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1月的大理,刚下过一周的连阴雨,我报了35公里组的茶马古道越野赛,跑到最后5公里的时候不小心崴了脚,一瘸一拐挪到终点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浑身淋得透湿,冷得牙都在打颤,刚跨过计时毯,就有人递过来一杯冒着热气的东西,我以为是常规的姜茶,接过来喝了一口,甜丝丝的还带着点果香酒香,抬头就看见留着半长灰白发、穿着印着赛事logo冲锋衣的曾克,他笑着说“这是本地的热雕梅酒,驱寒比姜茶好使,放心喝,度数低,不耽误你晚上吃火锅”,那天我在终点棚子坐了快半小时,他就坐在我旁边跟我唠,说今年的赛道比去年清得更平整了点,路边的野柿子刚好熟了,很多跑者摘了揣兜里当补给,还有个上海来的跑友带了便携式茶具,半路找了个避雨的亭子泡茶喝,比他这个主办方还会享受。
那是我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曾克,在此之前我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云南越野赛第一人”“资深媒体人”的标签里,那天之后我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跑者愿意跨越几千公里来参加他的赛事,为什么大家提起他的名字,第一个想到的词永远是“舒服”——他做的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体育赛事,是把跑步揉进了普通人的生活里,连带着山风、美食和人情味,一起递到你手里。
不是天生跑者,是被中年危机逼上跑道的摇滚青年
90年代的昆明文艺圈,没人不知道曾克的名字,他是云南人民广播电台最火的音乐节目《音乐工场》的主持人,是整个西南地区摇滚文化的推动者,崔健第一次来昆明演出,第一个找的人就是他,唐朝、黑豹这些老牌乐队巡演到昆明,下了演出台第一个要赴的就是他的酒局,那时候的曾克留着长发,穿破洞牛仔裤,最疯的时候连续三天三夜跟着乐队转场,喝大了就直接睡在livehouse的沙发上,他觉得自己永远年轻,永远能造,从来没把“健康”两个字放在心上。
这种肆意的生活一直持续到他38岁那年,单位组织体检,拿到体检报告的那一刻他直接愣了:重度脂肪肝,尿酸高到临界点,高血压比家里70岁的老父亲还严重,医生拿着报告单敲着桌子跟他说“你再这么熬下去喝下去,再过十年别说跑跳,能不能正常上下楼都难说”,那天他从医院走回家,只有三层的老单元楼,他中间歇了两次,扶着楼梯扶手喘得像个破风箱,站在家门口掏钥匙的时候,他突然就慌了:难道这就老了?
最开始跑步完全是被逼的,朋友拉他去跑昆明西郊的西山步道,第一次跑他连3公里都没撑下来,跑到一半蹲在路边吐,吐完了坐在石头上看着远处的滇池,觉得自己太没用了,但他那股子摇滚人的轴劲儿上来了,硬着头皮坚持,从每天走2公里到跑2公里,再到5公里、10公里,用了半年时间,他第一次跑完了半程马拉松,冲线的时候他没觉得累,只觉得胸口那股憋了好几年的闷气终于吐出来了,后来他开始接触越野跑,踩在山林的泥土路上,听着鸟叫风声,他突然觉得这才是跑步该有的样子:不是在城市的柏油路上跟尾气较劲,是钻进山里,跟自然对话,跟自己对话。
我一直很反感现在网上很多人说“能坚持跑步的都是天生自律的狠人”,曾克的故事刚好打了这种论调的脸:没有谁是天生适合跑步的,大部分普通人开始跑步的契机都特别世俗,要么是怕死,要么是怕胖,要么是被中年的无力感逼得没办法了,找个出口,曾克的起点和我们每个被生活捶过的中年人没有任何区别,他最可贵的地方不是跑得多快拿过多少奖,是他把那个被逼出来的出口,活成了后半生的光。
把越野赛搬进茶马古道,他要让跑步接上中国的地气
2015年曾克决定办属于云南自己的越野赛的时候,身边全是反对的声音,那时候国内的越野赛刚刚兴起,大家都在对标欧洲的UTMB,赛道要够虐、爬升要够高、精英选手要够多,好像不沾点“国际范”就不算正经赛事,有人劝他“直接照搬欧美那套就行,省心又赚钱,你搞什么茶马古道,谁愿意来跑这种野路子”,还有人说“补给就给能量胶盐丸就行,你搞什么小锅米线雕梅酒,成本高还容易出问题”。
曾克偏不听,他带着团队踩了整整半年的赛道,把临沧、大理一带荒废了几十年的茶马古道老路一点点清出来,补给站就设在以前马帮歇脚的旧驿站里,补给品全是云南本地的特色:巍山的耙肉饵丝、大理的乳扇沙琪玛、香格里拉的牦牛肉干,连能量胶都特意找厂家定制了云南小粒咖啡口味的,终点的完赛礼包里,除了常规的奖牌毛巾,还有本地农户手工做的古法红糖、现烤的鲜花饼,第一届茶马古道越野赛一共只来了200多个人,一半是他的摇滚圈、跑圈朋友,一半是被“一路吃云南美食”的噱头吸引来的跑者,结果赛后所有人都在夸,说这是自己跑过最有人情味的赛事。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2019年的赛事,有个从法国来的跑者,是跑过十几次UTMB的老越野玩家,跑完50公里组之后在补给站连吃了三碗小锅米线,举着碗跟曾克竖大拇指,说“我在欧洲跑了十几年越野,补给都是千篇一律的能量胶运动饮料,从来没有哪个赛事能让我吃到这么香的热饭,你们这个才是真的跑步”,现在茶马古道越野赛已经办了8届,每年的名额一放出来半小时就被抢光,很多人来参赛根本不是为了刷成绩拿名次,就是为了一路吃着美食看风景,跑完了在大理玩几天,比旅游还舒服。
我一直觉得现在国内的大众体育陷入了一个误区:不管什么项目都要拼命往“国际化”“专业化”上靠,好像不脱离普通人的生活就不够高端,但曾克的赛事刚好走了相反的路:他不追求赛道有多虐,不追求冠军的成绩有多好,甚至特意在赛道边上设置了很多“打卡点”,告诉跑者路过的时候可以停下来拍拍照,跟路边的老乡聊聊天,摘个野果子吃,他总说“跑步是出来玩的,不是出来赶考的”,在我看来,曾克做的根本不是赛事,是把体育变成了一个载体,让更多人通过跑步了解中国的乡土文化,这种接了地气的体育,才是真正属于普通人的体育。
跑步不是卷出来的,是跑出来的快乐
现在跑圈的“内卷”有多严重,不用我说大家也能感受到:跑5分配速的看不起跑6分的,跑过100公里越野的看不起跑半马的,连小区里夜跑的人,都要比谁的运动手表更贵、谁的跑鞋是最新款,很多人跑着跑着就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跑步,每天盯着配速跑量,跑得膝盖疼也不敢停,没拿到名次就觉得自己白参赛了,好好的运动硬生生变成了自我PUA的工具。
曾克最讨厌的就是这种“跑步焦虑”,他自己跑步从来不带运动手表,不看配速不记跑量,跑累了就停下来歇着,遇到路边有老乡卖水果就买两个坐着吃,碰到好看的风景就拍两张照片,每次参加比赛他都是卡着关门时间完赛,还总说“那些冲成绩的人错过的风景,我都看到了,我赚大了”,有次他去参加尼泊尔的一个高海拔越野赛,别人都低着头往前冲,他半路碰到当地牧民在帐篷里煮酥油茶,直接钻进去跟人家喝了两个小时,最后比关门时间早十分钟完赛,回来跟朋友说“那杯酥油茶的味道,我记一辈子,比拿冠军爽多了”。
2021年的茶马古道越野赛,有个从广州来的小姑娘,刚毕业没多久,得了重度抑郁症,吃药吃的胖了20斤,朋友怕她想不开,硬拉着她来参赛,跑到10公里的时候她直接崩了,坐在路边哭,说自己什么都做不好,连跑步都跑不动,活着一点意思都没有,刚好曾克骑着摩托车沿路踩点路过,就蹲下来陪着她,给她递了个热乎的鲜花饼,跟她说“我38岁那年第一次跑3公里,跑吐了,那时候我也觉得自己太没用了,后来我才想明白,我为什么要跟别人比啊?我跑3公里就比在家躺着强,走1公里也比不动强啊,跑步是为了让自己开心,不是为了给别人看的”,那天他陪着小姑娘走了两公里,直到她情绪稳定了才走,最后小姑娘比关门时间晚了20分钟完赛,曾克特意在终点等她,给她挂了奖牌,还送了她一罐自己家做的雕梅,去年那个小姑娘再来参赛的时候,已经停药半年了,不仅顺利跑完了35公里组,还主动申请当志愿者,在补给站给其他跑者递吃的,笑起来眼睛亮得像星星。
我每次跟跑圈的朋友聊起曾克的跑步观,都特别感慨:我们总说体育的精神是“更高更快更强”,但那是属于竞技体育的,对于普通人来说,大众体育的核心从来不是卷,是“更快乐更健康更舒服”,你不用跑得快,不用跑得远,甚至不用跑,走也行,只要你动起来,只要你觉得开心,这就够了,曾克最打动人的地方,就是他把这个最朴素的道理,讲给了每一个被跑步焦虑困住的人。
跑过万水千山,他还是那个热血的老男孩
今年曾克已经54岁了,头发白了一半,脸上也有了皱纹,但精神头比很多20多岁的小伙子还好,他还是每天坚持跑5公里,还是经常去看摇滚演出,还是会跟朋友喝到半夜,他总说“我跑步就是为了能更放心地吃火锅喝啤酒,不然活着还有啥意思”。
现在很多人叫他“云南越野跑之父”,他每次听见都摆手,说什么父不父的,我就是个喜欢跑步的老男孩,想让更多人知道跑步有多爽,想让更多人通过跑步看见云南的好山好水,这两年他又在筹备新的赛事,沿着金沙江做一条越野赛道,补给站给跑者准备金沙江的鱼、凉山的苦荞饼,还要把沿线的少数民族村落串起来,让跑者跑完还能去老乡家里吃杀猪饭。
那天我在大理终点喝的那杯热雕梅酒,温度我到现在都记得,不烫嘴,暖乎乎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我想那就是曾克做体育的温度:没有冷冰冰的规则,没有遥不可及的门槛,没有赚快钱的浮躁,他只是把自己觉得好的东西,认认真真地递到你手里,告诉你“来吧,跑起来,真的很舒服”。
我们的体育行业真的太需要多几个曾克这样的人了:不追风口,不卷流量,不把体育做成少数人炫耀的圈层工具,不把赛事做成割韭菜的生意,踏踏实实把体育的快乐,交到每一个普通人手里,毕竟,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让人仰望,是让每一个人都能在运动里,找到热气腾腾的活着的感觉。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