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我去西安碑林博物馆看昭陵六骏石刻的时候,还对着那几块斑驳的石头感慨:千年前跟着李世民南征北战的六匹战马,终究还是变成了博物馆里供人瞻仰的文物,它们的马蹄声,早就淹没在历史的尘埃里了,没想到过了两天我参加西安城墙马拉松的赛后市集,迎面就撞见一群穿着印着简化版六骏图队服的跑者,领队的大哥举着的旗子上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大字:六骏跑团,那一瞬间我突然有种错觉,好像千年前的马蹄声,穿过了1400多年的时光,真的跑到了我眼前。
从昭陵石刻到跑团队服:六骏的“竞速基因”从来没变
六骏跑团的团长老周那年42岁,是土生土长的西安人,开了十几年出租车,最胖的时候体重186斤,高血压、高血脂、脂肪肝一堆毛病,38岁那年半夜开车的时候突然头晕差点撞了护栏,去医院医生直接给他下了最后通牒:“再不动起来,再过两年你能不能开出租车都难说。”
老周说他最开始跑步的时候,连1公里都跑不下来,跑300米就得蹲在路边喘5分钟,西安夏天热,跑两步汗就把T恤浇透了,好几次他都想放弃,直到有天陪儿子去碑林博物馆看六骏,讲解员说飒露紫当年陪着李世民冲王世充的阵营,前胸连中三箭都没退,愣是驮着李世民冲出了包围圈,回去之后没等拔出箭就咽了气,老周当时盯着飒露紫的石刻看了十几分钟,突然觉得自己这点累算什么:“战马中了箭都能往前冲,我就是懒出来的毛病,凭啥不能熬过去?”
就凭着这股劲,老周跑了整整一年,从1公里到5公里,再到半马、全马,体重减了50多斤,体检所有指标全部回归正常,后来身边几个同样想减肥、想锻炼身体的朋友找他组队,刚好凑了6个人,老周当场就拍板,队名就叫六骏跑团,6个人各自认领了一匹马的名字,老周自己选了飒露紫,他说这匹马是他的“精神引路人”。
我那天跟老周聊了两个多小时,他手机里存着跑团这几年的所有照片:最开始6个人穿着杂牌运动服在西安护城河边上跑步的合影,第一次组队参加半马所有人挂着奖牌的笑脸,去年跑团成立5周年,他们特意穿着统一的六骏队服去碑林和六骏石刻拍了大合影,照片里200多个跑者站在石刻前面,每个人脸上都亮得发光。
作为写了8年体育的从业者,我见过太多人把传统文化当成“放在玻璃柜里的展品”,觉得它离普通人的生活很远,但六骏跑团的存在让我明白:真正的文化从来不是死的,只要你能挖出它骨子里的精神,它就能变成你生活里的力量,1400年前六骏拼的是战场的速度,拼的是护主突围的信念;今天的跑者拼的是战胜疾病的速度,拼的是突破自我的信念,本质上都是不服输、不后退的劲,这种“竞速基因”,从来就没变过。
每一个咬牙冲线的普通人,都是自己的“千里驹”
很多人刚知道六骏跑团的时候,都以为这是个“大神跑团”,里面全是能轻松跑进3小时的全马高手,其实根本不是,跑团里200多个人,有一大半都是普通人:有快递员、有退休教师、有朝九晚五的上班族、还有带着娃的宝妈,甚至还有残障人士,我印象最深的是95后快递员小敏,她是跑团里“什伐赤”的认领人,什伐赤是当年李世民打窦建德时冲在最前面的战马,身上中了5箭还能一直往前冲,小敏说她选这匹马,就是觉得这马和自己像。
小敏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左腿比右腿短2厘米,走路都有点晃,最开始她找老周要加入跑团的时候,老周直接拒绝了,怕她跑步受伤,小敏没多说什么,自己每天早上5点就起来绕着小区练,从慢走到快走,再到试着慢跑,摔过好几次,膝盖摔得青一块紫一块也没停,练了8个月之后,她拍了自己连续跑3公里的视频给老周,老周看完二话没说就给她办了入队手续,把什伐赤的编号牌给了她。
去年西安城墙迷你马,小敏第一次报名参加5公里的项目,跑到3公里的时候她左腿就开始疼,每跑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路边的志愿者都过来问她要不要退赛,她摇了摇头,咬着牙一步一步挪到了终点,42分钟,比规定的关门时间只快了3分钟,冲线的时候整个跑团的人都在终点喊她的名字,她抱着老周哭得停不下来,说:“我以前觉得我这辈子连快走都费劲,没想到我也能跑完全程,我也算对得起我这个什伐赤的名字了。”
跑团里还有68岁的退休教师王大爷,他认领的是“白蹄乌”,就是当年李世民打薛仁杲的时候,昼夜奔袭200里没停脚的那匹马,王大爷以前有慢阻肺,爬三楼都得歇两次,跑步跑了10年,现在每年都要参加3场全马,去年还带着65岁的老伴一起跑了夫妻半马,他总跟跑团的年轻人说:“六骏当年跟着皇帝打江山,我现在跟着跑团打我自己的‘健康江山’,我这把年纪不跟年轻人比速度,能多跑一年,就多赚一年。”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站在奥运领奖台上的冠军,也听过太多“体育就是要拿第一”的论调,但接触了六骏跑团之后我才明白,体育最珍贵的从来不是那几块奖牌,而是它给了每个普通人平等的“成为英雄”的机会,你不需要有过人的天赋,不需要有专业的训练,只要你愿意迈开腿,愿意战胜那个懒惰的、怯懦的、觉得“我不行”的自己,你就是自己的冠军,就像昭陵六骏,它们不是什么传说中的天马,只是每一次都拼尽全力跑完全程的普通战马,却能被后人记上千年。
六骏的马蹄声里,藏着中国民间体育的生命力
我本来以为六骏跑团已经是“六骏IP”最有意思的活化了,直到今年夏天我去贵州榕江看村超,又撞见了一支叫“六骏队”的乡村足球队。 这支球队的6个核心球员都是同村的发小,最大的32岁,最小的26岁,平时都是村里的养殖户,有的养牛,有的养猪,有的种百香果,从小就凑在一起踢足球,之前组队参加村超的时候想队名,几个人坐在一起想了半天,其中一个之前去西安旅游看过六骏,说咱们刚好6个人,一条心,不如就叫六骏队吧,像那六匹马一样,一起往前冲,输了也不后退。
他们的队徽就是个简化版的六骏图,6匹马的头朝着同一个方向,球衣后面印着每个人对应的马的名字,今年村超他们一路打进了八强,四分之一决赛的时候遇到了老牌强队,最后1:2输了,终场哨响的时候,6个大男人抱着在球场上哭,看台上的观众都给他们鼓掌,他们对着看台鞠了个躬,喊了一句“明年我们再来”,我后来采访他们的时候,队长阿明跟我说:“我们从小就听老人说,做人要像战马一样,不能随便认输,六骏当年也不是每仗都赢,但是从来没往后退过,我们今年输了,明年练一年再来,总有一天能打进四强。”
那天在村超的球场上,看着他们光着脚坐在路边吃盒饭,一边吃一边讨论下次训练要练什么战术,我突然就懂了为什么这两年中国的民间体育会这么火,之前总有读者问我,为什么村超、村BA、城市夜跑团、山地越野赛能突然火起来?我每次都会拿六骏的例子跟他们说,这股子热爱从来就不是突然冒出来的,它早就刻在我们的文化基因里了,我们的祖先崇拜那些敢拼敢冲、不服输的战马,现在的我们崇拜那些敢挑战自己、热爱生活的普通人,本质上都是一样的:我们永远为“拼尽全力”的人鼓掌,永远为“一起向前”的团队动容。
现在很多人说,体育是属于少数精英的游戏,普通人没有时间也没有钱去搞体育,但你去各个城市的护城河边上看看,每天晚上都有无数夜跑的人;去各个县城的篮球场看看,下班之后的场地永远抢不到位置;去农村的村超村BA现场看看,几万人挤在球场边上加油的喊声能传出去几里地,这些人不需要高额的奖金,不需要专业的装备,甚至不需要别人告诉他们“你应该运动”,他们只是凭着一股子热爱,凭着一股不想输给自己的劲,把生活过成了自己的赛场。
前阵子老周给我发消息,说他们跑团今年要组织一个“重走六骏路”的活动,沿着六骏当年征战过的路线,组织跑者分段接力跑,全程1400多公里,刚好对应六骏1400多年的历史,他给我发了活动的宣传海报,封面就是昭陵六骏的石刻和跑团跑者的背影叠在一起,配的文案是“千年马蹄声,今仍在路上”。
我盯着那张海报看了好久,突然想起我去年跑西安城墙半马的时候,跑到18公里实在跑不动了,腿沉得像灌了铅,刚好看到路边有个小朋友举着自己画的六骏图给跑者加油,画上的六匹马都长着笑脸,往前跑得飞快,我当时咬了咬牙,愣是撑着冲过了终点线,那时候我就觉得,千年前那六匹拼尽全力的战马,好像真的在我身边跑着,给我加油。
其实六骏的故事从来就没有结束,那些刻在石头上的线条,早就变成了老周跑完全马时通红的脸,变成了小敏冲线时的眼泪,变成了贵州村超场上六骏队球员奔跑的身影,变成了每一个不服输、爱运动的普通人脚下的路,千年前的马蹄声从来没有消失,它一直在我们身边,陪着每一个愿意往前跑的人,跑到更远的地方。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