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刷新浪新闻首页时,头版推送的村BA全国赛落幕的消息一下就戳中了我：来自广东中山的沙溪队拿下首届全国村BA总冠军，主办方颁发的冠军奖杯不是什么镶金嵌银的奢侈品，是贵州当地非遗传承人手工编的竹编杯，底座上密密麻麻刻了132名所有参赛农民球员的名字，不分冠亚季军，只要上场打过球的农民，名字都留在了奖杯上，奖品也依旧接地气：冠军队拿了27个黄牛、2000斤苗族银球茶，亚军队拎走了18头香猪和1000斤生态鱼，看的我笑着笑着就有点鼻子发酸，刚好上周我回湖南衡阳老家，赶上了镇里办的“丰收杯”村级篮球赛，对这种草根体育的温度，我实在太有感触。
我在老家的镇级篮球赛上，找到了村BA火的真正密码
我二舅今年42岁,在镇上开了15年农资店，肚子圆滚滚的，平时蹲下来搬两袋化肥都要喘半天，但是一碰到篮球整个人眼睛都亮，为了这次镇里的“丰收杯”，他提前半个月就跟舅妈申请了“战备权限”：每天早上6点起床绕着镇上的河堤跑3公里练体能，晚上关了店就去村部的水泥篮球场练1小时三分，为此连多年不变的每周两次酒局都全推了，舅妈笑他“一把年纪了还想当明星”，他挠挠头说“啥明星不明星的，就是想让乡亲们看看，我卖化肥的也能打好球”。
决赛那天我特意留了一天等看球,镇里的露天球场挤了两千多个人，连周边的树杈上都坐了半大的孩子，旁边卖冰粉的张阿婆告诉我，她那天从下午3点卖到晚上9点，卖出去827碗冰粉，比过年赶大集卖的还多，比赛打到最后10秒，我们村落后1分，二舅抢下后场篮板一路运到三分线外，迎着防守就投了出去，球在篮筐上转了三圈愣是掉了出来，全场一片惋惜声，下场的时候二舅低着头臊得慌，周围的乡亲们呼啦啦围上去拍他的背：“没事啊老周！投得够果断！打得好！”
散场之后全村人凑钱摆了五桌宵夜,二舅喝了两瓶啤酒红着脸跟我说：“打了20多年野球，以前都是几个老哥们自己玩，第一次有这么多人给我加油，哪怕没拿冠军，这半个月的苦也值了。”那天晚上我坐在宵夜摊的塑料板凳上，看着一群光着膀子的农民聊刚才的进球聊得眉飞色舞，突然就懂了为什么村BA能火遍全国：这里的篮球没有动辄几百万的年薪，没有争议不断的黑哨，没有高高在上的明星，场上的球员就是你隔壁开餐馆的大哥、村口卖水果的大叔、你家孩子的小学老师，你知道他早上刚给人送了两袋化肥，下午就换了球衣在场上跑，他赢了你跟着高兴，输了你也觉得亲切，体育在这里根本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赛事IP，就是普通人的生活本身。
当职业体育丢了“人”的温度，流量下滑真的不冤
和村BA的热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新浪新闻首页同期推送的另一则体育新闻：2023赛季中超平均上座率只有1.8万，比2019年疫情前下滑了40%，CBA新赛季揭幕战的全网话题热度，还不到村BA总决赛的1/5，作为辽宁男篮的十年老粉，我对这个数据一点都不意外，甚至可以说，职业联赛现在的冷，完全是自己作出来的。
2018年辽宁第一次拿CBA总冠军的时候,我刚参加工作，和三个朋友挤在出租屋的小电视前面熬到凌晨，终场哨响的时候我们抱着啤酒瓶哭，第二天还特意印了总冠军的T恤穿去上班，但是这两年我打开CBA直播的次数加起来都不到5次，去年好不容易抢到了辽宁主场打广厦的门票，坐了两个小时地铁去场馆，现场的冷清直接给我浇了一盆冷水：能坐12000人的场馆只坐了不到4000人，球员热身的时候一个个冷着脸，看台上有个7、8岁的小球迷举着郭艾伦的海报喊他的名字，他连头都没抬一下。
比赛过程更是让人窝火,球员失误频频，裁判的几次判罚争议大到全场都在喊黑哨，结束之后我旁边坐的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球迷叹了口气跟我说：“我看辽篮看了20年，现在的球真的看不懂了，这帮孩子拿几百万的年薪，怎么连拼劲都没了？”后来接连曝出的CBA假球事件、球员逛酒吧耍大牌、国家队比赛出工不出力的新闻，更是彻底浇灭了我对职业联赛的热情，我突然就觉得，我追的根本不是什么体育精神，是一帮脱离了普通人生活的“明星”，他们赚着我几辈子都赚不到的钱，却连最基本的尊重都不肯给球迷，我凭什么要为他们的联赛买单？
同样是篮球,为啥大家宁愿抱着手机看一群平均身高不到1米8的农民打球，也不愿意看动辄投资几千万的职业联赛？答案真的太简单了：草根体育的主角是“我们”，职业体育的主角是“他们”，你看村BA的时候会觉得“换成我我也能上去投两球”，你看职业联赛的时候只会觉得“这帮人赚这么多钱就打成这个样子？”当职业体育把自己架在高高的神坛上，把球迷当成榨取流量的韭菜，把比赛当成捞钱的工具，失去了最基本的真诚和拼劲，被普通人抛弃就是早晚的事。
草根体育不是“下里巴人”，是中国体育的基本盘
我身边有不少体育圈的朋友提到村BA的时候,总有点不屑一顾，说“水平太低了，就是网红炒作，对中国篮球没什么用”，每次听到这种话我都想反驳两句，什么叫有用？难道只有拿奥运冠军、进职业联赛才叫有用吗？
我发小阿凯,小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进职业足球队，12岁的时候去体校试训，教练说他身高不够，骨龄测试未来长不到1米8，没天赋，直接把他刷下来了，后来阿凯好好学习考了计算机专业，毕业之后进了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996是常态，但是他从来没放弃过足球，每周不管多忙，都要抽两个晚上和朋友去踢野球，去年还参加了杭州市的业余足球联赛，拿了最佳射手，上次和他吃饭，他跟我说：“我早就不想踢职业了，但是足球就是我的药啊，每天在公司对着代码坐十几个小时，腰酸背疼心情烦躁，去球场上跑一个小时，出一身汗，啥烦心事都没了。”
新浪新闻的那篇村BA报道里提到,现在全国每年登记的业余篮球赛事超过10万场，参与人次超过1亿，光是参与村BA相关赛事的农民球员就有近10万人，除此之外，城市里的飞盘、腰旗橄榄球、骑行、桨板等新兴运动的参与者也在以每年30%的速度增长，很多人说这些草根运动都是“瞎玩”，出不了奥运冠军，对中国体育没什么用，我特别不认同这种观点，什么是真正的体育强国？不是奥运金牌榜拿第一就是体育强国，是14亿人里有更多人愿意运动、有地方运动、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才是真正的体育强国。
我们之前搞了几十年的“金牌体育”，确实在国际赛场上拿了很多荣誉，但是也让很多人形成了一种刻板印象：“体育是少数有天赋的人的事”，和普通人没关系，普通人只要坐在电视机前给运动员加油就行了，现在草根体育的火，其实就是在把体育还给普通人，让大家意识到，不用拿冠军，不用有天赋，只要你喜欢，你就可以上场打球，就可以从运动里获得快乐，这才是体育最本来的意义，而且只有参与运动的普通人多了，有天赋的好苗子才会冒出来，职业体育才有更扎实的人才基础，从这个角度说，草根体育根本不是什么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是中国体育的基本盘。
别让流量红利过后，草根体育只剩下一地鸡毛
不过现在草根体育的火,也出现了一些让人担忧的问题，上个月我去贵州某网红村出差，当地也在搞所谓的“村BA”，我去现场看了一眼，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场上的球员一个个身高1米9以上，肌肉线条明显，跑跳能力比职业球员差不了多少，一问才知道，都是当地政府花大价钱从省队请来的外援，本地的村民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看台上的观众也有不少是花钱请来的群演，还有一堆网红拿着手机在现场摆拍，打完比赛的奖品不是黄牛土鸡，是最新款的手机和几千块钱的现金，完全失去了村BA本来的味道。
还有的地方为了跟风搞草根赛事,花几百万修豪华场馆，结果赛事办完之后场馆就锁起来，普通村民根本进不去，完全成了面子工程，我觉得这是特别需要警惕的事，草根体育的核心就是“草根”，就是普通人的参与，如果为了流量、为了政绩，把草根赛事搞成了另一个形式的职业联赛，那它就失去了最珍贵的内核，早晚也会没人看。
昨天我又翻了一遍新浪新闻首页那条村BA的报道,那张总冠军杯的照片我看了很久，竹编的奖杯不算精致，底座上歪歪扭扭刻着132名参赛农民球员的名字，有养猪专业户，有外卖员，有中学老师，有返乡大学生，这些名字没有一个是我们熟悉的体育明星，但是在我看来，这些名字比任何奥运金牌的分量都重，因为他们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底色。
我们不需要那么多高高在上、脱离群众的体育明星，我们需要更多像我二舅、像阿凯这样的普通人，下班之后换上球衣就能上场打球，周末带着全家老小就能去家门口的赛场看球，体育从来不该是遥不可及的奢侈品，它就该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是我们疲惫生活里的英雄梦想，希望未来我们能看到更多纯粹的草根赛事，也希望职业联赛能从草根体育的火里学到点什么，别再端着架子，多往普通人的身边靠靠，毕竟，只有被普通人喜欢的体育，才是有生命力的体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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