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的北京傍晚已经透着刺骨的凉，丰台区云岗街道的社区篮球场上，一声哨响把正在跑位的半大小子们喊得齐刷刷停了脚，穿着洗得发灰的中国男篮08年奥运款球衣的张明天叉着腰站在场边，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的白头发往下淌，左膝上的护膝磨出了个硬币大的洞，露出里面贴的肌效贴。“刚才那个挡拆走什么神？对面中锋都卡到篮下了看不见？跑10圈折返跑，跑完再休息。” 孩子们嗷一声就散开跑了，场边等着接孩子的家长们笑着摇头，有人递过来一瓶矿泉水，张明天接过来灌了大半瓶，长出了一口气，从2011年到现在，这片曾经堆了半场地装修垃圾、连篮筐都歪了的野球场，是张明天守了12年的“宝地”。
从“垃圾场”到“放学据点”，我花了3年才把这片场地盘活
2011年张明天刚从省队青年队退下来，因为腰伤没法走职业路线，就找了个国企的行政工作，搬来这个小区时想找地方打球，才发现所谓的社区球场几乎是个废弃垃圾场：半场地堆着业主装修剩的瓷砖、木板，还有三四辆私家车直接停在罚球线的位置，仅存的一个篮筐歪得快和地面平行，连篮网都烂得只剩几根线。 他去找物业沟通，物业的工作人员摊手说：“不是我们不管，业主们都嫌打球吵，都提议把这里改成停车场，我们也没办法。”张明天不死心，自己建了个业主篮球小分队，拉了十几个同样爱打球的邻居，周末自带铲子、垃圾袋清垃圾，前后清了快一个月，拉出去三卡车废弃物，他自己掏了800块钱换了新篮筐，又跟物业磨了半个月，终于在球场周边画了专门的停车线，再也不让车开进场地。 最开始的矛盾来自住在三楼的王阿姨，她家孙子刚上小学要睡午觉，孩子们放学打球的砰砰声总把孩子吵醒，有次王阿姨气的直接把场上的篮球扔到了楼下垃圾桶，张明天也没生气，特意买了水果上门，跟王阿姨商量定了严格的打球时间：工作日下午5点半到8点半，周末上午10点才开场，绝对不占午休时间，还主动提出免费教王阿姨的孙子打球。“王阿姨一开始还怕我骗她钱，我说我一分不收，你让孩子来试一个月，要是耽误他学习我以后就不在这打球了。” 结果王阿姨的孙子学了半年，之前一换季就感冒的体质好了不少，连跑三圈都不喘，期末考试体育拿了满分，现在王阿姨成了球场的“后勤主任”：夏天给孩子们煮绿豆汤，冬天给大家灌热水瓶，谁要是在规定时间外打球，王阿姨第一个站出来管。 我特别认同张明天说的一句话：很多人总说国内群众体育基础差，没场地没人玩，其实差的从来不是场地，是愿意站出来把场地盘活的人，就这么一片几百平的水泥地，你放着不管它就是垃圾场，你花点心思收拾，它就是能装下几十上百个孩子快乐和梦想的地方，群众体育的根从来不在什么装修豪华的专业体育馆，就在社区里，在楼下的空地上,在普通人的日常里。
教过的孩子有进CUBA的也有戒了网瘾的，这比我当年拿青年队冠军还爽
最开始张明天只是自己和朋友打球，后来慢慢有小区的孩子凑过来要学，他就干脆免费教，后来找过来的孩子越来越多，他才象征性的收点成本费：一个孩子一个月200块，低保家庭、外来务工人员的孩子直接免费，12年里他教过的孩子快有1000个，最让他骄傲的不是哪个孩子球技有多好，是这些孩子因为篮球发生的改变。 2015年的时候，小区里的张奶奶拽着个胖嘟嘟的小男孩找到他，孩子叫林小宇，当时12岁，160的身高快160斤，爸妈离婚都不管他，跟着奶奶过，天天放学就泡网吧，奶奶拉都拉不住，成绩全班倒数，学校都要劝他退学了。“张奶奶哭着跟我说，孩子就爱趴在网吧窗边看别人打球，能不能让他跟着我玩，就算学不会打球，能不泡网吧就行。” 张明天当时就答应了，一分钱都不收，每天提前半小时到球场等着林小宇，怕他又拐去网吧，一开始林小宇跑两步就喘，跑一圈就要蹲地上吐，张明天也不催他，陪着他慢慢跑，给他买电解质水，教他拍球，从拍10下到拍100下，花了整整一个月，打了一年多，林小宇瘦了30斤，性格也开朗了，放学就往球场跑，再也不去网吧了，成绩也慢慢追了上来，初中毕业考进了区里的重点高中，还进了篮球特长班，去年高考考进了太原理工大学，进了CUBA阳光组，今年暑假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到球场给小队员当助教，一分钱报酬都不要，每天最早来最晚走。 还有个叫浩浩的自闭症小孩，今年10岁，3年前他爸妈带着他来球场，站在边上看了一下午，说孩子不爱说话，也不和别的小朋友玩，就爱看别人打球，问能不能让他进来待着，张明天马上就答应了，还给浩浩安排了个“专属工作”：捡球，谁的球出界了就让浩浩去捡，捡完了还给人家，就要对方说一句谢谢，慢慢的，浩浩愿意伸手接别人递给他的球了，张明天就教他拍球，教他投篮，学了3年，现在浩浩已经能和其他小孩打三对三了，上个月社区组织友谊赛，浩浩投进了人生中第一个三分球，他爸妈站在场边直接哭了，说从来没见过孩子这么开心。 张明天说，以前在青年队的时候，教练天天跟他们说，体育就是要拿成绩，拿不到冠军你练的一切都没用，但守了这个球场12年他才明白，成绩只是体育最顶端的那一小部分，体育最珍贵的价值，是给每个普通孩子一个出口：你学习不好没关系，你长得胖没关系，你性格内向没关系，只要你在球场上愿意跑愿意拼，你就能得到掌声，得到认可，找到属于自己的价值，那些拿着几千万合同的职业球员是体育的门面，我们这些在社区教普通孩子打球的人，才是体育的根，根扎得深,上面的树才能长得高。
有人开2万月薪挖我去私立机构，我拒绝了：这里的孩子没人教不行
2020年的时候，有个做青少年篮球培训的老板找到张明天，说看了他教孩子的视频，知道他是专业队出身，开底薪2万，还有课时费提成，一年最少能赚30万，让他去当教学总监。“我当时真的动心了，那会我家老二刚出生，老大要上初中，我妈又生病住院，家里开销特别大，我那会教社区的孩子，一个人一个月只收200块钱，有时候还要自己贴钱买篮球、买护具，一个月赚的钱还不够家用，我老婆那会天天跟我吵架，说我放着高工资不赚，天天在球场瞎晃。” 张明天说，他当时已经和那个老板约好了下周去签合同，结果那天去球场，一推开门，二十多个小孩围过来，给他递了个奶油蛋糕，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张教练不要走”，是孩子们凑了自己的零花钱买的，还有几个孩子给他写了信，林小宇还特意从学校给他打了个视频，说“张哥，要是没有你，我现在可能还在网吧混，早就不知道成什么样子了，你要是走了，以后的小孩会不会就没有这个运气了？” “我当时看着那些小孩的脸，眼泪一下就下来了，我要是走了，这些孩子去哪打球？去那些一年学费几万块的私立培训机构吗？普通家庭的孩子哪掏得起这个钱？”张明天当天就给那个老板回了电话，说自己不去了，现在社区知道了他的情况，给他申请了基层体育工作者的补贴，还出钱给球场换了新的围网和可升降的篮架，装了太阳能照明灯，现在跟着他学球的孩子有200多个，最小的才5岁，最大的已经上高中了，去年他们组队参加北京市青少年社区篮球赛，拿了亚军，领奖的时候所有孩子都把奖牌挂在他脖子上，压得他脖子都酸了，但是心里比什么都暖。 其实我觉得现在的体育产业确实越来越火，随便一个青少年篮球培训班，一年学费大几万很正常，很多人做体育就是为了赚快钱，我不反对商业化，商业化能让体育行业发展得更好，但是总有人要留在基层，给那些普通家庭的孩子留一扇门，体育不该是有钱人的奢侈品，它应该是每个孩子成长的标配，不管你家里有钱没钱，只要你喜欢打球，就能有地方打，有老师教,这才是我们做基层体育的意义。
我要把这个接力站一直守下去，等我教不动了，就有人接棒
现在张明天除了每天固定两个小时的训练，还给每个孩子都建了成长档案，记录他们的身高、体重、球技进步情况，还有性格的变化，他还和周边的几所小学合作，给孩子开免费的篮球兴趣课，帮有天赋的孩子争取体育特长的加分政策，还联合周边的三个社区，搞了个“社区少年篮球联赛”，每个季度打一次，现在已经办了5届了，越来越多的孩子参与进来。 他教过的孩子里，现在有好几个已经工作了，周末都会回来当志愿者，教更小的孩子打球，林小宇也说了，毕业之后要回北京工作，周末就来球场当助教。“我现在才40岁，还能再教20年，等我教不动了，这些我教过的孩子就回来接我的班，这个球场的灯就不会灭，一代一代传下去，总能出几个好苗子，就算不出职业球员，能让这些孩子都有个好身体，有个热爱的东西，我就知足了。”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孩子们的训练结束了，一个个满头大汗地和张明天道别，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去找家长，张明天坐在场边的台阶上，揉了揉有点疼的左膝，看着场边写着“云岗少年篮球基地”的牌子，笑得一脸满足。 很多人问过张明天，守着这么个破球场，赚不到什么大钱，还累得一身伤，到底图什么？张明天总说，图的就是孩子们投进篮之后的笑脸，图的就是家长们握着他的手说“孩子比以前开朗多了”的感谢，图的就是林小宇站在CUBA赛场上给他发视频报喜的那一刻。 张明天的明天从来不是什么赚大钱当名人，他的明天就是第二天下午五点半，球场的灯亮起来，孩子们背着书包跑过来，喊他一声“张教练”，然后把球往地上一拍，砰砰的声响,就是最动人的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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