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在河南散打队的训练场边待上半小时,你总能看到一个留着利落短发、说话嗓门亮堂的女人，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藏蓝色运动服，裤腿永远挽到脚踝，时不时对着场内吼一句“出拳再狠点！下盘稳住！”，嗓门大到整个场馆都能听见，她就是梁雅娣，中国女子散打史上绕不开的名字，从拿遍全运会、亚洲锦标赛金牌的“散打女皇”，到带出来数十位冠军的“梁妈”，她的人生，从头到尾都写着四个字：不服就干。
1 登封村里的“疯丫头”，靠拳头打出了自己的路
1982年,梁雅娣出生在河南登封的一个小山村，这里是少林寺的所在地，几乎村村都有练武术的传统，小时候的梁雅娣就是村里有名的“疯丫头”，不爱穿裙子，不爱跟女孩跳皮筋，天天跟在村里的男孩后面摸爬滚打，见谁欺负人就上去打抱不平，12岁那年村里办武术文化节，她蹲在散打队的训练场外看了一下午，队员们摔法利落、出拳带风的样子，一下就戳中了她。
回家她跟爹妈说“我要练散打”，当场就被爹骂了回去：“女孩家家练这个，浑身是伤以后怎么嫁出去？”爹妈想让她去学裁缝，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可梁雅娣偏不，她偷偷记下散打队早训的时间，每天早上5点翻墙从家里跑出去，跟着队里跑5公里山路，等队里训练结束了再偷偷跑回家装睡，脚上磨得全是水泡，她挑破了撒点草木灰第二天照样跑，就这样坚持了半个月，散打队的教练找上门，跟她爹妈说“这孩子是个好苗子，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不让她练可惜了”，爹妈看着她脚上的泡、晒得黢黑的脸，终于松了口。
刚进武校的梁雅娣是同批次队员里年纪最小的,力量差、基础弱，第一次队内测试直接垫了底，她憋着一股劲，别人练10组摔法她练20组，别人晚上9点熄灯睡觉，她搬个小马扎在走廊里蹲马步，蹲到腿抖得站不住才回去睡，冬天训练馆没有暖气，她手上的冻疮裂了口子，摔法训练时血粘在垫子上，她擦都不擦继续练，同宿舍的姑娘看着都哭，她还笑着说“没事，结了疤就厚了，以后就不疼了”，就这么练了3年，15岁的梁雅娣第一次参加全国青少年散打比赛，直接拿了52公斤级的冠军，领奖的时候她举着奖杯对着台下的爹妈晃，她妈站在台下哭了一路，说“我家妮儿真的熬出来了”。
2 全运会赛场上的“黑马”，打出来的冠军才够硬
2001年,第九届全运会首次把女子散打列为正式比赛项目，当时19岁的梁雅娣是河南队里年纪最小的女队员，赛前没人看好她，毕竟她的对手里有已经拿过三次全国冠军的上海队老将，还有实力强劲的解放军队选手。
半决赛对阵上海队的那场,成了梁雅娣职业生涯里最难忘的一场比赛，第二回合快结束的时候，对手的肘尖直接砸到了她的眉骨，血一下就流了满脸，连护具上都是血，场边的教练和医生都冲上去要给她处理伤口，劝她不行就退赛，她一把抹掉脸上的血，对着裁判喊“我能打！”，简单包扎了两分钟就又回到了场上，最后三个回合打完，她以2点的微弱优势赢了比赛，下场的时候脸上的纱布已经全被血浸透了，教练抱着她哭，她还笑着说“你看，我就说我能赢”。
决赛的对手比她重3斤,力量比她大得多，前三局两个人比分咬得特别紧，第三回合梁雅娣的脚踝崴了，肿得像个馒头，她硬扛着打完了加时赛，最后以1点的优势拿到了全运会史上第一枚女子散打金牌，领奖的时候她兜里还揣着妈妈给她缝的平安符，上面绣着个歪歪扭扭的“赢”字，她后来跟我说，那枚金牌她到现在都放在枕头底下，“那不是我一个人的冠军，是给所有觉得‘女孩不能练散打’的人看的，我们不比任何人差”。
之后的四年里,梁雅娣拿了两次全国冠军、一次亚洲锦标赛冠军，成了国内女子52公斤级当之无愧的“散打女皇”，2005年十运会，她带着腰伤上阵拿了亚军，赛后就宣布了退役，当时很多人觉得可惜，说她还能再打一届全运会，她却说：“我已经拿过我想拿的所有奖了，现在的赛场属于更年轻的孩子，我想把我会的都教给她们，让她们站在更高的领奖台上。”
3 脱下护具当教练，她把“不服输”传给了更多孩子
退役后的梁雅娣回到了河南省散打队当教练,这一待就是18年，在队员眼里，她是出了名的“严师”，也是私下里疼人的“梁妈”。
她带的队员里有个叫小敏的姑娘,是从豫西山区来的，父母都是农民，家里条件不好，刚来队里的时候连跟人对视都不敢，打对抗训练总躲着不敢出拳，梁雅娣没骂她，每天下训之后单独给她加练，跟她讲自己小时候偷偷跑出去训练的事，跟她说“你跟我当年一样，都是从山里出来的，我们没什么可输的，敢出拳就赢了一半”，有一次小敏参加青年赛，第一轮就被淘汰了，蹲在后台哭了半个小时，梁雅娣给她递了瓶冰矿泉水，说“哭没用，你得把输的场子打回来，我当年眉骨被打开都没哭，你这点挫折算啥”，之后的一年里，梁雅娣陪着小敏改动作、练力量，第二年小敏就拿了全国青年赛52公斤级的冠军，现在已经进了国家队集训。
平时训练她对队员要求严,不准偷懒、不准带情绪上训练场，但私下里她比谁都疼这些孩子，冬天训练完，她提前在休息室熬好姜茶，谁要是来例假了，她提前给准备好暖宝宝；队员受伤了，她天天在家炖了骨头汤带到队里给人补身体；逢年过节队员回不了家，她就把大家叫到自己家里吃饭，她爱人做的红烧排骨，是所有队员念念不忘的味道，前几年有个公益项目邀请她去山区给留守儿童上武术课，她二话没说就报了名，在山里待了半个月，自己掏腰包给孩子们买了新的运动鞋和武术服，教他们基础的拳法和防身术，有个小男孩拉着她的手说“我长大也想当散打冠军”，梁雅娣摸了摸他的头说“只要你肯练，一定行，阿姨等你拿冠军的那天”。
去年我去河南队采访,正好碰到她带队员打队内测试赛，有个小队员打输了坐在场边掉眼泪，她走过去坐在人旁边，陪着坐了十分钟，啥也没说，就给人递了纸巾，等孩子哭够了才说“走，回去看看录像，我们看看输在哪，下次赢回来就行”，她跟我说，这些孩子就跟当年的她一样，都是憋着一股劲来的，“我不想让她们走我当年走过的弯路，我能做的就是尽我所能，给她们搭个台阶，让她们能走得更远”。
4 谁说女子散打是“野蛮”？她活成了女性力量的另一种范本
我见过很多人对女子散打的偏见：“女孩练这个太暴力了，没有女孩样”“这么能打以后肯定嫁不出去”“女孩练这个没前途”，每次听到这些话，我都想起梁雅娣说的那句话：“什么叫女孩样？难道只有穿裙子、说话细声细气才叫女孩样？我在赛场上挥汗如雨、靠自己的拳头拿冠军，我觉得这才是最好的女孩样。”
这也是我一直以来的观点：女性的美从来没有标准答案，白幼瘦是美，在赛场上带着伤拼搏的样子也是美；温柔贤惠是美，敢打敢拼不服输的样子也是美，梁雅娣的人生，从来没有被“女孩应该怎么样”的规训困住：十几岁的时候不顾家里反对练散打，靠自己的拳头拿了全国冠军；当教练之后，把几十位像她一样的山里姑娘送上了领奖台；她的儿子今年上初中，每次开家长会儿子都骄傲地跟同学说“我妈妈是散打冠军，她带的学生都特别厉害”，她的爱人也特别支持她的工作，这么多年家里的事大多都是爱人在打理，从来没有让她操过心。
她经常跟队员说：“你们首先是你们自己，然后才是别人的女儿、妻子、妈妈，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不用在意别人的眼光，只要你自己觉得值得，就够了。”我特别认同这句话，我们总在说“打破性别刻板印象”，其实不需要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有更多像梁雅娣这样的女性，站在自己热爱的领域里，发光发热，用实际行动告诉所有人：女孩没有什么不能做的，你可以喜欢穿裙子，也可以喜欢戴拳套；可以性格温柔，也可以有力量；可以选择安稳的生活，也可以选择去赛场上拼搏，你的人生从来没有标准答案。
现在已经41岁的梁雅娣,还是每天泡在训练馆里，早上跟队员一起出早操，晚上等队员都休息了才回家，她说下一届全运会，她要带队员拿3枚金牌，还要推动更多的女子散打赛事落地，让更多人看到女子散打的魅力，从登封山村的“疯丫头”，到名扬全国的“散打女皇”，再到带出几十位冠军的“梁教练”，梁雅娣用自己的一辈子证明了：只要你不认命，不服输，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出身在哪，都能靠自己的双手，打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而她身上那股不服输的劲，也会跟着一代代散打队员，一直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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