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2月宁波奥体中心的赛后更衣室门口,我第一次见到塞古·敦布亚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给一个穿10号球衣的小球迷签名,冬夜的风从场馆缝隙钻进来,他套着半干的训练服,左手上那个洗得发白的橙色护腕格外扎眼——护腕边缘已经起了球,正面印的“2012社区MVP”字样磨得只剩个模糊的轮廓,我之前看他的比赛直播时就注意到,无论打多高强度的比赛,这个护腕他从来没摘下来过。
那天小球迷递给他的不是球衣也不是海报,是一张蜡笔画:画里的黑皮肤球员戴着橙色护腕扣篮,背景是红色的CBA看台,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塞古加油”,他盯着画看了足足半分钟,特意掏出三根不同颜色的马克笔,在画的角落签了三次名,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篮球,起身的时候他揉了揉小孩的头,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说:“谢谢,我会好好保管的。”我后来才知道,那张画后来被他贴在了公寓的冰箱上,每次打开冰箱拿饮料都能看见。
郊区野球场的橙色护腕,是他人生第一个“赞助商”
很多球迷知道塞古,是2019年NBA选秀大会上,他以首轮15顺位被活塞选中的身份——那年他才19岁,是整个选秀大会最年轻的球员,球探报告里写着“身体素质爆炸,能防四个位置的潜力锋线”,几乎所有人都觉得他是未来的全明星苗子,但很少有人知道,他的篮球起点,是巴黎93省郊区一个连篮网都没有的野球场。
塞古出生在几内亚的一个普通家庭,5岁那年跟着父母移民到法国,住在巴黎郊区的贫民区里:爸爸在码头当搬运工,妈妈给附近的办公楼做保洁,家里还有两个比他大的哥哥,一家五口挤在30平米的小公寓里,他小时候放学不敢在外面乱跑,因为附近经常有打架斗殴的事发生,唯一能去的地方就是家楼下的野球场,“那里是整个区最安全的地方,大家哪怕有矛盾,打一场3v3就能解决”。
那个橙色护腕是他12岁那年拿到的第一个奖品:当时社区办青少年篮球赛,冠军队伍的MVP能拿50欧元的超市购物卡,还有一个印着字的橙色护腕,塞古说,那段时间他每天早上5点就起来练球,球鞋是大哥穿剩下的,鞋底磨平了就找修鞋的爷爷粘两层橡胶,磨破了就用胶带粘一粘,决赛那天他发烧到38度,还是打满了全场,最后一秒突破上篮绝杀了对手,领奖的时候他攥着50欧元的卡和护腕,跑回家第一时间把购物卡塞给了妈妈,“那50欧我们家买了整整一周的牛奶和面包,我妈高兴得给我做了顿炖鸡,那是我小时候吃过最好吃的饭”。
我和他聊起这段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给我翻存了好几年的老照片:照片里十几个半大的黑人小孩站在破破烂烂的球场里,背景是画满涂鸦的围墙,12岁的塞古站在中间举着橙色护腕笑,门牙还缺了一颗——是之前打球摔的,家里没钱给他补,直到他18岁签了职业合同才补上。“那时候我们打球没有灯,夏天打到天黑看不见球,大家就把手机掏出来开闪光灯照着,有人穿拖鞋,有人光脚,但是没人在乎,只要能打球就开心。”
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拿着天价赞助、从小在专业青训营长大的球员,他们聊起篮球的起点,总离不开教练的栽培、家人的支持、优渥的训练条件,但塞古的故事总让我想起那句话:体育从来不是上层阶级的游戏,它对每个愿意跑愿意跳的人都公平,我们总说“体育改变命运”,这话从来不是写给天才的鸡汤,是塞古们在没有灯的球场上,一次又一次跳起来够篮筐,硬生生跑出来的路。
NBA的浮浮沉沉,他攥着护腕熬过了没人看见的3年
2019年被活塞选中的时候,塞古才19岁,登陆NBA的第一场比赛,他戴着那个橙色护腕上场,12分钟拿了8分3个篮板,赛后底特律的媒体标题全是“15顺位捡到宝,未来之星已经就位”,那时候他的工资一年有300多万美元,找他代言的品牌排着队,有人出10万欧元让他把旧护腕摘下来戴品牌的定制护腕,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可职业体育的残酷永远比惊喜来得快:活塞换了主教练之后,主打慢节奏阵地战,塞古这种靠冲击力打球的锋线一下子没了位置,再加上一次脚踝大伤,他的出场时间从场均20分钟掉到了5分钟,后来干脆被下放到发展联盟,2021年他被活塞裁掉,之后的3年里,他辗转篮网、湖人、步行者,拿的全是10天短合同,最长的一份也只维持了2个月。
他跟我说起在湖人拿10天短合同的日子:那时候他住在洛杉矶郊区的小旅馆里,一天房费80美元,他每天早上6点就赶到球馆训练,比保安到的都早,就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啃3美元的三明治等开门。“那时候我不敢开社交媒体,上面全是骂我水货的,说我浪费15顺位的名额,我练投篮练到手腕抬不起来的时候,就摸一摸手上的护腕,想想12岁那年在野球场打球的自己,那时候连球鞋都没有,不也照样打过来了?”
2022年年底,最后一份10天短合同到期之后,没有NBA球队给他开合同了,他收拾行李离开球馆的那天,在训练馆投了最后500个三分,然后把护腕摘下来擦了擦眼泪,当时经纪人问他要不要去欧洲打球,他想了想,说想换个环境,去遥远一点的地方试试,我后来问他有没有那段时间想过放弃打球,他笑了笑说:“怎么没想过?但是我一想到我爸妈还在靠我养,想到12岁的我要是知道现在的我放弃了,肯定会骂我没出息,就咬咬牙扛过来了。”
我一直觉得,判断一个球员的品质,从来不是看他站在顶峰的时候有多风光,而是看他跌入谷底的时候,有没有爬起来的勇气,太多高顺位新秀打不出来之后,要么自暴自弃混迹野球场,要么直接退役转行,塞古却抱着那个旧护腕,硬扛过了三年没有稳定球打、被所有人质疑的日子,光是这份韧劲,就已经赢过了大多数人。
来到中国的第三个月,他爱上了小区楼下的手抓饼
2023年秋天,塞古接到了CBA宁波队的合同,他收拾了两大箱行李就来了中国,行李箱里最宝贵的东西,就是那个装在密封袋里的橙色护腕,刚来的第一个月他特别不适应:看不懂中文,吃不惯中餐,打客场的时候连高铁票都不知道怎么取,队里的国内球员就天天给他当翻译,教他用外卖软件,带他去吃火锅。
他现在住在宁波鄞州区的一个普通居民小区里,每天训练完骑车10分钟回家,必经之路就是小区门口的手抓饼摊。“我第一次吃的时候,老板问我加什么,我就指着别人的手抓饼说‘跟他一样’,后来我就爱上了,每天都要吃一个,加肠加鸡蛋,多放辣,老板现在都认识我了,每次见我来就直接做,还多给我加一片生菜。”现在塞古会说的中文不多,谢谢”“多放辣”“加油”这三句说得格外标准,上次有球迷在小区楼下撞见他,拉着他比赛做俯卧撑,他输了,还主动给人买了瓶冰红茶。
上个赛季宁波队对阵广东队的比赛我在现场,最后5秒钟两队打平,塞古接到队友的传球,隔着防守球员来了个暴扣绝杀,全场球迷都站起来喊他的名字,他落地之后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摸了摸左手上的橙色护腕,然后对着看台深深鞠了一躬,赛后他跟我说,那天有十几个在宁波工作的法国球迷专门来看他打球,还有很多球迷举着他的海报,“我当时特别想哭,我以为来中国没人认识我,没想到有这么多人喜欢我,这里真的像家一样”。
我之前采访过很多来CBA打球的外援,大多都是抱着“淘金”的心态,赚两年钱就走,平时住在高档公寓,很少和普通人接触,更别说融入当地的生活,但是塞古不一样:他会在地铁上给老人让座,会跟着小区的阿姨学跳广场舞,会在直播间给球迷推荐宁波的好吃的,他总说“我来这里不是当客人的,是来这里生活和打球的”,体育的魅力从来就不止于胜负,这种不同文化之间的碰撞和交融,这种把他乡当家乡的真诚,才是最能打动观众的东西。
他说想在中国办免费训练营,给买不起装备的小孩
我上次见到塞古的时候,他正跟球队的工作人员商量休赛期的计划:他想在宁波办一个免费的篮球训练营,专门招那些家里条件不好、喜欢打球的小孩,所有的装备、教练费都由他来出,还要把自己那个橙色护腕当成奖品,发给训练营里最努力的小孩。“我小时候没有钱买球鞋,也没有教练教我打球,走了很多弯路,我不想让这些喜欢打球的小孩跟我一样。”
上个月我跟着他去宁波的一所打工子弟学校做公益,他给孩子们上了两个小时的篮球课,教他们运球和投篮,有个穿破洞球鞋的小男孩,练球的时候总是躲在后面,塞古注意到之后,蹲下来跟他聊了半天,当场就把自己脚上穿的新球鞋脱下来给小孩穿上,自己光脚穿着拖鞋回了球队,后来他还专门给那个小孩寄了三双球鞋,还有一堆印着橙色护腕图案的小挂件,“我跟他说,只要好好打球,以后什么都会有的”。
做体育行业这么久,我经常被人问:体育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是拿金牌拿冠军?是赚大钱当明星?我每次都会给他们讲塞古的故事,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是站在顶峰的风光,而是你淋过雨之后,愿意给同样在淋雨的人撑一把伞,塞古从巴黎郊区的野球场走出来,吃过没球鞋穿的苦,熬过没人要的日子,现在他站稳了脚跟,第一个想到的是帮更多跟他一样的小孩实现篮球梦,这种传承,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内核。
采访结束的时候,塞古把我送到场馆门口,他的左手上还是戴着那个洗得发白的橙色护腕,远处有几个球迷喊他的名字,他挥了挥手,笑着跟我说:“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帮宁波队打进季后赛,然后把我妈妈接来中国住一段时间,带她吃手抓饼,吃火锅,看看我现在生活的地方。”
风从他耳边吹过,我好像看见了12岁那年,在巴黎郊区野球场上举着橙色护腕笑的小男孩,这么多年过去,他长高了,变壮了,赚的钱能让家人过上好日子了,但是他手里的那个护腕从来没变,他对篮球的热爱,也从来没变,那个永远攥着旧护腕的前锋,还在向着他的目标继续跑,而我们都愿意在看台上,为他每一次的奔跑,鼓掌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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