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三点半,我攥着半瓶快晒温的脉动站在小区球场边,汗顺着后脖颈往球衣里灌,正打字骂那个临时放我鸽子的同事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有点拘谨的声音:“小兄弟,你们是不是缺人?要不我试试?” 我回头就看见了张哥——那个坐在手动轮椅上,在球场边看了我们快一年球的大哥,之前我们只知道他是去年搬来的住户,平时总戴个鸭舌帽,老婆下班了就推着他来场边坐半小时,从来没和任何人说过话,连我们的球滚到他脚边,他都只会小心地用手拨回来,头都不抬。
那块曾经“四分五裂”的球场,差点成了小区矛盾的导火索
说起来,我们小区这个半场篮球场,前两年还是整个小区的“矛盾高发地”。 我们这些爱打球的年轻人,总嫌跳广场舞的阿姨们占场地——去年夏天我们约了隔壁小区的队伍打友谊赛,提前一周就在业主群里说了要占场地,结果当天下午六点到的时候,李阿姨已经带着十几个老姐妹把音响摆在了罚球线附近,正跟着《小苹果》踩点,那天我们几个小伙子年轻气盛,说话也冲,说“我们早就订了场地,你们能不能去别的地方跳”,李阿姨也急了,说“这场地是公共的,你们年轻人白天上班没时间,我们老年人白天跳太阳晒得慌,凭什么让我们让”,两边吵了快半小时,最后物业来调解,各让一步:我们六点到八点打球,她们八点到十点跳,这事才算过去,但之后大半年,我们和阿姨们几乎零交流,球飞到她们那边,她们要么假装没看见,要么一脚踢回来,我们看到她们搬音响,也只会翻个白眼假装没看见。 除了和广场舞队的矛盾,我们还烦那群玩滑板的半大孩子,总在三分线附近滑来滑去,怕球砸到他们;带娃的家长们也烦我们,说球乱飞吓到小孩;连物业都烦我们,说我们总把矿泉水瓶扔在场地边,保洁阿姨扫起来麻烦,那时候我总觉得,这块场地就是个“利益博弈场”,每个人都只想占着自己的那块地方,谁也不让谁,谁也不搭理谁。 张哥就是那时候开始出现在场边的,有次我投三分用力过猛,球直接砸到了他的轮椅扶手上,我赶紧跑过去道歉,他只是摇摇头,把球递给我,帽檐压得更低了,后来我从物业那听说,张哥三年前出了车祸,胸椎以下截瘫,之前大学是校队的得分后卫,出事之后就再也没碰过球,在家自闭了两年多,他老婆特意换了这个带球场的小区,就是想让他多出来看看别人打球,散散心。 那时候我还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觉得可惜,转头就把这事忘了,直到上周六他主动开口说要凑局,我才反应过来,原来他看了一年的球,心里的那团火从来没灭过。
那次缺人的半场局,让我们忽然读懂了“我们是一体”是什么意思
那天本来约了4个人打2v2,同事临时加班走了,剩下我们三个正愁凑不齐人,张哥一开口,我们几个人对视了一眼,几乎立刻就点头了:“行啊哥!我们调整下规则就行!” 我们特意和他约好:防守他的时候绝对不碰他的轮椅,他不用运球,接到球只要在三分线内投进就算两分,三分线外算三分,他要是累了随时喊停,张哥那天把鸭舌帽摘了,眼睛亮得吓人,他坐的轮椅刚好和我们的腰差不多高,我们传球的时候特意压低了力度,怕他接不住,结果第一个球传给他,他抬手就投,空心入网,我们几个都愣了,场边本来追着跑的几个小孩先喊了起来:“叔叔好厉害!” 那天的局打得格外有意思,我们本来还想着要让着他,结果张哥投篮准得离谱,连着进了四个,反而把我们打了个8:0,我防守他的时候故意装出拦不住的样子,他还笑,说“你别让我,我之前练了半年轮椅投篮呢”,打到七点多的时候,广场舞的阿姨们提前来了,本来以为她们要催我们下场,结果十几个人站在场边的树荫下看,李阿姨还攥着个刚从冰箱拿出来的冰矿泉水,等张哥停下来擦汗的时候递了过去:“小伙子,你打得真好,我家老头子以前也是打篮球的,和你投篮姿势一模一样。” 我们那天打到八点十分才下场,本来已经做好了被阿姨们说的准备,结果李阿姨摆摆手说“没事没事,我们晚跳半小时没关系,你们这局打得太精彩了”,散场的时候,我们几个小伙子主动帮阿姨们把音响搬到她们的区域,李阿姨从她的布袋子里掏出半个冰西瓜,塞给我们:“刚切的,解解暑,以后你们要是缺人啊,我家儿子也爱打球,周末让他来跟你们凑局。” 那天我们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啃西瓜,张哥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那块西瓜,吃着吃着就红了眼,他说他出事之后,总觉得自己是个累赘,连门都不想出,坐在场边看了一年球,好几次想开口说要打,都怕我们嫌他麻烦。“今天才知道,只要站在这个场地上,没有人会把你当外人,我们是一体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风刚好吹过球场边的梧桐树,几个小孩追着球跑,阿姨们的音乐已经响了起来,我咬了一口甜得发齁的西瓜,忽然觉得之前两年的那些别扭、那些矛盾,都特别可笑,我们以前总把“我的场地”“我的时间”挂在嘴边,却忘了这块场地本来就是给所有人用的,篮球也好,广场舞也罢,本质上不都是图个开心吗?
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把所有人拧在一起的绳子
从那天之后,我们小区的球场就彻底变了样。 我们建了个“小区运动群”,里面有打球的年轻人,有跳广场舞的阿姨,有玩滑板的中学生,还有张哥,连物业的管家都主动进了群,我们一起和物业申请,把球场重新划了区域:一半留给我们打球,一半留给阿姨们跳操,角落还专门隔出了一块滑板区和休息区,放了物业给配的长椅和垃圾桶。 以前我们总怕球飞到阿姨们那边,现在阿姨们看到球飞过来,都会主动帮我们扔回来,李阿姨还特意把她家老头子之前用的打气筒拿过来,挂在球场边的铁丝网上,说谁的球气不够就自己用,以前我们总嫌滑板的小孩乱跑,现在我们打完球会教他们玩篮球,他们玩滑板的时候也会特意绕开打球的区域,有次我打球扭了脚,刚好张哥在旁边,他直接从轮椅的储物袋里掏出了云南白药气雾剂,说他之前练轮椅篮球总受伤,随身都带着。 上周我们还办了第一届小区“邻里杯”趣味运动会,项目全是大家一起想的:有三人篮球赛,有广场舞表演赛,有亲子运球接力,还有轮椅投篮挑战赛,张哥当裁判,阿姨们组成了啦啦队,小孩们当志愿者捡球,门口开水果店的刘叔主动赞助了所有的水果和奖品,物业还给获胜的队伍发了米和食用油,那天张哥参加轮椅投篮挑战赛,五分钟投进了23个三分,拿了冠军,领奖的时候李阿姨给他递奖杯,两个人都笑得特别开心。 作为一个写了五年体育内容的从业者,我以前总觉得,体育的魅力在于顶端的璀璨:是奥运会领奖台上的金牌,是NBA总决赛的压哨绝杀,是顶级运动员突破人类极限的传奇,我写过无数篇爆款文章,分析运动员的技术,拆解赛事的战术,高喊“更高更快更强”的口号,但直到这半年在小区球场的经历,我才真正读懂了体育最本质的意义:它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一根能把所有人拧在一起的绳子,不管你是二十岁的年轻人,还是六十岁的阿姨,不管你是能跑能跳的健全人,还是坐在轮椅上的残疾人,只要你站在同一片场地上,只要你热爱运动,你就可以被接纳,被尊重,被看见。 我之前总觉得“我们是一体”这句话太宏大,太空洞,像一句喊出来的口号,但那天我站在运动会的场边,看到刚打完球的小伙子蹲在地上帮李阿姨系松了的鞋带,看到玩滑板的小孩扶着张哥的轮椅帮他递水,看到之前因为场地吵架的两拨人站在一起给接力赛的队伍加油,我忽然明白,这句话从来就不是用来喊的,是藏在每一个微小的细节里的:是你帮我捡个球,我帮你搬个音响,是你为我的进球欢呼,我为你的舞蹈鼓掌,是我们都不把对方当外人,都把这片场地当成我们共同的家。
当我们站在同一片场地上,就没有“我”,只有“我们”
其实不止我们小区的球场,这些年我见过太多“我们是一体”的体育故事。 去年成都大运会的射箭赛场上,伊朗的残疾人运动员拉明·萨米米站在健全运动员中间,拉弓射箭的时候,全场的观众都站起来给他鼓掌,他最后拿到了第八名,领奖的时候所有的获奖选手都主动和他拥抱;今年贵州村超的赛场上,上一秒还在地里种庄稼的农民,下一秒就能换上球衣上场踢球,赢了的奖品是猪蹄和大米,输了也有老乡递过来的冰米酒,不管你是专业球员还是普通农民,只要你上场,所有人都会为你欢呼;还有之前CBA全明星赛上,独臂少年张家城作为特邀嘉宾上场开球,全场几万名观众起立为他欢呼,那些年薪千万的职业球员,都主动过来和他握手。 你看,体育从来都没有门槛,也没有壁垒,它不会因为你年纪大就不让你上场,不会因为你身体有缺陷就把你拒之门外,不会因为你没钱没名气就不认可你的热爱,它最珍贵的地方,就是能把所有不同身份、不同年龄、不同背景的人,拉到同一个维度里,没有高低贵贱,没有歧视偏见,只有共同的热爱,和彼此的善意。 昨天晚上我下班路过球场,又看到了张哥,他正坐在轮椅上教几个小孩投篮,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李阿姨带着阿姨们在旁边跳《孤勇者》,几个刚打完球的小伙子,正蹲在地上帮阿姨们收音响,我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忽然觉得特别温暖。 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总说“我们是一体”,其实这些东西从来都不遥远,就藏在我们身边的这些烟火气里:是那颗飞出场外又被阿姨扔回来的篮球,是挂在球场边的旧打气筒,是张哥投进三分时所有人的欢呼,是大家坐在一起啃的那半块冰西瓜。 只要我们还站在同一片阳光下,还愿意为同一份热爱鼓掌,还愿意对身边的人多一点善意和包容,那“我们是一体”就永远都不是一句空话,它就是我们最真实、最热气腾腾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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