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的北京傍晚已经冻得人鼻尖发红,西四北三条胡同尽头的那块小足球场上,哨声刚落,七八个裹着厚羽绒服的半大孩子“呼啦”一下围到李飞宇身边,兜里揣的糖葫芦糖霜蹭到了他的运动服袖子上,他也不在意,挨个揉了揉小孩的后脑勺:“今天边路突破那下浩浩踢得不错,但是下次别光顾着自己带,多看看队友位置啊。”
37岁的李飞宇在这条胡同里已经成了名人,以前大家只知道他是老李家那个以前踢过球的小子,现在所有人见了他都要喊一声“李教练”,他自己总说,退役那年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和足球没关系了,没想到兜兜转转,足球最后在胡同的碎砖地里,长出了根。
从预备队退场的那天,我把所有球衣都锁进了床底
李飞宇的前半段人生,是标准的“职业球员预备役”剧本,16岁被选进国安U17梯队当主力边卫,速度快、拼劲足,教练当时拍着他的肩膀说“再练两年,说不定能进一队踢中超”,那时候他的梦想简单得很:踢上职业比赛,穿绣着国旗的队服站在赛场上,让坐在看台上的爸妈能骄傲地指着他说“那是我儿子”。
可命运的拐点来得猝不及防,19岁那年的一场热身赛,他被对方后卫铲倒,落地的时候听见膝盖“咔哒”一声,诊断结果是前十字韧带完全断裂,两次手术、一年多的康复训练,最后医生还是摇着头告诉他:“别踢职业了,以后能正常跑跳就不错了。”
退役那天他从预备队宿舍搬东西,把所有的球衣、球鞋、获奖证书都塞进了编织袋,回家就锁进了床底,连央视的足球转播都不敢看,朋友约他踢野球也次次推脱,之后的三四年他换了好几份工作:在健身房当过私教,跑过滴滴,甚至还和朋友合伙开过小饭馆,每次开车路过工体的时候都刻意绕路,他说那时候一听见球场里的欢呼声,心口就发闷。
转折发生在2019年冬天,他回胡同看奶奶,刚进巷口就看见几个半大孩子在空地上踢矿泉水瓶,怕踢碎邻居家的玻璃,还特意在墙根垫了两层旧棉絮,一个个跑得满头大汗,棉鞋都湿了也不在意,李飞宇站在边上看了十多分钟,忍不住上去教了他们两下颠球的技巧,小孩们眼睛都亮了,围着他一口一个“叔叔你踢得真好,能不能常来教我们?”
那天晚上他回家翻出了锁了快10年的运动包,第二天就抱着球去了胡同的空地。
焊球门、铺地板,胡同里凑出来的足球队也能赢专业队
一开始训练的条件有多简陋?李飞宇说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好笑:没有球门,他找以前的队友要了几根废弃的钢管,自己在家焊了两个小球门,刷上白漆就抬去了空地;地上都是碎砖头,他带着几个家长捡了一下午的石头,又自己掏了两千多块钱买了最便宜的悬浮地板铺上;一开始只有8个小孩,最大的12岁,最小的才6岁,连统一的队服都没有,有的小孩穿着家里的秋衣就来踢了。
胡同里的邻居从一开始的不理解,慢慢变成了最坚实的后盾:张大爷把自己家堆杂物的小棚子腾出来给他们放装备,夏天训练的时候总抱着冰镇西瓜过来给小孩们分;开小卖部的王阿姨每次给他们拿运动饮料都按进价算;周边的上班族下班早了,就站在边上当拉拉队,进球了比小孩们喊得还大声。
队里的前锋浩浩是胡同口卖煎饼的张姐的儿子,刚入队的时候才10岁,性格特别内向,上课不敢举手回答问题,成绩在班里倒数,老师三天两头找家长,张姐本来是想着把孩子扔过来“看着点”,省得放学了到处乱跑玩手机,没想到踢了半年,浩浩整个人都变了:现在是队里的主力前锋,去年代表西城区参加北京市青少年足球联赛拿了U12组的铜靴,上次期中考试数学考了87分,家长会的时候老师专门表扬他“现在上课敢发言了,集体活动也特别积极”,张姐现在只要一有时间就来训练场边上看训练,每次全队去打比赛,她都要提前两个小时起来,给每个小孩煎一个加肠的煎饼。
还有一个叫乐乐的小孩,有先天性哮喘,刚过来报名的时候他妈妈拉着李飞宇的手哭,说“孩子从小就喜欢踢球,别的队都不敢收,你要是能让他碰两下球就行,不用他上场”,李飞宇专门查了小半个月的资料,咨询了当医生的朋友,给乐乐定制了单独的训练计划:每次训练最多跑10分钟,随时盯着他的血氧饱和度,身上常年备着哮喘喷雾,练了一年半,现在乐乐已经能踢满20分钟的小场比赛了,上个月的“胡同杯”比赛里他还进了人生中第一个正式进球,他妈妈站在边线外,哭得连手机都拿不稳。
最让李飞宇骄傲的是去年的区青少年足球邀请赛,他们这支东拼西凑的胡同队,对上了本地有名的青训机构队:对方小孩穿着统一的定制队服,带了三个教练,还有专属的后勤团队,他们队里有的小孩还穿着奶奶做的棉裤,替补席上坐的是来帮忙的胡同大爷,可就是这样一支队伍,最后2:1赢了比赛,终场哨响的时候,来看球的邻居们都站了起来鼓掌,对方的教练过来握手,说“你们的孩子踢得有灵气,眼里有对足球的热乎劲”。
被问过八百遍“我家孩子有没有天赋”,我的答案永远是“不重要”
做基层教练5年,李飞宇被家长问得最多的问题就是:“李教练,你看我家孩子有没有踢职业的天赋?”每次他都先笑着反问一句:“你家孩子喜不喜欢踢球?”
在他看来,太多人把“天赋”看得太重,反而忘了体育最本质的意义。“我当年在预备队的时候,见过太多比我有天赋的小孩,最后都没踢出来,有的是家长觉得耽误学习,练了半年就不让来了;有的是吃不了苦,跑两圈就喊累,说什么都不肯坚持;还有的是被急功近利的教练练坏了,为了出成绩提前练力量,十几岁就一身伤,最后也废了。”
去年他带的一个叫小宇的孩子,10岁,身体素质特别好,速度快爆发力强,当时有中超球队的青训营过来挑人,一眼就看上了他,说可以免费送去梯队训练,可小宇的爸妈说什么都不同意,觉得“踢足球没前途,不如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硬是给孩子报了三个周末补习班,之后小宇就再也没来过训练场,前几个月李飞宇在街上碰见他,才12岁的孩子已经胖了20多斤,戴着厚厚的眼镜,说“早就不碰球了,周末都要上补习班,没时间”,李飞宇说那天他难受了一晚上,倒不是可惜一个好苗子,是可惜一个孩子眼里的光就这么灭了。
“很多人觉得我做这个就是为了培养职业球员,真不是。”李飞宇说,他收学费一个学期才300块钱,家里困难的孩子还能全免,每年自己还要贴进去几万块钱买装备、交场地费,“我从来没指望这些孩子里能出个国脚,我就希望他们放学了能有个地方跑一跑,不用在家抱着手机刷短视频,能知道什么是团队配合,什么是输了也没关系爬起来再踢,有个好身体,有个敢拼的劲,这就够了。”
在我看来,李飞宇的想法戳中了现在很多青训机构的痛点:太多机构把“进职业队”“拿冠军”当成招揽生源的噱头,动辄收几万块钱的学费,专门挑个子高、身体素质好的孩子,忽略了那些真正热爱足球但条件普通的孩子,可他们忘了,99%的踢球的孩子最后都走不了职业路线,基层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选拔天才,而是育人,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感受到运动的快乐。
体育的根不在领奖台,在每个普通人的生活里
现在李飞宇的队伍已经有30多个孩子了,街道办专门给他们批了一块更大的社区场地,还有三个和他一样的退役球员主动过来当志愿者教练,周边四个社区的孩子都来他这里踢球,去年他们联合周边的社区办了第一届“胡同杯”青少年足球赛,8支队伍参赛,比赛那天胡同里的大爷大妈搬着小板凳坐在边线外看,比看中超还热闹,前国安球员邵佳一还专门过来给冠军队颁奖,说“这才是中国足球的根”。
现在李飞宇还有个更大的计划:明年想在西城的几个老社区都开训练点,多找一些退役的基层球员来当教练。“很多退役的球员和我以前一样,退役了不知道干什么,要么当健身教练要么转行,其实我们有专业的技能,完全能来教小孩踢球,既解决了我们的就业问题,也能让更多普通家庭的孩子接触到正规的足球训练。”
总有人说中国足球搞不好,缺好苗子缺好教练,可在我看来,我们缺的从来不是有天赋的孩子,而是千千万万个像李飞宇这样愿意扎根在基层的体育人,我们见惯了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却总是忽略那些在社区、在胡同、在乡镇里带着孩子踢球的普通人,正是他们把体育的种子种进了每个孩子的心里,才是整个体育事业最坚实的根基。
训练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小孩们都被家长接走了,李飞宇坐在球场边喝水,手里攥着一张自己当年在预备队的旧照片,他说以前觉得踢进中超、进国家队才叫成功,现在觉得,能让几十个小孩因为自己爱上足球,有个可以肆意奔跑的童年,这才是真正的成功,远处胡同里飘来各家各户炒菜的香味,足球在他脚边滚了一下,路边的路灯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身后墙上画的那些小孩踢球的涂鸦,刚好叠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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