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深圳南山珠光社区篮球场的时候是傍晚六点半,三伏天的余热还没退,风裹着路边芒果树的甜香和球场里的汗味飘过来,穿洗得发白的灰色裁判服的涂斌正蹲在场边,给个穿12号球服的小屁孩擦鼻血,嘴里还念叨着“跟你说了抢篮板别往上冲得太猛,鼻子破了回去你妈又要找我告状”,看见我来,他把塑料哨子往脖子上一挂,露出晒得发黑的胳膊上纹的那个小篮球图案,笑着走过来打招呼。
作为跑了8年大众体育线的记者,我听过太多涂斌的传说:有人说他是珠光片区的“篮球教父”,从5岁的小孩到60岁的大叔,打球都服他管;有人说他放着年薪30万的互联网工作不做,偏要守着个破球场,是个实打实的“傻子”,但那天和他聊了整整4个小时,看着球场上跑跳的身影,我突然明白:我们总在说要建体育强国、要发展大众体育,其实最需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宏大的口号,而是多几个像涂斌这样,愿意给普通人的体育梦搭台阶的人。
从“翻围栏的野球爱好者”到球场管理员:我只是不想大家再没地方打球
涂斌和这个篮球场的缘分,要从2011年的那次摔跤说起。
那时候他刚从武汉的大学毕业,来深圳科技园做互联网运营,每天996的日子压得他喘不过气,唯一的解压方式就是下班打两个小时篮球,珠光社区的这个露天半场,是当时方圆3公里唯一的公共球场,可物业怕有人打球受伤担责任,常年锁着大铁门。“我们一帮年轻小伙子没办法,只能翻两米多高的围栏进去,那时候大家都练出了一身翻栏杆的本事,有人甚至还专门买了防滑的球鞋,就怕翻的时候摔了。”
涂斌那次摔得确实不轻,刚下过雨的围栏滑,他脚一滑直接磕在了围栏的尖刺上,膝盖缝了7针,还被巡逻的保安抓去写了千字检讨。“我坐在保安室里,膝盖疼得直抽气,手里还攥着我刚买的斯伯丁篮球,那时候我就想,凭什么普通人想打个球就这么难?”
第二天他就拎着两袋水果去找物业经理谈,说自己愿意义务当这个球场的管理员:每天下班来开门,散场后负责打扫卫生、捡走场上的矿泉水瓶,要是打球的人有矛盾他负责协调,真有人受伤他也帮忙沟通处理,物业经理本来嫌麻烦,看他跑了一趟又一趟,确实是真心想打球,终于松了口,把球场的备用钥匙交到了他手里。
拿到钥匙的那天,涂斌在业主群里发了消息:“以后球场工作日晚上6点到10点开,周末早上8点到晚上10点开,大家随时来打,不用翻围栏了。”那天晚上球场挤了40多个人,大家轮着上场,打到11点都不肯走,几个平时一起翻围栏的球友凑钱给他买了个新的篮球,上面签满了所有人的名字。
“我到现在还把那个球放在我家书架上,”涂斌笑着给我看他手机里的照片,“很多人说体育是专业运动员的事,是动辄几十万的场馆、几千万的赛事IP才叫体育,可我从来不这么觉得,那些下了班背着球包赶过来的程序员,中午休息偷跑出来投两个篮的外卖员,退休了每天来投半小时篮的大叔,他们的需求才是整个体育行业的根基,没有这些愿意为篮球花时间的普通人,再大的IP、再牛的球星,都是空中楼阁。”
吹过3000场业余赛事的哨:我最懂普通人打球在意的是什么
管了球场之后,涂斌慢慢开始牵头组织社区的篮球比赛,为了吹罚公平,他自己买了裁判专业书,下班就啃,还考了国家二级裁判证,12年下来,他吹过的比赛从社区友谊赛、街道联赛到深圳市业余篮球公开赛,大大小小加起来有3000多场。
和专业裁判不一样,涂斌吹业余比赛有自己的“规则”:中年组的比赛,只要不是特别明显的走步、翻腕,能不吹就不吹;学生组的比赛,多给身体对抗,少吹犯规,鼓励大家敢打敢拼;要是碰到有人吵起来,绝对不随便给技术犯规,先拉到场边递瓶水,等气消了再说。
我问他为什么不按专业规则来,他给我讲了去年的一件事:去年社区中年组的决赛,两个打了20多年球的老球友,因为一个走步判罚吵得面红耳赤,一个说自己中枢脚根本没动,一个说他偷偷挪了三次脚,换别的裁判可能直接两个T把人罚出去了,涂斌没这么干,他先把俩人拉到边上,翻出自己刚才录的比赛片段——他每场业余比赛都会自己用支架录片段,就是怕有争议——慢动作放给俩人看:“张哥你这脚确实偷偷挪了半公分,别嘴硬了,上次你打快攻走步我不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你过去了?李哥你也别得理不饶人,张哥上周还请你喝啤酒呢,为个判罚至于吗?”几句话把俩人说乐了,回去接着打,赛后俩人还凑一块喝到了半夜,说要不是涂斌,他俩20多年的交情都差点断了。
还有次更触动我的,是一个叫阿凯的独臂小伙子来报名社区联赛,组委会的人都不同意,说万一他上场受伤了,谁都担不起责任,涂斌当时直接拍了桌子:“人家自己都不怕担责任,我们怕什么?业余比赛本来就是大家开心最重要,要是因为人家少个胳膊就不让打,那我们办这个比赛还有什么意义?”后来阿凯上场的那场比赛,全场观众都在喊他的名字,他最后投进第三个三分的时候,连对面的防守队员都主动停下来给他鼓掌,那天阿凯下场的时候,球衣都被过来合影的球迷扯破了,他抱着涂斌说,长这么大,第一次被这么多人认可。
“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见过CBA总决赛的绝杀,也见过奥运会升国旗的名场面,但阿凯投进三分的那个瞬间,是我近几年见过最动人的体育时刻。”我当时和涂斌说,我们总在讨论体育的意义是什么,是更高更快更强?当然是,但对普通人来说,体育的意义更是“我也可以参与”,是就算我不完美、就算我拿不到冠军,我也能站在这块场地上,享受运动带来的快乐和尊重,涂斌特别认同,他说自己吹了这么多年哨,从来没把自己当什么“执法者”,他就是个搭台子的,大家来打球都是为了开心,他的任务就是让大家能安安心心、痛痛快快地打球。
花80万建免费青训营:普通人家的孩子,也配得上篮球梦
要是说管球场、吹比赛是涂斌的“老本行”,那2020年他拿出80万首付钱办免费青训营的事,算是把“涂斌是个傻子”的名头坐实了。
决定办青训营的契机是2019年的一个傍晚,涂斌散场的时候碰到一个在附近工地干活的大哥,带着自己10岁的儿子站在球场边看别人打球,小孩眼睛直勾勾盯着场上的篮球,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大哥过来问涂斌,附近的篮球培训班多少钱一节课,涂斌说差不多200块一节,大哥算了算,皱着眉头拉着孩子就走了,边走边说“半个月工资没了,咱不学这个”。
“那个小孩回头看球场的眼神,我到现在都忘不了,”涂斌说,那时候他刚好攒了80万,本来准备付首付买个小两居结婚,那天回去想了一晚上,第二天就和女朋友商量,先不买房了,拿这个钱办个免费的青训营,专门收附近外来务工人员的孩子,不用交学费,免费学篮球,女朋友也支持他,俩人就租了旁边的一个室内场地,买了20个篮球、几十套训练服,找了几个平时一起打球的朋友当志愿者教练,青训营就这么开起来了。
现在青训营里有42个孩子,最大的14岁,最小的才6岁,爸爸是外卖员、妈妈是保洁的浩浩,是营里最让涂斌骄傲的孩子,浩浩刚来的时候特别内向,连话都不敢说,被人抢了球就站在边上哭,练了两年,现在已经是南山区少年组篮球赛的主力后卫,去年还拿了深圳市青少年篮球赛的MVP,现在已经有深圳青年队的教练来找他谈入队的事,浩浩说自己以后想打CBA,涂斌说不管他能不能打上职业,至少篮球给了他自信,给了他一个改变命运的可能,这就够了。
当然质疑的声音也从来没断过,有人说他作秀,说免费青训营就是为了博眼球涨流量,还有人说他肯定背地里收了家长的钱,不然不可能这么好心,去年有个做生意的家长,偷偷给涂斌塞了两万块的红包,说想让自己的孩子多得到点照顾,涂斌直接给退回去了:“我要是收红包,我当初就不搞这个免费营了,我这里所有孩子都是公平的,不管你爸妈是上市公司老板还是送外卖的,拿球说话。”
我特别认同涂斌的做法,现在国内的体育培训太“贵”了,一节私教课几百块,一套训练装备上千块,很多有天赋的普通家庭孩子,连碰篮球的机会都没有,我们总说中国篮球人口少、好苗子少,其实不是好苗子少,是很多好苗子在最开始的阶段,就因为没钱被拦在了球场外面,体育从来都不应该是有钱人的特权,我们这些基层的体育人,多做一点,就能多给几个普通孩子多一条路,整个中国体育的塔基才会更牢。
做一辈子的体育“搭路人”:普通人的热爱,从来都不渺小
聊到快10点的时候,球场上的人慢慢散了,涂斌拿着扫把打扫场地,把地上的矿泉水瓶一个一个捡进垃圾袋里,浩浩跑过来帮他捡,说“斌哥我明天带几个同学过来一起帮你搞卫生”。
我问涂斌,后不后悔当初没买房子,现在深圳房价涨了那么多,80万早就不够付首付了,他笑着摇头,指了指场边坐着歇凉的几个大叔,又指了指远处抱着篮球蹦蹦跳跳的小孩:“你看,张哥他们几个今天赢了球,高兴得要请我喝啤酒;浩浩明年说不定就能进专业队;还有那个穿蓝色球服的小胖子,之前体重超标跑两步就喘,现在减了20多斤,学习成绩都变好了,这些东西,是房子能换的吗?”
涂斌说他这辈子没什么大的梦想,就想守着这个社区球场,吹好每一场业余比赛,把青训营一直办下去,能多一个人因为篮球变得开心、变得更好,他就值了,那天我走的时候,晚霞落在球场上,广场舞的音乐和远处传来的篮球砸地的声音混在一起,特别有生活气。 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人把体育当成一门生意,办赛事要算能拉多少赞助、卖多少门票,做培训要算能收多少学费、赚多少利润,很少有人愿意停下来,看看那些普通人的体育需求,但涂斌让我明白,体育最动人的部分,从来都不是聚光灯下的奖杯和天价合同,而是普通人站在球场上,眼里闪着光的那一刻,我们总在说要实现体育强国的目标,其实根本不需要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要多几个像涂斌这样的人,愿意蹲下来,给普通人的热爱搭个小小的台阶,中国体育的未来,就一定会越来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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