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郑赫是今年四月的赣西北小县城,刚下过一周的梅雨,县郊的篮球场边还积着泥,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2019年国家队训练服,蹲在边线给穿解放鞋的小男孩系鞋带,裤腿上溅满泥点,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完全看不出5年前还是深圳头部少儿篮球培训机构的金牌教练,年薪最高的时候拿过32万。
38岁那年,我辞掉深圳的工作回了老家
郑赫的老家在江西宜春下面的一个国家级贫困县,小时候他就爱打球,全县城只有政府大院有一个水泥篮球场,他每次要翻2米高的围墙进去蹭球打,就为了这个还被保安追着跑过好几次,后来他考了武汉体育学院的运动训练专业,毕业就去了深圳,从助理教练做起,一步步做到了校区教学总监,手里带的孩子不少都是家境优渥的家庭,家长报课一买就是上百节,孩子脚上穿的球鞋动辄几千块,打比赛拿了奖家长给的红包比他半个月工资还高。 “那时候总觉得日子过得不踏实,好像少了点什么。”郑赫点了根烟,蹲在球场边跟我聊起了回来的契机,2021年春节他回老家过年,在村口的晒谷场看到了12岁的阿明,大冬天穿着露脚趾的棉鞋,对着爷爷用旧木板钉的歪歪扭扭的篮筐打球,手里的篮球皮掉了一半,鼓着个大包,跳起来投篮的时候脚一滑崴了脚踝,坐在地上揉了两分钟,爬起来接着投,郑赫当时车里刚好放着一个准备给亲戚家小孩带的全新斯伯丁,他拿过去递给阿明,小孩抱着球往后躲了半步,声音小小的说“叔叔我没钱给你”,郑赫的鼻子瞬间就酸了。 那天他跟阿明聊了半小时,才知道整个村子的小孩都没见过正经的篮球场,只在短视频里看过别人打篮球,别说专业训练了,摸过新篮球的孩子都没几个,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没睡着,脑子里全是阿明抱着篮球眼睛发亮的样子,他跟老婆说“我想回老家带小孩打球”,老婆当时就跟他吵了一架:“在深圳好好的工作不干,回去喝西北风?”他没说话,把偷偷拍的阿明打球的视频发给老婆,过了半小时老婆红着眼睛跟他说“要回就回,大不了我回去开个文具店补贴家用”。 2021年3月,郑赫辞掉了深圳的工作,打包了所有行李回了老家,临走之前他把自己攒的几十双签名篮球鞋全都卖了,凑了8万块钱,他说那是他给孩子们的“启动资金”。
第一个篮球场,是我拉着老丈人一起焊的
回来的第一个难题就是没有场地,县里的公共篮球场只有两个,放学之后全是跳广场舞的大爷大妈,根本轮不到小孩打球,郑赫跑了三趟教体局,局长被他磨得没办法,给了他一块城郊闲置的空地,但是明说了:“场地可以给你用,但是县里没钱,建场地的事你得自己想办法。” 他那8万块钱要铺硅PU地面要买买篮架要买篮球,根本不够,老丈人以前是做铁艺焊接的,知道他的难处,拎着焊枪就过来了:“不就是篮架吗,我给你焊!”爷俩那年夏天每天早上6点就开工,三十七八度的高温,晒得脸一层层脱皮,老丈人一边焊一边吐槽他“放着深圳的空调房不待,回来跟我当焊工”,结果第一个篮架焊好那天,几个路过的小孩围着篮架转了好几圈,问“叔叔我们能不能在这投两个球”,老丈人站在旁边看着小孩蹦得满头大汗,嘴都合不拢。 地面是做工程的发小半卖半送给他铺的,篮球是以前深圳的同事和学员家长捐的,第一个球场建好那天,来了七八十个小孩,整个场地挤得满满当当,欢呼声传出去半里地。 一开始招生没人来,周围的家长都觉得“打球有什么用,不如报个补习班提高成绩”,郑赫就每天放学拎着一筐篮球去小学门口摆摊,免费让小孩拍球,拍够100下就送一个小篮球挂件,他印象最深的是10岁的丫丫,爸妈在浙江打工,跟着奶奶过日子,以前每天放学就蹲在家里刷短视频,近视300多度,性格内向到跟陌生人说话都发抖,奶奶听说郑赫的篮球班免费,就硬把丫丫送了过来,一开始丫连拍球都拍不动,拍两下就哭着要回家,郑赫就特意给她买了粉色的护腕和彩虹篮球,教她玩“运球接力”的游戏,慢慢的丫丫就愿意来了。 去年县里办中小学篮球联赛,丫丫作为女子队的主力,最后30秒投了个绝杀,拿了女子组的MVP,领奖台上她举着奖杯哭,台下的奶奶喊得比谁都大声,回家给她煮了三个荷包蛋,说“我孙女原来这么厉害”,现在丫丫跟爸妈视频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给爸妈表演运球,她说以后要去打WCBA,赚了钱给奶奶盖新房子。 我一直特别认同郑赫说的一句话:很多人觉得基层体育没用,不能考大学不能赚大钱,但是体育教给孩子的东西,补习班永远教不了——你会知道输了没关系爬起来再打就好,你会知道一个人再厉害也比不过团队配合,你会知道坚持一件事很久之后拿到结果的快乐,这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一辈子都有用。
有人说我傻,我见过光就不想让孩子摸黑
回来这两年,郑赫听了不少风凉话,亲戚聚餐的时候堂哥当着一桌子人的面说他“读了那么多年书,出去闯了十几年,回来带小孩打球,简直是浪费人生”,身边的朋友也说他“放着几十万的年薪不赚,回来一个月赚不到5000块,脑子坏了”。 他一开始也没反驳,直到去年堂哥家的小孩沉迷网络游戏,每天躲在房间里刷视频打游戏,成绩从班级前10掉到了倒数,体重160斤,跑两步就喘,堂哥没办法了,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把小孩送到了郑赫这,郑赫跟小孩约定,只要每周来练5次球,期末考试进步10名,就给他买一双他最想要的库里签名鞋,小孩练了三个月,游戏玩得少了,体重减了20斤,期末考试真的进步了15名,堂哥专门拎着两条烟来感谢郑赫,说“以前是我小看你了,你这是在做好事”。 现在郑赫的训练营里一共有127个孩子,一大半都是留守儿童,家里条件困难的他全免学费,还自己掏腰包给小孩买球鞋买球衣,去年冬天特别冷,他给每个孩子都买了加绒的训练服,花了快6000块,老婆没说一句怨言,还帮着给小孩的衣服上缝号码牌。 上个月有个从咱们县出去的CBA球员回老家探亲,特意去了郑赫的球场,免费给小孩上了一周的课,走的时候给孩子们留了20个签名篮球,还有自己的比赛球衣,他跟郑赫说“我小时候要是能碰到你这样的教练,估计能少走三四年弯路”。 我问过郑赫,有没有觉得后悔?他给我看手机里的视频,是阿明发来的,阿明今年考上了市里的体校,选上了篮球特长生,视频里阿明穿着新的训练服,站在体校的篮球场上给他展示新学的胯下运球,郑赫说他当时看到这个视频的时候,坐在球场边哭了快十分钟,“比我以前在深圳带小孩拿全国冠军还开心,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好像你种了很久的种子,终于发芽了。” 我始终觉得,现在我们总在聊体育产业商业化,聊顶级赛事IP,聊国家队的成绩,但是很少有人往下看,中国体育的根基从来都不在几千万的体育馆里,不在顶级职业联赛的赛场上,而在这些县城、乡村的土操场上,在郑赫这样的基层教练手里,没有这些人默默铺路,再好的青训体系都是空中楼阁。
我的梦想不是当名师,是当孩子们的“篮球摆渡人”
现在郑赫的训练营已经和县里的3所小学达成了合作,他每周都会去学校给孩子们上免费的篮球兴趣课,教体局今年给他批了10万块的扶持资金,他准备下半年再建两个露天篮球场,再给山里的5个教学点各送20个篮球和配套的教具。 上个月他去最远的一个山里教学点送篮球,开车开了两个小时,山路十八弯,车胎还扎破了,换备胎换了半个多小时才到,那个教学点只有1个老师,12个学生,最大的11岁,最小的才5岁,看到他拎着篮球过来,小孩们围过来,眼睛亮得像星星,有个5岁的小丫头抱着篮球跟他说“叔叔,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会打篮球”,郑赫说他当时就觉得,哪怕再苦再累,都值了。 现在郑赫每天早上5点半就起床,带第一批小孩晨练,晚上9点才回家,7岁的女儿现在也跟着他练球,已经能连续拍200多下球了,老婆的文具店开在小学门口,生意还不错,一家人的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是踏实。 他跟我说,他从来没有什么远大的理想,也不想培养什么NBA、CBA的球星,他就想让这些山里的孩子,能有个正经的地方打球,能知道篮球到底是什么,能在打球的时候忘记爸妈不在身边的烦恼,能多一个爱好,少看点短视频,多跑两步多跳两下,有个好身体,比什么都强。 走的时候我看到球场的围墙上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红字,是小孩们写的“我要跟郑教练一起打进国家队”,郑赫站在边上笑,说小孩们瞎写的,但是我看到他眼睛里有光。 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更高更快更强,是站在领奖台上的荣光,但是对这些山里的孩子来说,体育精神是郑赫焊的篮架,是他送出去的新篮球,是夏天球场边免费的绿豆汤,是输了球之后郑教练递过来的擦汗的毛巾,是这些实实在在的温度。 郑赫这样的人,没有站在聚光灯下,也没有拿过什么大奖,但是他们才是中国体育最珍贵的财富,他们是摆渡人,用一个篮球,给山里的孩子铺了一条通往更广阔世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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