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成都混合团体世乒赛的球员通道里，我正蹲在地上拍马龙给球迷签名的画面，抬头就看见个穿藏蓝色裁判服的白头发老爷子走过来，原本弯着腰的马龙立刻直起身，快走两步迎上去，弯腰握了握老爷子的手，喊了声“孙老师您怎么来了”。 旁边的志愿者小姑娘小声问我这是谁，我还没来得及回答，老爷子已经笑着拍了拍马龙的胳膊：“来看看你们打比赛，刚才那个反手拧拉比东京的时候还稳，好好打。” 这个老爷子就是孙麒麟，如果说国乒的队员们是站在聚光灯下的主角，那孙麒麟就是站在聚光灯边缘、拿着标尺站了半个世纪的人——他是中国乒乓球裁判界的“泰斗”，是国际乒联任职时间最长的中国籍裁判长，也是无数国乒队员心里,只要站在赛场边就觉得踏实的存在。
从弄堂乒乓少年到国际裁判：他把规则刻进了骨子里
孙麒麟和乒乓球的缘分，是从上海弄堂的门板球台开始的。 1959年容国团拿下新中国第一个世界冠军的时候，12岁的孙麒麟正和弄堂里的小伙伴把家里的门板卸下来，搭在两个板凳上当球台，砖头上架个竹竿就是球网，打的是五分钱一个的“光荣牌”乒乓球，那时候他最大的梦想是进国家队当运动员，后来因为身高差了两厘米没选上，读大学的时候索性就报了体育专业，毕业之后留在上海交大当体育老师，顺带着考起了裁判证。 我之前采访他的时候，他还翻出了自己1979年考国际裁判的复习笔记，泛黄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英文批注，边缘都磨得起了毛。“那时候国际裁判的考试全是英文，我上学的时候学的那点英语根本不够用，每天抱着英汉词典泡在图书馆，300多页的国际乒联规则，我背了整整三个月，连标点符号都能记得住。”考试的时候他是所有考生里年纪最小的中国裁判，笔试拿了满分，面试官问他“擦边球的判罚依据是什么”，他不用想就能脱口而出：“球触及比赛台面的上檐为有效擦边，触及侧面为无效，判断的核心是球接触台面后的反弹方向，向上反弹为上檐擦边，向下坠为侧面擦碰。” 1995年天津世乒赛男单决赛，孔令辉对阵刘国梁，那场“双子星”对决直到现在还是国乒历史上的经典战役，打到第五局关键分的时候，孔令辉一个侧切拉到刘国梁的正手位大角，球擦了球台边之后弹了出去，刘国梁举手示意球擦的是侧面不算分，全场一万多名观众的喊声震得体育馆都在晃，所有人都盯着主裁位上的孙麒麟，他几乎没有犹豫，立刻举起手指向孔令辉的方向，判罚得分，后来慢镜头回放显示，球确实擦到了球台的上檐，判罚完全准确，赛后刘国梁接受采访还说：“孙老师判的肯定没错，我当时站得近都没看清，回去看回放才知道确实是擦边了。” 那次世乒赛之后，孙麒麟就成了国际乒联公认的“最靠谱的裁判”，后来连续执法了4届奥运会、7届世乒赛，所有他执法的决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次争议判罚，我有时候和身边打业余比赛的朋友开玩笑，说要是能让孙老师来当一次我们的裁判，就算输了我也认，“毕竟人家的眼睛比鹰眼还准”。
他不止是裁判：更是国乒在国际赛场的“隐形靠山”
很多人对裁判的印象，就是站在球台边判罚的人，但孙麒麟做的事，远不止判罚这么简单，我一直觉得，国乒能稳坐世界乒坛的头把交椅这么多年，除了运动员和教练的付出，孙麒麟这类在规则层面为我们争取话语权的人，功劳一点也不比世界冠军小。 2000年国际乒联宣布要把38mm的小球改成40mm的大球，当时国内的教练和队员几乎全是反对的声音：小球的转速和速度都比大球快，中国队的直板快攻和弧圈球打法本来就是靠速度和旋转取胜，换大球相当于直接削弱我们的优势，当时作为国际乒联规则委员会唯一的中国籍委员，孙麒麟没有直接站出来反对，而是带着上海交大的科研团队测了整整三个月的数据：同样的力量拉弧圈球，小球的转速是每分钟120转，大球是98转；同样的扣杀，小球的速度是每秒22米，大球是19米；不同打法的运动员换大球之后的胜率变化，他也整理了整整100页的报告。 在国际乒联的投票会议上，他拿着这些数据提出了两个要求：第一，给中国队留18个月的缓冲期，2002年再正式在国际赛事启用大球；第二，大球的重量公差要从原来的0.1g缩小到0.05g，避免因为球的重量差异影响运动员发挥，这两个要求最后全被国际乒联采纳，中国队也利用这18个月的时间快速完成了打法调整，2003年世乒赛第一次用大球，我们依旧包揽了所有金牌。 还有2008年北京奥运会男单半决赛，王皓对阵瑞典老将佩尔森，打到第二局的时候，佩尔森突然向裁判提出异议，说王皓的发球有遮挡，要求判罚失分，当时的当值裁判是个欧洲人，刚要举牌，坐在裁判长席的孙麒麟立刻叫停了比赛，他拿出提前准备好的国际乒联发球规范视频，还有王皓近三年所有国际比赛的发球录像，一帧一帧和当值裁判对比：“你看他的发球，击球点在球台端线之后，整个手臂的动作没有任何遮挡，对手完全可以看到击球瞬间，这个发球完全符合规则。”最后当值裁判收回了判罚，佩尔森也心服口服。 我之前和省队的一个教练聊起这件事，他说要是没有孙麒麟在，那场球说不定就会被吹黑哨，“以前我们出去打国际比赛，经常被裁判针对，发球稍微抬一点胳膊就判遮挡，擦边球只要外国人说没擦就不算，但是自从孙老师在国际乒联当了裁判长之后，这种事就少多了，他懂规则，又专业，外国人挑不出错，我们的队员出去打比赛也踏实。”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话语权”的理解有偏差，觉得只要拿的金牌够多就有话语权，其实根本不是，真正的话语权是你能参与到规则的制定里，能在出现争议的时候拿出专业的依据，有理有据地维护自己运动员的权益，而孙麒麟,就是那个帮国乒攥住话语权的人。
退休后的“乒乓守路人”：把公平的种子种到普通人心里
2010年孙麒麟正式退休，但是他根本闲不下来：国家级裁判培训他去讲课，社区的业余比赛他去当裁判长，小学的乒乓兴趣课他也去当老师，用他自己的话说：“我打了一辈子乒乓，当了一辈子裁判，闲下来反而不舒服。” 我去年在上海报道一个社区业余乒乓赛的时候就碰到了他，当时84岁的他穿着运动服，站在赛场边看了整整一天的比赛，决赛是72岁的张阿公对阵21岁的交大乒乓特长生小周，打到决胜局9平的时候，张阿公一个搓球擦了对方的球台边，小周立刻举手说擦的是侧面，不算分，张阿公急得脸都红了，说我打了40多年球，擦没擦边我还能不知道？两个人争执不下，观众也跟着吵了起来。 孙麒麟当时拿着一瓶水走过去，先递给两个人：“先别急，咱们先看看录像。”他拿过旁边观众拍的视频，慢放了三遍，指着屏幕给在场的所有人看：“你们看，球碰到球台边之后，是往上弹了一厘米对吧？要是擦的是侧面，球会往下掉，往上弹就说明擦的是上檐，这个球是有效得分。”判完之后他还站在原地给大家讲了十分钟擦边球的判断方法，告诉大家平时打业余比赛怎么判断，要是有争议怎么处理，最后小周主动给张阿公道了歉，说自己刚才没看清，张阿公也笑了，说没事，我也是蒙的，那场比赛打完，两个人还加了微信，说以后约着打球。 我有个朋友是去年刚考的国家级裁判，她说孙老师给他们讲课的时候，80多岁的人站着讲了三个小时，中间连水都没喝一口，讲怎么判断发球遮挡的时候，还亲自蹲在地上演示，告诉大家裁判要站在什么位置，视线要和球网齐平，才能看到击球的整个动作。“他说当裁判最重要的不是懂规则，是要公平，不管对面是世界冠军还是普通爱好者，你的尺子都不能歪。” 我去年年底去孙麒麟家里采访，他家客厅里摆着一个旧球台，平时没事就和老伴在家打球，老伴打了30年还是打不过他，他就笑着调侃：“我当了一辈子裁判，对落点准得很，你接不到很正常。”他家的柜子里摆着满满一柜子乒乓球，每个球上都写着字：1995年天津世乒赛男单决赛用球、2008年北京奥运会男团决赛用球、2021年东京奥运会马龙男单夺冠用球……他说这些都是他这辈子最珍贵的宝贝，“每个球背后都是一段故事，都是中国乒乓的历史。” 我问他当了一辈子裁判，最骄傲的事是什么？他说不是执法了多少次奥运决赛，也不是拿了多少国际乒联的奖项，“是我每次去社区看大家打球，听到有人说‘刚才那个裁判判得真公平’，是我去小学讲课，看到小朋友打比赛的时候，主动承认自己的球擦了网，要判自己失分，我们打乒乓，拿冠军很重要，但是比拿冠军更重要的是，要懂规则，要守公平，这才是体育的根本。” 我们总说国乒长盛不衰，背后是几代运动员的汗水，是教练团队的付出，但是很少有人记得，还有孙麒麟这样的人，他们站在赛场的边缘，没有掌声，没有奖牌，但是他们手里的标尺，守住了每一场比赛的公平，也守住了中国乒乓的底气，他的名字可能没有马龙、张继科那么家喻户晓，但是他的贡献，一点也不比任何一个世界冠军少。 上个月我去打业余比赛，碰到一个10岁的小朋友，当裁判判了他一个擦边球得分的时候，他主动举手说：“叔叔，这个球我没擦边，是我碰了衣服过去的，应该算我失分。”我问他谁教你的，他说“上次孙爷爷来我们学校讲课，说打球要诚实，不能占便宜”，你看，这就是孙麒麟做的事的意义，他不仅守住了过去半个世纪的乒乓公平，还把这种精神,种到了下一代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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