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挤在贵州黔东南村超的观众堆里时,第一次实实在在摸到了民族体育的温度,那是傍晚六点多,晒了一天的足球场泛着青草和泥土混合的热气,中场休息哨声刚落,几个戴银饰、穿靛蓝刺绣苗服的姑娘扛着几根带脚蹬的长竹竿跑进场,周围的村民瞬间炸了锅,喊着“高脚马!高脚马!”我挤到最前面问能不能试试,领头的小姑娘笑着把竹竿递过来,我踩上去刚挪了两步就重心不稳摔了个屁股蹲,旁边递冰酸汤的大爷笑出了皱纹:“小伙子第一次玩吧?我们寨里的娃摔半个月才能跑起来,这东西以前下雨路烂,我们踩着赶圩用的,现在成比赛项目啦。”
我拍着屁股上的草屑站起来的时候突然意识到:很多人印象里的民族体育,要么是非遗名录里冷冰冰的文字,要么是晚会上整齐划一的表演,可实际上它从来都离我们不远,就藏在每个民族的日常里,是刻在基因里的生活本能。
不是尘封的非遗名录,是刻在民族基因里的生活本能
我外婆是内蒙古通辽的蒙古族,小时候暑假去外婆家住,对“民族体育是生活的一部分”这件事感受最深,那时候村里的那达慕根本不是什么专门筹办的大型活动,就是七月中下旬麦子割完了,全村人找个平一点的草甸子,把装粮食的麻袋往边上一摞就是观众席,男人们腰上系着搏克的红绸带,光着脚就在草地上摔,没有裁判,谁肩膀先着地谁输,赢了的人奖品就是一整条羊腿,还有全村姑娘的注目礼,我那时候才七八岁,跟着表舅学扔布鲁,就是那种头上带铅块的木头投掷器,本来是牧民打猎、赶羊用的,我扔不准,一布鲁把邻居家下蛋的老母鸡给打晕了,外婆笑着给人赔了十个鸡蛋,转头还夸我“力气不小,以后能拿布鲁比赛的奖”。
去年春天去大理赶三月街,我又见到了同款的“日常版民族体育”,当时路边一个卖乳扇沙琪玛的白族阿婆,摊子支在街边上,听见前面霸王鞭的音乐响了,把手里的夹子往摊子上一放,对着旁边看摊的小孙子喊“帮奶奶看会儿”,转身就挤进了跳舞的队伍里,手里没霸王鞭,就拿着个装零钱的布袋子跟着甩,动作比旁边穿统一表演服的姑娘还标准,旁边的本地人跟我说,霸王鞭本来就是白族人插秧收稻之后,庆祝丰收的娱乐活动,以前大家干完农活,在田埂上随手折个树枝就能跳,现在成了表演项目,但只要音乐响起来,不管是卖货的阿婆还是上学的娃,都能上去跳两段。
我一直觉得,我们对民族体育最大的误解,就是把它当成了“需要保护的濒危文化”,可实际上它从诞生的第一天起,就不是为了放在博物馆里供人参观的,押加是藏族同胞放牛的时候,两个人拉着绳子比力气玩出来的;独竹漂是赤水河上的船工,以前没有桥,踩着楠竹渡河讨生活练出来的;黎族的跳竹竿,本来是大家庆祝黎族新年的时候,在晒谷场上玩的游戏,它本质上就是普通老百姓在劳动之余,用来找乐子、交朋友的方式,和我们现在下班了去打羽毛球、跳广场舞没有任何区别,这种刻在生活里的生命力,才是民族体育最动人的地方。
从田间地头走向流量中心,民族体育的破圈从来不是刻意讨好
这两年民族体育突然火了,有人说是蹭了村超、村BA的流量,还有人说是资本刻意包装的结果,我倒觉得不是,它能火,本质上是因为刚好踩中了现在普通人对运动的需求:不需要昂贵的装备,不需要专业的场地,凑几个人就能玩,还自带社交属性,比健身房里枯燥的撸铁、马拉松里痛苦的冲线有意思多了。
就拿现在火遍全国的村BA来说,它根本不是什么突然冒出来的网红项目,黔东南苗族侗族的“吃新节”篮球赛,已经办了快八十年了,以前每年稻子抽穗的时候,各个寨子就会凑篮球队出来比赛,奖品就是黄牛、香米、鸭货,赢了的球队抬着黄牛绕寨子走一圈,全寨人都要摆酒庆祝,现在村BA火了,全国人都跑去看,可我去年去看的时候,发现它还是那个味儿:中场休息的时候上场表演的不是专业啦啦队,是寨里的大妈跳的铜鼓舞,观众席上有人端着酸汤鱼边吃边看,有小孩举着棒棒糖给球员加油,和八十年前晒谷场上的篮球赛没有任何区别。
还有我前阵子刷短视频,看到广西的高校里,板鞋竞速已经成了最火的社团项目,板鞋竞速本来是壮族的传统运动,三个人站在同一块木板上,手搭着前面人的肩膀,一起往前跑,只要有一个人节奏错了,全队都得摔,现在大学生把它改良了,做了可调节的板鞋,有的宿舍四个人一起穿,拍的“板鞋竞速社死现场”视频,点赞量能有几十万,还有以前藏族的传统运动押加,也就是大家说的“大象拔河”,现在成了很多公司团建的首选项目,比什么信任背摔、组团徒步受欢迎多了,两个人趴在地上拉着绳子较劲,周围的同事笑得直不起腰,玩一次全公司的人都熟了,甚至蒙古族的搏克,现在都成了健身圈的新潮流,很多健身博主专门拍视频分析搏克的动作,说它比普通摔跤更练核心和平衡,还有人把搏克的基础动作改成了居家健身操,不用器材,站在客厅就能练。
我总说,民族体育的破圈从来不是讨好年轻人的结果,它本身就具备“网红”的特质:门槛低、趣味性强、自带故事感,刚好符合现在大家想要的“轻运动、重快乐”的需求,以前大家总觉得民族体育土,可现在越来越多的人发现,比起花钱办健身卡、买几千块的露营装备,这种从老祖宗手里传下来的运动,反而更能让人找到最简单的快乐。
藏在动作里的民族记忆,是比金牌更重的精神传承
去年我去四川凉山采访,认识了一个教彝族摔跤的教练阿黑,他以前是省队的古典式摔跤运动员,2018年的时候辞职回了大凉山,在村里办了个免费的摔跤班,教村里的小孩练彝族传统摔跤“格”,他的训练场就是村小学后面的一块泥地,没有垫子,摔疼了就拍拍土爬起来,奖品就是他自己掏钱买的文具盒、篮球,还有家里养的鸡。
他跟我说,彝族的摔跤有上千年的历史了,以前赶圩的时候,两个寨子的小伙子在田埂上碰到了,不用说话,把外套一脱就要摔两局,赢了的人,寨子里的姑娘都会主动把绣好的荷包递过去,现在他教小孩摔跤,不光教动作,还要讲每个动作的来历:那个叫“雄鹰抱羊”的动作,是以前牧民在山上抓跑丢的羊的时候摸索出来的;那个叫“野牛拱土”的动作,是以前人耕地的时候,跟着牛的发力方式学的,他说有个小孩以前特别内向,爸妈在外打工,跟着爷爷奶奶生活,在学校里总被欺负,练了两年摔跤之后,去年在州里的民族运动会上拿了第三名,现在整个人都敞亮了,放学了还会主动教村里更小的小孩练动作。“我不指望这些小孩都能去当专业运动员拿金牌,”阿黑坐在泥地边上跟我说,“我就希望他们以后走到外面去,跟人说我是彝族人,我会我们民族的摔跤,知道自己的根在哪,这就够了。”
还有那个在国外社交媒体上火遍全网的独竹漂姑娘杨柳,95后的贵州姑娘,穿着汉服站在一根楠竹上,在水面上做跳舞、下腰的动作,外国人都叫它“中国水上轻功”,视频播放量破了亿,她跟我说,独竹漂以前是赤水河上的船工讨生活的本事,她奶奶就是船工,小时候奶奶带着她在河上漂,那时候大家都觉得这个东西没用,现在大桥修起来了,谁还用竹子渡河啊?可她就是喜欢,练了十几年,现在把汉服、民族舞和独竹漂结合起来,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中国有这么厉害的传统运动。“我奶奶说,以前我们踩竹子是为了活着,现在我踩竹子,是为了让更多人知道我们是怎么活过来的。”杨柳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
我们现在总说要建体育强国,可体育强国从来不是只看奥运会上拿了多少金牌,更要看我们有没有属于自己的体育文化,有没有刻着我们民族印记的运动项目,民族体育里藏着的,是我们的祖先和自然相处的智慧,是劳动人民苦中作乐的乐观,是一个民族刻在骨子里的性格,这些东西,比任何金牌都要珍贵。
别让民族体育变成“表演项目”,给它更多生长的空间
不过这两年我也看到了一些让人遗憾的现象:很多地方发展民族体育,要么就是把它做成了专门的文旅表演项目,演员穿着统一的民族服装,摆着标准化的动作,演完就脱衣服下班,连自己做的动作是什么来历都不知道;要么就是硬要把它改成完全标准化的竞技项目,把原本好玩的规则改得面目全非,失去了本来的乐趣,去年我在某个文旅活动上见过一次“押加表演”,两个演员穿着崭新的藏服,拉着绳子慢吞吞地较劲,周围的观众拍了两张照就散了,旁边的本地人跟我说,真正的押加比赛哪是这样的,大家都喊着号子,两个人拼得脸都红了,旁边的人比参赛的还激动,哪有这么温温吞吞的。
其实保护民族体育最好的方式,从来不是把它放在玻璃展柜里,也不是把它改成完全陌生的样子,而是给它足够的生长空间,让普通人愿意玩、喜欢玩,我老家内蒙古的中小学,现在已经把搏克、布鲁、安代舞都放进了体育课,每周有一节专门的民族体育课,每年还有校际的搏克比赛,小孩们都愿意学,觉得比跑800米有意思多了,贵州的很多中学,现在运动会里都加了高脚竞速、板鞋竞速、抢花炮的项目,报名的人比报名跑步的多三倍,还有现在很多社区的全民健身点,都放了板鞋、押加的器材,吃完饭下楼就能玩,比什么单杠双杠受欢迎多了。
我去年从黔东南回来之后,特意上网买了个简易的高脚马,放在家里的阳台上,没事就踩两步练平衡,楼下的小朋友上来玩,都觉得这个东西比平衡车有意思,我就跟他们讲,这个是苗族的高脚马,以前的人下雨的时候踩着它走泥路,现在变成运动啦,上周我带着几个小孩在楼下踩高脚马,路过的阿姨问我这是不是新出的玩具,我笑着跟她解释这是民族体育项目,她还说要给自家孙子也买一个。
你看,民族体育从来都不是遥远的、高高在上的东西,它就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是田间地头的摔跤,是草甸子上的投掷,是水面上的独竹漂,是我们中国人独有的、藏在烟火气里的浪漫,只要还有人愿意玩、愿意学、愿意把它讲给更多的人听,它就永远不会消失,只会在一代又一代人的手里,长出更鲜活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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