张叔刚打了5分钟突然脸发白,扶着膝盖站都站不稳,伦特隔了半个球场一眼就看见不对劲,直接吹停比赛,一瘸一拐地冲过去,从兜里掏出常备的降压药给张叔喂下去,又扶着他坐到旁边休息了半小时才缓过来,后来张叔说,那天他出门急忘了吃降压药,要是晚发现两分钟,说不定直接就脑溢血了,从那之后,张叔每次来打球,都会给伦特带一杯热豆浆,说“你腿不好,别总喝凉的”。 那个自闭症的小李我也见过,他不爱说话,也不跟人组队打比赛,就抱着篮球站在三分线外投,投进了也不吭声,捡起来继续投,每次伦特只要在球场,只要看见小李投进,哪怕他正在吹别的比赛,也会抽空扯着嗓子喊一句“好球!三分有效!”,旁边的人听见也会跟着鼓掌,上个月小李的妈妈特意跑到球场找伦特,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说“这是小李让我给你的,他说你是第一个给他喊好球的人”,那是小李长到16岁,第一次主动给陌生人送东西。 我那时候突然就明白,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更高更快更强,是赢,是夺冠,是站在领奖台上升国旗奏国歌,但对于这些普通的草根球迷来说,体育根本不是什么宏大的叙事,就是你投进一个球有人给你叫好,你受伤了有人过来扶你,你打得不好也没人嘲笑你,你站在球场上,就有人认真对待你的每一次跑动、每一次投篮,伦特做的事情,哪里是吹裁判啊,他是在给这些普通人搭一个属于自己的“职业赛场”。
没站上过职业赛场的裁判,也能配得上所有人的掌声
今年4月份我们办浙江省草根篮球盛典,要评年度最佳裁判,我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伦特,结果给他打电话说要给他报名的时候,他直接就拒绝了:“别扯了,人家最佳裁判都是吹CBA、吹WCBA的,我一个野球场的跛子裁判,连职业联赛的体测都过不了,哪配得上这个奖?” 我们没听他的,偷偷给他报了名,还剪了个他这三年在野球场吹比赛的视频,结果投票通道开了一周,伦特的票直接冲到了第一,最后总共拿了27000多票,比第二名多了快一倍,评论区里全是给他留言的人: “我就是当年被他罚下来的23号,他后来给我讲完规则还教我怎么盖帽不犯规,现在我也在小区里当义务裁判,都是跟他学的。” “我是小李的妈妈,我儿子现在愿意跟人组队打球了,谢谢伦特老师。” “他吹过我爸的比赛,我爸60岁生日那天打比赛,伦特特意给我爸吹了个 MVP,我爸现在还把那张奖状挂在客厅里。” 领奖那天伦特特意买了件新的裁判服,左胸口别着他那个磨掉漆的二级裁判证,走上台的时候他的腿还是一跛一跛的,全场两千多观众直接站起来给他鼓掌,鼓了快一分钟,他站在领奖台上拿着话筒,半天没说出来话,最后红着眼眶说:“我当年练中长跑,本来要去跑省运会的,后来为了救一个横穿跑道的小孩摔断了韧带,跑不了了,当不了运动员,我就考了裁判证,那时候我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吹CBA的比赛,但是体测跑3000米我跑不下来,人家不要我,我在野球场蹲了三年,以前总觉得自己挺失败的,直到今天看见这么多人给我投票,我才明白,职业赛场的裁判吹的是球星的比赛,我吹的是普通人的人生啊:有人第一次打球,有人退休前最后一次打球,有人带着刚谈的女朋友来打球,有人带着儿子来打球,我把每一场比赛吹好,让每个人走下球场的时候都开开心心的,我这个裁判就当得值。” 那天我在台下看着他,突然就想起之前网上很多人讨论,说我们搞全民健身,建了那么多球场,为什么还是有很多人不愿意出来打球?我现在终于有答案了:球场是冰冷的,但是人是暖的,我们缺的从来不是多少块专业的地胶、多少个标准的篮筐,缺的是伦特这样的人:他不会因为你打得不好就看不起你,不会因为你有钱就给你吹偏哨,不会因为你有缺陷就忽略你的存在,他把每一个站在球场上的普通人,都当成真正的球员去尊重。 上周我还去野球场找伦特,他正蹲在地上给几个7岁的小孩讲怎么传球,太阳晒得他后背全湿了,手里的哨子擦得锃亮,我问他,现在还想不想吹职业比赛了?他挠挠头笑:“想啊,万一以后CBA有草根赛,说不定我能去吹呢?但是现在也挺好,你看这些小孩,以后说不定有人真能打上职业,我现在给他们吹好每一场,告诉他们打球首先要开心,要尊重对手,要堂堂正正的,说不定他们以后站在职业赛场上的时候,还能想起小时候有个跛脚的裁判,跟他们说过这些话。” 我总觉得,我们对体育的理解有时候太窄了,总觉得只有站在奥运会、世界杯的赛场上才叫体育,只有拿了金牌才叫成功,但其实不是的,体育更多的是野球场傍晚的风,是投进绝杀之后朋友的拥抱,是伦特手里攥着的那只哨子,是张叔手里的热豆浆,是小李投进三分之后的那句“好球”,这些看起来细碎的、不高光的瞬间,才是体育真正的底色,才是我们普通人之所以热爱体育的原因。 而伦特这样的人,哪怕一辈子都没站上过职业赛场的裁判席,他也是我心里最好的裁判,没有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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