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0月我去吉隆坡报道东南亚羽球联赛,散场后在体育馆门口的路边摊买冰咖啡,撞见个穿人字拖、黑色运动短袖的男人,正踮着脚跟老板说“多放冰,少放糖”,右手拎着的运动包上绣着马来西亚国旗和“T.F Goh”的字样——我一下反应过来,这才拿了世锦赛男双冠军不到两个月的谢定峰,一点冠军架子都没有,骑个旧雅马哈小摩托,头盔挂在车把上,帽檐还沾着点训练时的汗渍。
我上去打招呼说我是从中国来的体育作者,很喜欢他的比赛,他特别爽快地给我签了名,递过来的右手茧子厚得硌手,手腕上还有一道两厘米长的淡粉色伤疤,他笑着说那是2021年全英赛救球摔的,缝了五针,第二天就绑着绷带上场了,那天我们站在路边聊了十几分钟,他说等下还要赶去接女朋友下班,女朋友在附近的幼儿园当老师,不喜欢他开车去接,说骑小摩托不堵车,直到他骑车走了,摊老板才跟我说:“这个小伙子拿冠军之前天天来我这吃云吞面,每次都只加一个蛋,现在出名了还是这样,多给他加个蛋他非要多给两块钱。”
做体育写作快十年,我见过太多年少成名的天才,也见过太多拿了成绩就飘的选手,谢定峰是少数让我觉得“踏实”的运动员:他的人生剧本里从来没有“天降紫薇星”的戏码,所有的荣誉,都是靠18年每天多练1小时、多接1000个杀球熬出来的。
没人要的“边角料”,差点20岁就退役
谢定峰的羽毛球起点,比绝大多数职业选手都低,他爸爸是吉隆坡的巴士司机,每天要跑12小时线路,妈妈在菜市场摆小摊卖水果,家里三个孩子,他排行老二,小时候他喜欢打羽毛球,但是家里掏不起专业队的学费,爸爸就每天下班之后,拿个旧球拍在社区的空地上陪他打,雨天就把家里的客厅清空,对着墙练挥拍。
16岁那年他靠业余比赛的成绩拿到了国家队的试训资格,一开始练单打,打了半年教练说他身高不够、爆发力也不出众,直接把他调到了双打组当陪练——说白了就是给当时的主力组合吴蔚昇/陈蔚强当“人肉发球机”,每天要接2000个杀球,练到手腕肿得像馒头,连筷子都拿不住,只能用勺子扒饭,那时候国家队陪练的补贴一个月只有1200马币,折合人民币不到2000块,他连租房子的钱都没有,住的是国家队八人间的上下铺,被子上破了两个洞,还是妈妈攒了半个月的水果钱给他买了新的。
2017年他第一次和苏伟译搭档打东南亚锦标赛,第一轮就输给了泰国的二双组合,赛后教练组直接找他们谈话,说给你们三个月时间,再打不出成绩就直接拆对,该退役的退役,该转教练的转教练,那时候谢定峰刚满20岁,马来西亚羽协的潜规则就是20岁没进主力名单就等于职业生涯判了死刑,他晚上在宿舍泡了碗泡面,给爸爸打电话说“爸,我要不还是回来帮你卖水果吧”,他爸爸开着巴士正在中途休息,沉默了半分钟跟他说:“你要是还想打,我每天多跑两趟晚班线,供你再打一年,大不了爸多辛苦点,你别给自己留遗憾。”
挂了电话谢定峰在宿舍走廊坐了半宿,第二天早上五点就拉着苏伟译去训练场加练,我之前采访过国内一队的男双选手,他说双打陪练是整个国家队最苦的活:主力练什么你就得陪什么,主力休息了你还要加练,不然接不住主力的杀球就要挨骂,很多陪练熬个两三年就走了,能从陪练打成主力的,一百个人里都出不了一个,谢定峰当了整整4年陪练,把吴蔚昇的杀球路线、陈蔚强的网前衔接摸得门清,后来他打国际比赛,遇到杀球猛的选手,别人都慌,他反而觉得“还没我之前当陪练接的球劲大”。
和苏伟译“相爱相杀”7年:我们连吃什么都吵架,上场绝对敢把后背交给对方
谢定峰和苏伟译的搭档故事,说出来没人信:两个人性格差到极点,谢定峰慢热、话少,打输了球就闷着头自己找问题;苏伟译是急性子,打错一个球就要当场喊出来,训练的时候两个人经常吵到摔球拍,教练有时候都劝不住。
2019年苏迪曼杯他们输给了印尼的阿山/亨德拉组合,下场之后在通道里就吵起来了,苏伟译说谢定峰最后一个网前球放得太软,谢定峰说苏伟译后面杀球没有跟上,两个人吵到把球拍都摔在了地上,国家队的队友拉都拉不住,所有人都以为他们第二天就要拆对,结果第二天早上训练,谢定峰给苏伟译带了他最爱喝的橘子汽水,苏伟译给谢定峰带了冰美式,两个人一句话没说,拿起球拍就接着练。
“双打搭档比找老婆还难,”谢定峰后来跟我聊起这段的时候笑着说,“你要完全信任这个人,你跑前半场的时候,不用回头就知道他肯定在后面给你补位,你杀球下网了,不用道歉就知道他不会怪你,我们俩吵归吵,但是从来不会真的记仇,因为我们都知道,对方是真心想赢。”
2022年世锦赛之前,他们在泰国集训,苏伟译突然烧到39度,队医说要隔离,谢定峰每天训练结束之后,就绕20分钟路去中餐馆给苏伟译买青菜粥,站在隔离酒店门口递给他,连门都不进,就怕自己被传染影响训练,连续送了3天,最后一天他赶时间跑着去场馆,迟到了10分钟,被教练罚跑了10圈,苏伟译知道之后,康复第一天训练就给谢定峰带了一个月的量的冰美式券。
决赛对阵阿山/亨德拉那一场我是在现场看的,第二局打到19平的时候,谢定峰救一个网前球直接摔在了地上,膝盖蹭破了一大块,血直接渗出来打湿了球袜,苏伟译连裁判的暂停都没等,直接蹲下来给他擦血,对着他说“你后面少跑,前半场我来,你放心杀就行”,最后一分落地的时候,两个人抱在一起摔在了地上,谢定峰说他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给爸爸打电话,电话接起来的时候他爸爸正在开巴士,一边开车一边哭,车上的乘客都以为他出什么事了,后来知道是儿子拿了世界冠军,整车的人都跟着鼓掌。
那是马来西亚历史上第一个世锦赛男双冠军,之前李宗伟打了三届世锦赛都拿的银牌,整个马来西亚都疯了,机场涌进去上千人接他们,给他们送花,国家给他们发了50万马币的奖金,还有一套吉隆坡的公寓,我后来问谢定峰拿了冠军之后第一件事做了什么,他说他去给爸爸买了辆新的巴士,给他妈妈换了个大点的水果摊,“我爸妈苦了一辈子,终于能享点福了”。
拿了冠军还是爱骑小摩托吃路边摊:我从来不是什么“民族英雄”
世锦赛夺冠之后,谢定峰成了马来西亚的“国民英雄”,走到哪里都有人找他合影签名,但是他的生活几乎没什么变化:还是每天骑小摩托去训练,还是去体育馆门口的路边摊吃云吞面,周末没事就去槟城的社区羽球馆,免费教那里的留守儿童打球。
去年我有个朋友去马来西亚旅游,在槟城的一个社区球馆碰到谢定峰,他穿着普通的运动服,正蹲在地上给一个七八岁的小孩系鞋带,那个小孩腿有残疾,走路都不利索,但是特别喜欢打羽毛球,谢定峰知道之后,每周六都开车一个小时过去给他上课,不收一分钱,还自己掏钱给他买球拍买球鞋,朋友拍了个照片发给我,我后来问谢定峰这件事,他说“我小时候也穷,想打球买不起球拍,只能借别人的旧球拍打,我知道那种喜欢一件事却没条件做的滋味,现在我有能力了,能帮一个是一个”。
我见过太多运动员拿了成绩之后就忙着接代言、上综艺,恨不得把流量变现到极致,但是谢定峰到现在为止,接的代言不超过五个,其中有两个还是马来西亚本地的公益品牌,他说“我打球不是为了赚大钱,我要是想赚钱,我20岁的时候就退役去做生意了,我就是想多拿点成绩,给马来西亚的小孩做个榜样,告诉他们只要肯努力,普通人也能拿世界冠军”。
他和女朋友谈了8年,女朋友是幼儿园老师,从来没觉得他是世界冠军有什么不一样,在家的时候还是要他洗碗拖地,女朋友说“你在球场上是冠军,在家你就是我男朋友,该干的活一样都不能少”,谢定峰说他特别喜欢这种感觉,“只要回到家,我就不是什么世界冠军,就是个普通人,这种日子特别踏实”。
巴黎奥运的铜牌,是我下一段路的起点
今年巴黎奥运会,谢定峰和苏伟译拿了男双铜牌,半决赛输给韩国的姜珉赫/徐承宰那场球,我是在直播间看的,第三局打到18平的时候,谢定峰一个杀球下网,他蹲在地上捂了捂脸,几秒钟之后就站起来笑着和对手握手,一点情绪都没露,后来采访才知道,他赛前脚踝就扭伤了,打了封闭上场的,打到第三局的时候,脚已经肿得穿不下球鞋了。
赛后很多马来西亚的网友骂他们,说他们“浪费机会”“拿不到金牌就是废物”,谢定峰发了个ins,配了一张自己脚踝肿得像馒头的照片,写了一句话:“我已经拼尽了全力,没有遗憾是假的,但是我还会继续打下去。”我那时候给他发了个消息安慰他,他秒回我说“没事,输了就输了,回去加练,下一次赢回来就行”。
我一直觉得,现在的观众对运动员太苛刻了,好像拿不到金牌就是失败,但是没有人想过,谢定峰今年已经31岁了,对于男双选手来说,28岁就已经算是“高龄”,他能站在奥运赛场上,本身就已经赢了,他跟我说,下一届洛杉矶奥运会他35岁,只要还能跑,他就会继续打,他想给马来西亚拿一块奥运金牌,“我爸说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在电视上看到我站在奥运最高领奖台上,我想帮他实现这个愿望”。
前段时间我又去吉隆坡,还是在那个路边摊碰到谢定峰,他刚训练完,带着苏伟译一起吃云吞面,两个人还在吵刚才训练的时候哪个球接错了,吵到一半老板给他们端上来加了双倍蛋的面,两个人又同时笑了,他跟我说,现在每天还是早上五点起来训练,每天还是要接1500个杀球,“很多人说我是黑马,但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练了18年,才拿到那个世锦赛冠军,哪有什么黑马,不过是别人没看到你熬的那些夜、摔的那些跤而已”。
其实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从来都不是诞生了多少冠军,而是告诉我们,哪怕你是没人要的陪练“边角料”,哪怕你20岁的时候就差点被淘汰,只要你肯熬、肯拼,你也能站在世界最高的领奖台上,谢定峰的故事,从来不是什么天才逆袭的爽文,是一个普通人,靠着18年的坚持,把不可能变成了可能,这样的故事,比任何爽文都更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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