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去上海静安区的一个社区青训营做调研，刚进门就看见一个晒得黢黑、穿洗得发白的老申花外套的老爷子，正蹲在地上给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系鞋带，旁边站着几个接孩子的爷叔凑过去搭话：“秦指导今天又来盯训练啊？”他抬头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操着一口带上海口音的普通话：“是啊，这小子昨天停球那下有灵气，我来看看今天有没有退步。”
那天我在球场边站了两个多小时，看着他一会儿给小孩演示拨球变向，一会儿蹲下来纠正孩子的站姿，中场休息的时候还给每个小孩递自己带的盐汽水，完全看不出他是曾经的国家队主力前锋、上世纪80年代中国足坛响当当的“金左脚”，更看不出他今年已经62岁了，那天散场后我跟他在球场边的台阶上聊了一个多小时，越聊越觉得：我们总在问中国足球的出路在哪里，其实答案早就藏在秦国荣这辈老足球人的经历里，只是我们走得太急，把这些“老底子”都丢了。
弄堂里踢出来的国脚：足球从来不是什么“贵族运动”
和现在很多从小就进专业足校、穿几千块足球鞋的球员不同，秦国荣的足球生涯，是在上海静安区的弄堂煤渣地上开始的。 他跟我讲小时候的事，眼睛都发亮：“那时候哪有什么正经球场啊，弄堂里的空地就是我们的场子，两个书包往地上一摆就是球门，踢的是5块钱一个的橡皮球，踢碎过三楼王阿婆的窗玻璃，被我妈拿着扫帚追了三条弄堂，最后还是王阿婆帮我求的情，说‘小孩子爱踢球是好事，玻璃我自己换就行’。”那时候他最宝贝的是一双12块钱的回力鞋，是爸爸攒了半个月烟钱给他买的，平时舍不得穿，只有踢球的时候才拿出来，鞋底磨破了补了三次，鞋尖磨出洞了就塞点棉花接着穿，一直穿到进了上海队才换了第一双正经的专业球鞋。 我问他怎么看现在很多家长说“踢足球是贵族运动，普通家庭踢不起”，他当场就笑了，摆着手说：“都是胡扯，我当年连球鞋都买不起，光脚在煤渣地上踢都能踢进国家队，足球哪有那么娇贵？脚底下有球，哪里都是场子。”那天他还给我看了一段他拍的视频，是上海老弄堂里几个小孩光着脚踢矿泉水瓶的视频，他说每次看到这种视频都特别开心，“你看这些小孩的停球变向，比好多足校练了三四年的孩子都灵，为啥？因为他们是真的爱踢，不是被家长逼着来上课的。” 我自己做体育行业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家长一上来就问“学足球一年要花多少钱？什么时候能进职业队？”，也见过不少青训机构把装备、场地、外教当成卖点，一年学费收大几万，把普通家庭的孩子直接挡在门外，每次遇到这种情况我都会想起秦国荣说的话：足球本来就是属于普通人的运动，是街头的、弄堂的、所有爱跑爱跳的孩子都能玩的运动，当足球变成了只有掏得起钱的家庭才能接触的东西，我们本来就不大的人才池，只会越来越窄，秦国荣那辈球员的成长路径告诉我们，足球最需要的从来不是昂贵的装备和高大上的场地，是孩子发自内心的热爱,是随处都能踢上两脚的土壤。
国家队的“拼命三郎”：穿了这件球衣，你就代表10亿中国人
很多老球迷应该都记得1984年的亚洲杯，那是中国男足离亚洲冠军最近的一次，决赛对阵沙特，最后时刻0-2惜败拿了亚军，当时的主力左边锋就是秦国荣。 他至今还留着当年那件国家队球衣，领口已经磨破了，背后印的11号字掉了一半，胸口的国徽却依然亮得很，那天在青训营给孩子上励志课，他把这件球衣拿出来给小孩传着看，讲起当年的事：“那场球踢到第85分钟的时候我腿抽筋了，队医要把我换下去，我摆摆手说不用，咬着牙接着跑，最后下来的时候袜子脱下来全是血，脚趾甲盖踢翻了都没感觉到疼，那天晚上我们全队在酒店走廊坐了一整夜，没人说话，就是觉得对不起胸前的国徽，对不起守在收音机前听比赛的老百姓。” 他说当年进国家队的时候，教练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穿的这件球衣，不是给你自己穿的，是给10亿中国人穿的，输了球，你没脸回家”，那时候国家队的工资一个月才几十块钱，连现在球员的零头都不到，但是每个人拿到国家队队服的时候，手都在抖，晚上睡觉都要把球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边上。 我听到这段话的时候特别感慨，这几年看国足的比赛，输了泰国输越南，赛后有的球员在更衣室嘻嘻哈哈，还有的球员在网上怼球迷“你行你上”，每次看到这种新闻我都想问一句：他们是不是忘了身上的球衣代表什么？秦国荣那辈球员踢球，把国家荣誉看得比命都重，输了球会愧疚到睡不着觉，现在的很多球员，踢球更像一份普通的工作，赢了赚奖金，输了也不耽误拿高薪，没有敬畏心的人，怎么可能踢得好球？ 那天我问秦国荣怎么看现在的国脚，他沉默了半天说：“技术肯定比我们那时候好，装备也比我们好，但是少了点劲儿，那种输了球就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的狠劲儿，那种为了国家队玩命的劲儿，足球是要拼的，你不拼命，球凭什么往对方门里飞？”
退役30年没离开足球：我最见不得好苗子被糟蹋
秦国荣1993年退役，之后去美国踢了几年职业联赛，90年代末回到上海，就一头扎进了青训，这一扎就是20多年。 我之前听过他的一件事：3年前他去崇明考察青训苗子，看中了一个12岁的小男孩，速度快、球感好，是个踢前锋的好料子，但是小孩家里是种橘子的，爸妈一年收入才几万块，根本交不起足校一年好几万的学费，秦国荣当场就跟小孩爸妈说“学费我来出，你们什么都不用管，只要让他好好踢球就行”，之后两年，他每周都开车两个小时去崇明给小孩单独辅导，每次去都给小孩带牛奶、牛肉，怕小孩长身体营养不够，小孩妈妈好几次要给他钱，他都直接拒绝：“我要是要你的钱，我就不来了，这孩子将来要是能进国家队进球，就是给我最好的回报。”去年这个小孩已经顺利进了申花U15梯队，上个月U15联赛还进了3个球，秦国荣说起这个的时候，脸上的骄傲藏都藏不住。 还有去年他去一个商业青训营考察，刚好碰到教练罚10岁的小孩做100个深蹲，原因是小孩比赛的时候没按照教练的要求传球，自己带丢了球，秦国荣当场就火了，上去就跟那个教练吵：“你懂不懂青训？10岁的孩子就是要让他敢带球敢发挥，你这么罚他，他以后再也不敢做动作了，你这不是教足球，是毁孩子！”最后直接把那个教练说得哑口无言，后来那个青训营再也没出现过罚小球员做力量的事。 这几年我见过太多急功近利的青训机构，为了拿比赛成绩，让10岁的小孩练成人的战术，不让他们自由发挥，甚至改年龄打比赛，就是为了拿个好名次多招生多赚钱，这种拔苗助长的方式，不知道毁了多少有天赋的孩子，而秦国荣这样的老足球人，才是真的懂足球的规律：青训不是流水线生产产品，是陪着孩子慢慢长，要让他们先爱上足球，再谈技术、谈成绩，他总说“我今年62了，干不了多少年了，但是我能多救一个好苗子，就多救一个，不能让这些孩子被糟蹋了”。
给中国足球的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别急，慢慢来
那天聊天的最后，我问他：“秦指导，你觉得中国足球还有希望吗？”他指着球场上正在跑的十几个小孩，笑着说：“怎么会没有希望？你看这些孩子，他们就是希望啊，我们这辈人踢球的时候，大家说中国足球是亚洲一流，后来变成二流，现在大家说三流都快保不住了，为啥？因为我们太急了，总想着走捷径，今天学巴西，明天学德国，后天学西班牙，把自己的老底子都丢了。” 他说他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多建几个免费的社区球场，让更多的小孩放学之后能踢上球：“我们小时候上海有几十万小孩没事就踢球，随便一个弄堂就能组个队，那时候怎么可能缺好苗子？现在呢？小区里不让踢球，学校放学就锁校门，小孩放学就回家写作业，全上海能踢球的小孩才几千个，你怎么可能出人才？”去年他和几个老队友一起，找政府协调了好几个高架下面的闲置空地，改成了免费的灯光足球场，现在每天傍晚都挤满了人，有放学的小孩，有下班的上班族，还有六七十岁的退休老头，他没事就去当义务裁判，有时候脚痒了还上去踢两脚，50多岁的人了，还能连续过两个人打门，旁边的球迷都喊“秦指导宝刀不老”。 我做体育行业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给中国足球出主意：要归化球员，要搞中超商业化，要请世界名帅，但是很少有人说，我们先多建几块免费的球场，先让更多的小孩能踢上球，其实中国足球的问题从来不是出在国家队，是出在根上，没有足够的踢球人口，没有健康的青训体系，你再怎么换教练、再怎么归化球员，都是空中楼阁。 那天我走的时候，秦国荣正跟一群小孩在球场上抢球，一个小孩把球踢到他身上，他笑着用头把球顶回去，阳光晒在他的白头发上，特别亮，旁边的爷叔喊他：“老秦你都60多了，别跟小孩疯摔着了！”他边跑边喊：“我要是不疯，中国足球哪还有希望啊！” 我站在球场边看了很久，突然觉得特别踏实，我们总在说中国足球没有希望，但是只要还有秦国荣这样的人，愿意蹲下来给小孩系鞋带，愿意自己掏腰包供穷孩子踢球，愿意为了保护好苗子跟人拍桌子，愿意花几十年的时间慢慢做青训，中国足球就永远有希望，我们不需要那么多花哨的概念，不需要那么多天价的外援，我们需要的就是多几个秦国荣，多几块能让小孩免费踢两脚的场地，多几个愿意让孩子放学去玩一个小时足球的家长，仅此而已。 这个从弄堂里踢出来的足坛名宿，用了一辈子的时间告诉我们：足球本来就是普通人的运动，只要脚底下有球，心里有热爱，慢一点也没关系,总有一天能踢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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