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突尼斯对阵法国的小组赛之夜,我挤在广州小北巷子里一间不足20平米的突尼斯烤肉店里,和十几个突尼斯老乡挤在一台32寸的旧电视前看球,店老板穆罕默德举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白围巾,扯着嗓子喊的不是“突尼斯加油”,而是我听不懂的一串阿拉伯语,后来他红着脸给我翻译:“我喊的是‘斯法克斯万岁’。”那天突尼斯1:0爆冷击败卫冕冠军法国,穆罕默德给全场所有客人免了单,他撸起袖子给我看胳膊上的纹身——那是斯法克斯体育俱乐部(CSS)的队徽,“我爷爷、我爸爸都有这个纹身,我的儿子小阿里今年12岁,等他18岁生日,我也会带他去纹一个。”
那天之前,我对斯法克斯的全部印象只停留在地理课本上:突尼斯第二大城市,地中海沿岸的港口城市,盛产橄榄油和沙丁鱼,但那天之后我才明白,对千千万万斯法克斯人来说,这四个字从来不是一个冰冷的地名,是刻在骨血里的信仰,是跨越万里也不会褪色的足球执念。
从港口码头走出的球队,是斯法克斯人刻进身份证的身份标识
斯法克斯的气质从一开始就和首都突尼斯市完全不同:没有滨海大道的奢华酒店,没有西装革履的金融精英,整座城市的底色就是蓝白相间的港口——天是蓝的,海是蓝的,港口工人的工服是蓝的,码头堆着的沙丁鱼筐是白的,居民家的院墙是白的,斯法克斯体育俱乐部的主场球衣,恰好也是蓝白配色。
1912年斯法克斯体育俱乐部成立的时候,这里还处在法国殖民统治下,最早的一批球员就是港口的水手、码头的搬运工、郊区的橄榄种植户,他们凑了50第纳尔(相当于现在的人民币100块钱)注册了俱乐部,连正经的训练场地都没有,就在港口边的空地上用石头摆球门,踢完球就蹲在路边分吃一张薄饼,穆罕默德给我讲过他爷爷的故事:“我爷爷当年是码头的搬运工,每天下班之后要走3公里去踢球,踢完球还要帮俱乐部修球门、扫场地,俱乐部第一场正式比赛的门票钱,有一半是我爷爷扛了半个月沙丁鱼筐赚的。”
直到现在,斯法克斯体育俱乐部也没有什么天价赞助商,最大的投资方是本地的橄榄油厂、渔业公司,球迷协会还持有15%的股份,球队的每一笔开支都会定期在官网公示,大到几百万第纳尔的转会费,小到买了几瓶训练用的矿泉水,所有球迷都能查得到。“我们的俱乐部不是哪个富豪的玩物,是我们所有斯法克斯人的家。”穆罕默德说,他的钱包里永远放着三样东西:中国的居留卡、突尼斯的身份证、斯法克斯体育俱乐部的终身会员证,“别人问我是哪里人,我第一句永远先说我是CSS的球迷,然后才说我是突尼斯人,是斯法克斯人。”
我之前总觉得“足球是城市的名片”这句话是一句很虚的宣传语,但在斯法克斯,这句话是刻在每一个人日常生活里的:你去路边买橄榄,摊主会问你“昨天的球看了吗,那个边锋踢得真臭”;你去港口坐船,船长的驾驶室里贴着CSS的海报;就连小学的入学登记表上,都有一栏“你支持的俱乐部”,90%的孩子都会填上斯法克斯体育俱乐部的名字。
我一直认为,现在很多人聊足球总喜欢聊商业化、聊资本化、聊天价转会费,但足球最本真的内核,从来都和钱无关,斯法克斯的足球从诞生的第一天起,就不是给上层人士取乐的游戏,是属于底层劳动者的情绪出口:白天在码头扛了一天货,晚上去球场喊90分钟,所有的累都散了;家里遇到了烦心事,和球友去空地踢一场球,什么坎都能过去,这种刻进普通人生活的归属感,是再多的资本投入都买不来的。
没有天价球星的联赛,藏着最纯粹的足球感动
斯法克斯体育俱乐部至今为止队史最贵的一笔转会,是2018年把青训出来的前锋卖到法甲,转会费是280万欧元,这个价格放在五大联赛连一个二流球员的零头都不到,放在中超巅峰期也不过是一个普通国内球员的身价,整个突尼斯联赛的平均年薪不到10万人民币,就算是CSS的核心球员,一年赚的钱可能还不如中超一个替补球员一个月赚得多。
但就是这样一个“穷酸”的联赛,却有着我见过最忠诚的球迷,穆罕默德给我看过2021年CSS拿突尼斯联赛冠军的视频:最后一轮比赛CSS客场作战,补时第3分钟才打进绝杀球反超比分拿下冠军,当时守在城市广场看直播的几万球迷瞬间疯了,有人把手里的橄榄油往天上泼,有人开着渔船在港口鸣笛,有人抱着路边的陌生人哭,头发花白的老人举着自己年轻时看球的门票跳得像个孩子,整个斯法克斯的庆祝活动持续了三天三夜,俱乐部的球员坐着敞篷车游街,路边的球迷把刚烤好的面包、刚摘的橄榄往车上扔,就像迎接凯旋的英雄。
“那场球我在广州的店里直播,当时绝杀的那一刻,我把手里正烤着的10串羊肉串都扔地上了,跳上桌子喊,周围的老乡都抱着哭,还有人给家里打视频,电话那头的老人哭得话都说不出来。”穆罕默德说,那天他的店烤了300多串肉,全部免费送,光是啤酒就开了20箱,“我们等这个冠军等了8年,这8年我们降级过,输过很多不该输的球,但是没有球迷走,大家都陪着球队熬过来了,你说这种快乐,是花钱能买得到的吗?”
我有个朋友是国内某解散中超球队的死忠,当年球队拿中超冠军的时候,他在看台上哭到缺氧,后来球队因为母公司爆雷直接解散,他把家里所有的球衣、围巾都捐了,说“再也不看球了”,他跟我说过一句话:“现在的俱乐部就像资本手里的玩偶,今天老板高兴就砸钱拿冠军,明天老板没钱了说没就没,你投入了十几年的感情,最后连个念想都留不下。”
这也是我为什么会被斯法克斯的足球打动的原因:这里的俱乐部从来不是资本的附属品,它的根就扎在斯法克斯的土地上,扎在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里,就算球队成绩不好,就算买不起好球员,球迷也不会走,因为他们支持的不是一个随时可能消失的商业品牌,是自己的城市,是自己的青春,是自己爷爷和爸爸都曾经为之呐喊的家,我们总说要搞“百年俱乐部”,但如果一个俱乐部和本地的普通人没有任何关系,就算它能拿十个冠军,也成不了真正的百年俱乐部。
从斯法克斯走出的球员,永远带着港口的风
很多人对突尼斯足球的印象可能只停留在世界杯上的“黑马”属性,但很少有人知道,突尼斯国家队有近三分之一的球员,都是斯法克斯青训出来的,曾经的突尼斯国家队队长哈兹里就是土生土长的斯法克斯人,爸爸是码头的搬运工,妈妈在路边卖橄榄,小时候家里穷交不起青训营的学费,是CSS的教练看他踢球有天赋,给他免了全部学费,还每天给他提供一顿免费的午餐,后来哈兹里去法甲踢球成了明星,年薪几百万欧元,但每次回突尼斯,第一件事就是去CSS的青训营看小孩,自己掏腰包给青训营买装备、给穷人家的孩子付学费,他在采访里说过:“我走到哪都是斯法克斯的孩子,没有CSS就没有今天的我。”
穆罕默德的儿子小阿里今年12岁,在广州天河的一家青少年足球俱乐部踢球,不管什么比赛,他都会把奶奶从斯法克斯寄来的CSS队徽别在球衣上,上次踢比赛的时候被对方球员撞掉了,他蹲在球场上找了半个多小时,找到的时候队徽上沾满了泥,他哭了整整一下午。“他说以后要回斯法克斯踢CSS的一线队,还要进突尼斯国家队,踢世界杯。”穆罕默德说起儿子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光,“我跟他说,不管你能不能踢上职业,只要你喜欢踢球,爸爸就永远支持你,足球不是用来谋生的工具,是能陪你一辈子的朋友。”
我之前去很多国内的青训营考察过,很多家长送孩子踢球的目的非常明确:就是为了踢职业赚大钱,要是踢不出来,就赶紧回来读书,别耽误前途,但在斯法克斯完全不是这样:斯法克斯全市有32块免费开放的公共足球场,不管是码头工人还是学生,只要你想踢,随时都能去玩,青训营的学费一个月只要10第纳尔,相当于人民币20块钱,普通家庭都负担得起,很多家长送孩子去踢球,根本没想过让他们踢职业,就是觉得“踢球能让孩子快乐,能让他有个好身体”。
这其实就是足球最该有的传承:它不是功利的晋升通道,是一代又一代人把自己的热爱、自己的故事传递下去,斯法克斯的球员在场上为什么拼?因为看台上坐着的可能是他的爸爸、他的邻居、他小时候卖给他橄榄的阿姨,他不是为了工资踢球,是为了身后的家乡踢球,而我们现在的足球之所以缺少灵魂,就是因为很多人已经忘了这份最朴素的初心:足球本来就应该是普通人的游戏,不是只有有钱人才能玩得起的奢侈品。
远隔万里的共鸣,斯法克斯足球给我们的启示
去年穆罕默德告诉我,他盘下了餐馆旁边的一块空地,凑了20多万修了一个五人制的小足球场,免费开放给附近喜欢踢球的小孩,还自己掏腰包请了个教练,每周六免费教孩子们踢球。“很多中国家长跟我说,踢球没用,不如让孩子在家写作业,我跟他们说,你让孩子去球场上跑一跑,交几个朋友,比多考几分有用多了。”
我经常在想,我们聊了这么多年的足球改革,找了这么多国足成绩不好的原因,其实答案早就摆在斯法克斯的故事里了:我们缺的从来不是天价的外教、豪华的球场,缺的是让普通人能轻松踢上球的场地,缺的是把足球当爱好而不是功利工具的心态,缺的是和普通人的生活绑定在一起的俱乐部。
现在我周末偶尔会去穆罕默德的小球场踢球,经常能看到小阿里穿着CSS的蓝白球衣在球场上跑,阳光洒在他身上,和斯法克斯港口的阳光应该是一样的,地中海的风穿过万里,吹到广州的巷子里,把最朴素的足球信仰带到了这里,也让我明白:足球的意义从来不是拿多少世界杯冠军,赚多少钱,而是它能给普通人带来快乐,带来归属感,带来跨越地域和文化的共鸣。
斯法克斯的足球,就是足球本来该有的样子:它不高高在上,它就在路边的空地里,在港口的码头边,在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里,在一代又一代人的热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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