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希多整整7年,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揣着半盒没吃完的烤串,蹲在市政公园的跑道边吐得直喘气,180斤的体重把身上的速干衣撑得紧紧的,跑团的老大哥给他递矿泉水的时候,他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含糊不清地说“我真不是来捣乱的,就是医生说我再不运动就要猝死了”,那时候没人能想到,这个连3公里都跑不下来的胖子,后来会成为全马破330的业余跑者,还带着社区里上百个普通人,在跑道上捡回了被自己丢掉的生活。
跑第一个3公里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要晕在跑道上
希多的运动史,是从一张满是箭头的体检报告开始的,2016年他32岁,在互联网公司做运营总监,最高纪录是连续48小时待在公司改方案,夜宵标配是冰啤酒加烤串,一年到头连楼都很少下,电梯到不了的地方就算“远途”,那年单位体检,他的甘油三酯超了正常值3倍,重度脂肪肝,血压高压已经摸到了150的门槛,医生把体检报告拍在他面前:“你这个状态,40岁之前得心梗都不算意外,从今天开始,每天至少动半个小时,不然吃多少药都没用。” 他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体检报告,沿着街走了两站路,刚好碰到我们夜跑团在公园门口做拉伸,团长举着个扩音器喊“新手也能来,跑不动走也行”,他鬼使神差就凑上去报了名,那天晚上的夜跑计划是休闲3公里,他刚跑出去500米就感觉肺要炸了,嗓子里泛着甜腥味,腿沉得像灌了铅,没忍住蹲在路边就吐了,刚吃的半盒烤串全交代在了绿化带里。 那天他是走两步跑两步,磨了整整42分钟才挪完3公里,回家的时候爬三楼都要扶着栏杆,他老婆靠在门框上笑他:“你要是能坚持一个月,我给你买最新款的游戏机。”希多后来跟我说,他那时候根本不是为了游戏机,就是蹲在路边吐的时候,看见旁边跳广场舞的阿姨都比他精神,觉得自己才30多岁,不能就这么垮了。 第一个月他真的咬着牙熬过来了,最开始跑500米就要歇3分钟,后来能连续跑1公里,3公里,5公里,三个月之后他去复查,脂肪肝已经转成了轻度,血压也稳在了正常水平,我那时候跟他熟起来,经常一起夜跑,他总说以前觉得体育是学生时代的必修课,是电视里运动员才会碰的东西,直到自己跑起来才发现,哪有什么门槛啊?你换上鞋走出家门的那一刻,就已经赢了那个躺在沙发上的自己。 我特别认同他这句话,我们总说体育离普通人远,要专业装备,要大把时间,要过人天赋,其实根本不是,体育最本质的意义,从来都不是让你去拿冠军,而是让你有个机会跟自己的身体对话,知道你还能往前走,还能变得更好,这就够了。
首马崩在37公里的时候,他坐在路边哭了半小时
练了一年半的时候,希多的半马已经能跑到1小时42分,身边跑友都夸他有天赋,他自己也飘了,偷偷报了2018年的厦门马拉松,怕我们说他准备不足,赛前都没敢告诉我们,还瞒着大家跟朋友去吃了通宵火锅,喝了三瓶冰啤酒。 他说前30公里跑得特别顺,配速稳在5分10秒,还时不时跟路边的观众击掌,满脑子都想着冲线的时候要摆什么姿势发朋友圈,结果到37公里撞墙期突然就来了,腿瞬间就抬不动了,每走一步膝盖都疼得发麻,口袋里的能量胶化了粘了一手,风一吹凉飕飕的,他看着身边的跑者一个一个超过自己,最后实在扛不住,蹲在路边的树底下就哭了,旁边一个看比赛的小朋友还给他递了个剥好的橘子,说叔叔你别哭,我给你加油。 那次他最后是被收容车拉走的,完赛包都没领,坐高铁回家的时候连朋友圈都不敢发,消沉了快半个月,说自己根本不是跑马的料,还把跑鞋塞到了鞋柜最里面,后来还是跑团的老大哥找他喝酒,跟他说:“跑马最忌心浮,你对赛道没有敬畏心,偷的懒、存的侥幸,赛道都会一点一点还给你。” 那天之后希多就沉下心了,不再盲目追求跑量,特意找了教练改跑姿,每周加两次核心力量训练,火锅啤酒也很少碰,每天11点之前准时睡觉,连方案都带到公司去做,再也不熬夜,2019年广州马拉松,他准备了整整10个月,最后净成绩3小时27分,冲线的时候他抱着完赛奖牌蹲在终点哭,比上次崩在37公里的时候哭得还凶。 我后来在很多体育相关的活动里都讲过希多的这个故事,总有人问我体育教会人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我每次都说是“敬畏”,敬畏规则,敬畏过程,敬畏你正在走的每一步路,不管是跑马还是过日子,你总想着投机取巧,总觉得自己能躲过该吃的苦,那迟早要摔跟头,你踏踏实实跑过的每一步,流过的每一滴汗,都不会骗你。
他带的社区跑团里,有60岁的阿姨,也有16岁的厌学少年
疫情那几年线下马拉松停办,希多干脆辞了互联网公司的工作,在自己住的社区开了个小小的跑步装备店,一半卖性价比高的入门装备,一半改造成了跑友的休息区,还免费搞了个社区跑团,入团没有任何要求,不用交会费,不用买专业装备,穿拖鞋、穿布鞋都能来跑,他免费给新人做训练计划,陪速度慢的跑友慢慢磨。 跑团里最有名的是62岁的张阿姨,老伴走得早,儿子在深圳工作,之前膝盖有旧伤,常年在家待着不爱出门,去年还查出来轻度抑郁,邻居硬拉着她来跑团的时候,她走100米都要歇一会,希多特意给她做了走跑结合的训练计划,每次跑团活动都陪着她慢慢走,两个月之后张阿姨就能连续走完3公里,半年之后还报名了本地的迷你马拉松,完赛的时候她给儿子发视频,儿子在视频那头哭得话都说不出来,说好几年没见过妈妈这么开心了,现在张阿姨是跑团的后勤官,每次活动都提前半小时到,给大家烧水泡电解质水,还经常带自己做的桂花糕给大家吃,上次我去跑团的据点,还看见她跟着几个年轻人学拍短视频,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还有个16岁的小孩叫小宇,去年跟爸妈吵架厌学,天天在社区里晃荡,看见跑团在跑步就凑过来问能不能跟着跑,希多什么都没问,给了他一瓶水就带着他跑,跑了快一个月,小孩才主动跟希多说,之前觉得上学太苦,努力也考不上好大学,觉得活着都没什么意思,但是跟着跑了几次步才发现,再长的路,一步一步走也总能走到头,现在小宇已经回学校上学了,上次期中考试还进步了二十多名,周末就来跑团当志愿者,给大家拍照片,还自己画了跑团的卡通logo,印在了跑团的团服上。 我之前做大众体育调研的时候,总有人问,我们花那么多钱修健身步道,办群众赛事,到底有什么意义?我每次都会把希多跑团的故事讲给他们听,体育从来都不是只有冠军和领奖台,它最动人的地方,是能给普通人的生活托底,能把陷在情绪泥潭、生活困境里的人拉出来,给你一个最简单的目标:跑下去,就会好,它不需要你有多么优秀,只要你愿意迈出第一步,它就会给你正向的反馈,这是很多其他事情都给不了的安全感。
跑了7年,他说最好的奖牌从来都挂在生活里
现在希多的跑团已经有一百多个人了,最小的是他8岁的儿子,已经能跑完5公里亲子跑,最大的是68岁的王大爷,现在每天都要走5公里,血压比很多年轻人都稳,他的装备店也不怎么赚钱,经常给学生和收入不高的跑友打折,还捐了二十多套跑步装备给山区的小学,去年还被社区聘为了课外体育辅导员,每周去给小学的孩子们上跑步课。 上次我们一起夜跑,沿着江边的健身步道跑,风扫过旁边的芦苇,他跑在我前面,T恤背后印着跑团的 slogan:“跑下去,天自己会亮”,我问他跑了7年,攒了几十块完赛奖牌,最珍贵的是哪一块?他想都没想就说,不是广马破330的那块,是张阿姨第一次跑完10公里给他塞的桂花糕,是小宇考了好成绩给他送的手绘漫画,是跑团里好几个跑友说跟着他跑之后三高都降了的消息,“这些才是最好的奖牌,都挂在生活里呢。” 这几年我见过太多顶级赛事的冠军,听过太多打破纪录的故事,但是最打动我的,永远是希多这样的普通体育爱好者,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什么是体育强国?不是赛场上拿多少金牌,而是有千千万万个像希多这样的普通人,愿意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运动场上去,愿意把运动变成自己的生活方式,愿意把体育带来的力量传递给身边的人。 上周希多的跑团组织了一场公益跑,每跑1公里就捐一块钱给山区的孩子买体育器材,那天来了两百多个人,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背着书包的学生,还有抱着宠物狗来凑热闹的年轻人,阳光落在他们脸上,每个人都笑得特别开心,我站在旁边看着,突然觉得这就是体育最鲜活的样子:它从来都不是高高在上的,它就是你下班之后换上鞋下楼跑的3公里,是周末跟朋友打的一场野球,是爸妈傍晚在广场跳的广场舞,是你每次觉得熬不下去的时候,告诉自己“再往前跑一步”的那股劲。 希多常说,他这辈子都不可能站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上,但是他可以做自己生活里的冠军,其实我们每个人都可以,不需要跑赢任何人,只要你跑赢了昨天的那个自己,你就是自己的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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