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周末去杭州萧山的一个社区球场找朋友踢球,刚走到场边就听见一群人扯着嗓子喊“国际队加油”,顺着声音看过去,场上的队伍球衣五花八门,有穿阿根廷10号的,有穿喀麦隆国家队队服的,还有个金发的老外套着印着中文“外卖小哥”字样的训练服,跑起来的时候背后的字跟着晃,特别显眼。
那场球我站在场边看了全场,结束后和这群人蹲在球场边喝10块钱一桶的冰可乐,才知道他们就是附近有名的“草根国际队”:队里18个人,来自5个国家,有互联网程序员、网约车司机、中学体育老师,还有来中国留学的学生、开韩料店的老板、教英语的外教,最特殊的是个19岁的聋哑人边锋,靠手势和队友打配合,已经是队里的主力射手,那天我突然意识到,“国际队”这三个字从来不是只有世界杯赛场上那些穿着统一队服、顶着国家名号的职业队伍才能叫,它藏在每个普通人的热爱里,藏在那些不被聚光灯照亮的角落里,哪怕没有奖金、没有流量,哪怕输多赢少,只要一群人抱着同一个目标往前冲,就配得上这三个字。
我见过最“草根”的国际队,凑齐11人要跨三个区,球衣印错名字也舍不得换
这个草根国际队的队长是我认识了三年的球友小周,杭州某互联网公司的后端程序员,日常996,发际线已经快退到后脑勺,唯独说起踢球眼睛会亮,他说队伍是2021年凑起来的,当时他常去的球场几个外国球友总找不到队友,几个人一合计就建了个群,最惨的时候连首发11人都凑不齐,乌克兰外教安德烈要早上6点从临平坐2小时地铁赶过来,喀麦隆留学生阿杜得提前一天跟导师请假才能来踢球,队名就是安德烈起的,蹩脚的中文说“我们来自好多个国家,就叫国际队吧”。
我见过他们的队服,背后的名字一半都印错了:阿杜的拼音本来是ADOU,印成了ADU,朴哥的韩文名字少了一个字母,小周的号码本来选的17号(纪念他17岁第一次踢高中联赛),印成了71号,本来大家凑钱想重新印,阿杜第一个摆手不同意,举着球衣晃:“这才是我们的特色,全世界找不到第二件一样的。”去年他们踢杭州业余联赛丙级组的保级战,我也去了,安德烈开场10分钟就扭了膝盖,一瘸一拐地还要往场上冲,队医给他喷了点云南白药就又跑回去了,最后补时第3分钟,阿杜接边路传中顶了个头球,把比分扳成2:2,保住了级。
那天一群人在球场边的烧烤摊喝到半夜,安德烈举着烤串说,他以前在乌克兰基辅的老家也踢业余队,战争爆发后来到中国,本来以为再也找不到能一起踢球的朋友了,直到加入这个国际队,“这里就是我的第二个家”,阿杜手里攥着两包辣条,说自己毕业以后要留在中国做外贸,一辈子都不退出这个国际队,我当时坐在一边突然有点鼻酸,我们总说体育的凝聚力强,以前总觉得那是职业赛场上升国旗奏国歌的时候才有的感受,那天看着一群来自天南海北、不同肤色不同职业的人,因为一个进球抱在一起欢呼,才明白这种凝聚力从来不分职业还是业余,也不分顶尖还是草根。
职业赛场上的国际队,从来不是只有冠军才配被记住
说到职业层面的国际队,很多人第一反应就是巴西、法国、阿根廷这些拿过世界杯冠军的顶尖队伍,似乎只有站在领奖台最中央的队伍才配被记住,但我这么多年看球印象最深的,偏偏是那些没拿过冠军、甚至赛前没人看好的“弱队”。
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我和小周他们几个在烧烤店看摩洛哥踢葡萄牙的八强赛,烧烤店老板本来是阿根廷死忠,专门在店里挂了梅西的海报,那天看着摩洛哥的球员满场跑,到最后比我们喊的还大声,摩洛哥作为第一支打进世界杯四强的非洲球队,全队身价加起来还不如法国队一个姆巴佩,赛前没人觉得他们能从小组赛出线,结果他们拼赢了比利时、拼赢了西班牙、拼赢了葡萄牙,哪怕最后半决赛输给法国,全队还是绕场一周给球迷鞠躬,看台上的摩洛哥球迷举着国旗哭,烧烤店老板擦了擦眼睛说“这才是踢球的样子”。
更早的2013年联合会杯,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记得塔希提国家队?这个人口才20多万的太平洋小岛,国家队队员一半是业余球员:有木匠、有快递员、有小学老师,还有个球员是开渔船的,为了参加联合会杯专门跟老板请了一个月假,他们第一场踢西班牙输了0:10,第二场对阵乌拉圭的时候打进了队史第一个洲际大赛进球,全队疯狂抱在一起庆祝,比拿了冠军还开心,当时解说员说“这个球够他们记一辈子”,你说他们是失败者吗?在比分上当然是,但我敢说那天所有看了比赛的人,都会记住这群脸上带着笑、哪怕输10个球也还在全力奔跑的球员,记住这个只有20万人口的小国的国际队。
我一直觉得,职业赛场上的国际队存在的意义,从来不是只产出冠军,而是给每个普通人一个投射自己情感的载体,你不需要出生在足球强国,不需要有顶尖的训练条件,哪怕你所在的国家人口只有几十万,哪怕你平时要上班谋生只能挤时间练球,你也有资格代表自己的国家站在赛场上,和最顶尖的队伍掰掰手腕,这就是体育最公平的地方,很多人说体育是成王败寇,但在我看来,那些明知道自己赢面不大,还是愿意拼尽全力跑完全场的国际队,比冠军更能打动人心。
我们爱国际队,本质上是爱那个“不服输的自己”
前阵子这个草根国际队招了个新队员,就是我前面说的19岁聋哑人小宇,小时候发烧烧坏了听觉,在特殊学校上学,平时最爱踢野球,速度特别快,一场球能冲个几十次来回,刚开始大家都担心沟通有问题,安德烈特意去学了半个月的基础手语,朴哥专门给小宇做了个手绘的战术板,进攻、防守、跑位都用不同的符号表示,现在小宇已经是队里的主力射手,上个月的晋级赛就是他最后时刻突进去打了个绝杀,进球后他站在场边对着队友比手语“谢谢大家”,在场的人不管认不认识他都在鼓掌。
小周跟我说,小宇以前踢野球总被人嫌弃,说他听不到队友喊,踢不了配合,直到来到国际队,大家都愿意等他,愿意迁就他,“他跑起来的时候眼睛亮的发光,跟我们所有人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我当时突然想起我表弟,一个练中长跑的高三体育生,去年参加省赛之前脚扭了,所有人都劝他明年再考,他偏不,绑着绷带上了跑道,最后拿了第三名,离二级运动员只差1秒,下来的时候脚已经肿成了馒头,他还笑着跟我说“姐你知道吗,我偶像是摩洛哥的中长跑运动员埃尔·巴卡里,他小时候穷的连跑鞋都买不起,还能代表国家站在奥运会的赛场上,我这点伤算什么啊”。
你看,我们为什么会为那些看起来不怎么厉害的国际队热泪盈眶?本质上是我们在他们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是上学的时候拼尽全力还是考不了第一名的自己,是工作的时候熬了好几个通宵做的方案还是被打回的自己,是明明知道很难还是咬着牙往前走的自己,那些小国的国际队,拼尽全力可能都拿不了一场胜利,就像我们拼尽全力可能也成不了什么大人物,但那又怎么样呢?你跑过的每一步、流过的每一滴汗都算数,你为了热爱拼尽全力的样子,本身就足够耀眼。
别让“赢”成为体育的唯一答案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很多人看体育赛事只剩下“赢了吹输了骂”,只要自己支持的队伍输了,不管队员拼的多狠都要骂的狗血淋头,之前国足输比赛的时候,我见过有人说“踢这么差还敢出来踢球,脸都丢尽了”,也见过有人骂那些只派了一个运动员来参加冬奥会的小国“没实力还来凑什么热闹”,每次看到这种言论我都觉得挺可惜的,这些人忘了,体育最初的意义从来不是拿冠军,是参与,是热爱,是“更高更快更强更团结”。
上周我去郊区的一所打工子弟小学做志愿,给小朋友上体育课,我问他们“你们知道什么是国际队吗?”,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举手说“就是代表我们国家去跟别的小朋友比赛的队伍!”,我又问“那如果他们输了怎么办呀?”,小姑娘晃了晃脑袋说“输了也没关系啊,下次再赢就好了,我上次跑步跑了倒数第一,我下次就跑快一点嘛”,你看,小朋友都懂的道理,很多大人反而忘了。
前几天我又去看那个草根国际队踢球,他们赢了晋级赛,终于升到了业余联赛的乙级组,一群人在场边合影,安德烈抱着他3岁的小女儿,小姑娘穿着那件印错名字的队服,举着个手写的小旗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国际队最棒”,风一吹旗子飘的特别高,阳光落在每个人汗津津的脸上,我突然觉得特别美好。
“国际队”这三个字,从来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符号,它是世界杯赛场上顶着国家名号奔跑的职业球员,是社区球场上凑钱买水、球衣印错名字也舍不得换的业余爱好者,是每个为了热爱拼尽全力的普通人,我们为他们欢呼,为他们热泪盈眶,本质上是为我们自己心里那团不肯熄灭的火热泪盈眶,只要那团火还在,只要你还愿意为了热爱往前跑,你就永远不会输,你心里的那支国际队,就永远不会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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