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我对击剑的全部印象,都停留在奥运赛场的聚光灯下:身着纯白色击剑服的运动员戴着面罩,抬手敬礼时身姿挺拔,出剑快到只看得见残影,剑尖碰出的脆响隔着屏幕都能戳中人的肾上腺素,我总觉得这是项“高冷”的运动,离普通人的烟火生活远得很,直到去年陪朋友家孩子去家附近老巷里的击剑馆蹭体验课,才撞见了一群被大伙儿统称为“剑狂”的人,也彻底打破了我对这项运动的刻板印象。
被群嘲的“中年剑狂”:42岁才握剑,我偏要赢20岁的小伙子
第一个让我记住“剑狂”这两个字的是大刘,42岁的互联网运营总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正摘了面罩擦汗,额头上的汗顺着皱纹往下淌,右手手心上的茧子厚得像贴了层硬皮,左手还攥着手机,屏幕里是他刚才实战的慢放视频。
他练击剑的起因特别偶然,去年夏天他带着10岁的儿子来报体验课,儿子嫌穿护具闷不愿意动,他索性自己套上护具试了10分钟,下来之后直接给自己也报了全年班,一开始整个馆的人都笑他:中年男人三分钟热度,肯定坚持不了两个月,而且他协调性差,脚步沉,出剑慢,刚练的头一个月,连馆里8岁的小学员都能把他刺得满场跑,好几次被刺中胸口,闷得他半天喘不过气,回家脱了衣服身上全是青紫色的印子,他老婆骂他“走火入魔”,说放着好好的健身卡不用,花钱找罪受,同事也调侃他“一把年纪了还当剑客,是想圆武侠梦吗”。
但没人想到他真的坚持下来了,周一到周五下班,他雷打不动先去馆里练两个小时再回家吃饭,周末早上六点就到馆里练脚步,手机相册里没有工作截图,没有家人合照,全是他自己的实战视频和奥运选手的技术分解片段,连吃饭的时候都在对着视频抠出剑的角度和步伐的节奏,练了三个月,他瘦了28斤,困扰他三年的高血压居然降到了正常值,肩颈疼的老毛病也好了大半。
去年年底俱乐部组织业余联赛,他报了成年男子花剑组,一路打进了四强,半决赛遇到的对手是个体校练了6年花剑的20岁小伙子,所有人都觉得他肯定会输得很惨,结果那场比赛他打满了三局,最后只以2分之差惜败,下场的时候那个小伙子主动过来给他鞠躬,说“叔你出剑太猛了,我后半段都慌了”,那天他拿着四强的奖牌站在馆里笑,脸上的褶子都挤到了一起,跟我说:“以前我总觉得中年人的日子就是熬,熬着等KPI完成,熬着等孩子长大,熬着等退休,每天一睁眼全是要依靠我的人,没有我能靠的地方,但只要我握着剑站在剑道上,就什么烦心事都忘了,我不用当谁的爸爸谁的老公谁的领导,我就是我自己,就算输了也没关系,下次再赢回来就行,这种感觉,比我谈成百万级的项目都爽。”
我特别能理解他的感受,现在太多人给体育套上了“功利”的枷锁:跑步要算燃脂效率,健身要追求练出八块腹肌,连打个球都要算能不能拍好看的照片发朋友圈,但大刘这样的“剑狂”告诉我们,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拿到了多少奖牌,练出了多好的身材,而是你在庸常的生活里,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出口,你还能有“不服输”的底气,敢和比自己年轻十几岁的人站在同一个场地上比拼,这本身就是一种胜利。“剑狂”的狂,从来不是狂在技术有多好,而是狂在那股不服老、不服输、不认命的劲儿。
19岁的女剑狂:我拿重剑的手,也能穿小裙子扎蝴蝶结
在馆里遇到小棠的时候,我根本没把这个穿着洛丽塔裙子、戴着粉色蝴蝶结发夹、说话软乎乎的小姑娘和“剑狂”两个字联系到一起,直到她套上重剑的护具,握着将近两斤重的重剑站在剑道上的瞬间,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出剑的时候又稳又狠,连比她高一个头的男学员都赢不了她。
小棠现在是大二的汉语言文学学生,练重剑已经两年了,是市业余击剑联赛女子重剑组的冠军,她跟我说,她练击剑的初衷是为了“壮胆”,高中的时候她因为个子高、性格内向,被班上的几个同学霸凌了整整一年,不敢跟老师说,也不敢跟家里说,每天上学都特别害怕,整个人自卑到连抬头跟人说话都不敢,直到2021年看东京奥运会,她看到孙一文在最后一秒刺出制胜一剑,站在领奖台上举着重剑笑的样子,突然就被击中了,当天就搜了家附近的击剑馆,第二周就报了名。
刚开始练的时候她吃了不少苦,重剑比花剑佩剑都沉,她第一次握剑握了10分钟,手就抖得连筷子都拿不住,实战的时候被对手刺中肩膀,疼得她当场就哭了,摘了面罩眼泪哗哗往下掉,但是哭完她抹了把脸,戴上面罩又站回了剑道上,为了练力量,她每天在宿舍举两公斤的哑铃,练到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周末一有时间就泡在馆里,馆里的教练都说,没见过比她更拼的业余学员。
去年秋天她去参加市赛,决赛的时候遇到了一个练了4年的对手,最后一剑的时候她的护面被打歪了,眉骨被撞得流血,她连疼都没喊,抬手把护面掰正,刺出了最后制胜的一剑,她妈妈本来一直反对她练击剑,说“女孩子家家的打打杀杀的,一点都不文静”,那天专门去现场看了她的比赛,看到她举着奖牌站在领奖台上的样子,当场就哭了,说之前总担心她太软弱,被人欺负了也不敢吭声,现在才知道,自己的女儿比谁都坚强。
现在小棠的宿舍里,一边挂着各式各样的洛丽塔裙子,一边放着印着她名字的击剑包,她经常跟身边的人说:“谁规定女孩子就只能柔柔弱弱的?我可以穿小裙子扎蝴蝶结,也可以穿着击剑服拿着重剑站在赛场上赢比赛,我想活成什么样子就活成什么样子,不需要别人来定义。”
我真的特别欣赏小棠这样的女孩,现在社会上总有太多的刻板印象:女孩子不适合玩对抗性运动,女孩子就应该安静温柔,女孩子不需要太要强,但小棠这样的“女剑狂”用实际行动打破了这些偏见,击剑教给她的从来不是暴力,而是底气:是遇到欺负的时候敢站出来反抗的底气,是不被外界定义勇敢做自己的底气,是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敢往前冲的底气。“剑狂”的狂,是不被世俗定义的勇气,是“我的人生我做主”的自由。
藏在老巷里的“剑狂俱乐部”:我们练剑,从来不是为了当冠军
这个藏在老巷里的击剑馆老板老周,是这群“剑狂”的领头羊,他以前是省队的佩剑运动员,25岁的时候因为韧带撕裂被迫退役,本来有机会去重点中学当体育老师,他却拒绝了,凑了30多万在这个老巷子里开了这家平民击剑馆,一开就是8年。
我之前以为击剑课肯定特别贵,结果问了才知道,老周这里的课一节才80块钱,比很多健身房的私教课都便宜,遇到家里困难的学员,他直接给免学费,馆里还有专门给自闭症孩子开的公益课,一分钱都不收,他这里的学员也特别杂:有下班之后换了衣服就来练剑的外卖小哥,有周末没课就来泡馆的小学老师,有退休之后没事干来练剑强身的阿姨,还有好几个像浩浩那样的自闭症孩子。
浩浩今年10岁,3岁的时候确诊自闭症,以前连跟家人说话都不敢,见了陌生人就躲,浩浩妈妈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带他来上公益课,没想到他一摸到剑就特别喜欢,现在已经在馆里练了两年了,以前连头都不敢抬的小孩,现在居然会主动跟队友打招呼,打输了比赛还会主动跟对手鞠躬握手,浩浩妈妈说,这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很多人问老周开这个馆赚不赚钱,他总是笑着摇头:“赚什么钱啊,房租每年都涨,我都快把以前的积蓄贴进去了,但是我看着这些人握着剑眼睛发亮的样子,就觉得值,以前我在省队练剑,目标就是拿冠军,后来退役了才明白,奥运冠军只有一个,但是体育的光芒不应该只照在领奖台上的那几个人身上,应该照到每一个普通人身上,外卖小哥跑了一天单,来馆里刺两剑,压力就没了;内向的小姑娘练了击剑,变得敢说话了;自闭症的小孩握着剑,愿意跟人交流了,这比我自己拿多少冠军都有意义。”
我特别认同老周的话,以前我们聊体育产业,总说要高端化、专业化、商业化,好像体育变成了只有有钱人才能玩的东西,只有专业运动员才能参与的事情,但老周这个藏在老巷里的击剑馆告诉我们,最有生命力的体育,从来都不是脱离普通人的,是能让每个平凡人都参与进来,都能从中获得快乐、获得力量的。“剑狂”这两个字,从来不是少数专业运动员的标签,是每一个真心热爱运动、在体育里找到更好的自己的普通人的共同名字。
“剑狂”的内核,是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侠客梦
我之前也体验过一次击剑,刚穿上护具站在剑道上的时候特别紧张,对面站着个练了半年的小姑娘,我握着剑的手都在抖,一开始被她刺中了好几次,后来脑子里什么都不想了,就盯着她的动作,找准机会往前冲,最后居然刺中了她的有效部位,那一秒钟的快感,比我写出一篇10万加的文章还爽,那一刻我突然懂了这些“剑狂”的快乐:当你握着剑站在剑道上的时候,你不用想KPI,不用想房贷车贷,不用想别人对你的评价,你只需要关注你的对手、你的剑、你的脚步,那种完全沉浸在当下的纯粹快乐,是这个快节奏时代里最稀缺的东西。
其实我们中国人从小到大,心里都藏着个侠客梦:我们看金庸的武侠小说,羡慕那些“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剑客,向往那种仗剑走天涯的潇洒,总觉得这种侠客梦离我们的现实生活太远了,但其实当你拿起击剑的那一刻,你就已经成了自己的侠客:你不需要去行侠仗义,你只需要战胜那个懒惰的自己、自卑的自己、不敢往前冲的自己,你握着的那把剑,就是你对抗平庸生活的武器。
现在国家一直在提倡全民健身,很多人总说“我没有运动细胞”“我年纪大了不适合运动”“我工作太忙没时间运动”,但你看看大刘,42岁才开始握剑,不也照样能赢20岁的小伙子?看看小棠,以前连跟人说话都不敢,不也照样成了击剑冠军?体育从来不会给任何人设限,只要你想开始,什么时候都不晚。
“剑狂”的狂,从来不是狂妄,而是对生活的热爱,是对自我的坚持,是普通人在烟火人间里给自己造的英雄梦,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也建议你去击剑馆试试,拿起那把三尺青锋,说不定你也会变成自己意想不到的“剑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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