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听到有人把普通体育人比作“倔强的石头”,是去年在河南周口下辖的一个小县城里,开轮滑馆的大刘蹲在门口补轮滑鞋,抬头跟我说的,那时候他的轮滑馆刚经历完第三次重建,门口招牌上的“轮滑”两个字还留着洪水泡过的印子,周围的漆掉了一圈,中间的红色是他后来自己买油漆描的,歪歪扭扭,却亮得扎眼,他说:“我们这些没拿过全国冠军、没上过电视的体育人,就像河边躺的石头,洪水冲、路人踩,棱角磨得发毛,但是绝不挪窝,更碎不了。”
那天我在他的馆里待了一下午,看着一群半大的孩子踩着轮滑鞋风一样掠过,墙上挂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省队速度轮滑队服,还有满满一面墙的小孩们的考级证书、省市级少儿比赛的奖状,那时候我突然意识到,我们平时聊体育,总盯着领奖台的冠军、刷热搜的明星,却忘了绝大多数体育的底色,都藏在这些没人关注的角落里,藏在这些像石头一样倔强的普通人身上。
被洪水泡了3次的轮滑馆,他舍不得抠掉“轮滑”俩字
大刘今年36岁,以前是河南省速度轮滑队的替补队员,最好的成绩是全国锦标赛的第8名,离领奖台差了5个名次,因为常年训练腰上落下了旧伤,22岁就退役回了老家。
回来之后他没找体制内的工作,凑了十万块钱开了县城第一家轮滑馆,那时候周围人都不理解,说“轮滑是不务正业的小孩玩的,你放着安稳工作不干,瞎折腾啥”,大刘没解释,自己买材料铺了场地,进了几十套鞋,从发传单教小孩基础滑步开始做,用了3年,终于把馆做起来了,最多的时候有一百多个固定学员,他还请了两个以前的队友当教练,正准备开分店,2020年疫情来了。
整整8个月场馆不能开门,房租要交,教练工资要发,之前攒的钱亏得一干二净,他把车卖了才填上窟窿,刚缓过来半年,2021年7月河南那场大洪水,整个县城内涝,他的轮滑馆在一楼,洪水漫进去两米多深,所有的轮滑鞋、护具、地板、围挡全泡在了泥里,他冒着雨游进去抢东西,只抢出来那件挂在墙上的旧队服。
那段时间他天天蹲在场馆门口抽烟,亲戚朋友都劝他:“别干这个了,开个奶茶店都比这稳当,把招牌上的‘轮滑’俩字抠了,换个别的生意做。”大刘蹲在地上抠指甲,半天憋出来一句:“抠啥啊,我这辈子就会干这个,抠了我啥也不是。”
他找以前的省队队友凑了八万块钱,一点点清淤泥、刷墙面、换地板,用了三个月重新开了馆,谁知道2022年夏天又遇到一次局部暴雨,场馆又被淹了半层,刚换的地板又泡坏了,这次他没哭,也没蹲在门口抽烟,找了几个学员家长帮忙,把没泡坏的鞋搬到二楼,清完淤泥第二天就带着小孩在门口的空地上练基础动作。
我问他两次被洪水冲垮都没放弃,到底是为啥?他指着场地里一个滑得飞快的小男孩说:“你看那个浩浩,爸妈都在深圳打工,奶奶腿脚不好,以前他见人就躲,说话都不敢大声,来我这练了两年轮滑,去年拿了省少儿轮滑赛乙组的冠军,上台领奖的时候举着奖杯喊‘我要当世界冠军’,我要是不干了,这些小孩去哪练轮滑?”
他说这话的时候,腰挺得很直,虽然旧伤偶尔还会疼,但是站在那的样子,真的像一块立在地上的石头,风吹不动,雨打不垮,我那时候突然明白,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更高更快更强”,但是对于大刘这样的普通人来说,体育精神根本不是拿多少奖牌,而是“我在哪,我热爱的东西就在哪”,哪怕被生活捶到泥里,也不肯把刻在心里的那两个字抠掉。
戴假肢跑完全马的架子工,他说“我不想当废人”
我认识老周是在去年的厦门马拉松赛场上,当时我在30公里的补给站当志愿者,远远就看见他一瘸一拐地跑过来,左腿的裤腿卷到膝盖,露出金属色的假肢,残肢和假肢接触的地方,皮肤已经磨得发红,渗出来的血把袜子都染透了。
我赶紧给他递冰袋和运动饮料,他摆了摆手,接了饮料灌了两大口,说:“没事,习惯了,再跑12公里就到终点了。”那天他的全马成绩是4小时42分,比关门时间快了18分钟,冲线的时候,周围的观众都在喊他的名字,他举着一个写着“我还能跑”的硬纸板,笑得满脸是汗。
老周今年42岁,是浙江宁波一个工地的架子工,2019年的时候在工地干活,高空坠落摔断了左腿,膝盖以下截肢,那半年他把自己关在家里,门都不出,觉得自己成了废人,家里的顶梁柱塌了,甚至有过轻生的念头,后来他刷短视频,刷到了残奥马拉松冠军梁贵华的比赛视频,看着人家一条腿也能跑完全程,还能拿世界冠军,他坐在沙发上哭了半天,跟媳妇说:“我也想跑步。”
刚开始练的时候,他连站都站不稳,假肢套在残肢上,走两步就磨得生疼,没走一百米就摔了一跤,膝盖磕得流血,工地的工友都笑他:“你都成这样了,瞎折腾啥,好好在家拿低保过日子不行吗?”老周没理他们,每天早上5点就起来,绕着工地外面的路跑,从100米、500米,到1公里、5公里,残肢磨破了就上药,好了接着跑,半年时间,他用坏了3个假肢套,磨破的袜子堆起来有半米高。
2021年他第一次参加杭州的半程马拉松,完赛成绩3小时15分,比关门时间只快了5分钟,冲线的时候他抱着志愿者哭,说“我还能跑,我不是废人”,现在他的抖音号有1.2万粉丝,大半都是跟他一样的残障人士,他建了个跑步交流群,每天给大家分享康复经验、跑步技巧,还组织了一个残疾人跑团,带着大家一起参加各地的马拉松比赛。
去年我跟他一起吃饭,他撸起裤腿给我看他的残肢,上面全是旧疤,假肢的接口处已经磨得发亮,他说:“以前我觉得体育就是有钱人的消遣,是年轻人的游戏,直到我开始跑步才知道,体育是老天爷给我的救命稻草,我跑的不是步,是一口气,是告诉所有人,也告诉我自己,我除了腿短了一截,啥都不比别人差。”
那时候我看着他眼睛里的光,突然就懂了为什么那么多人热爱马拉松,热爱跑步,对于老周这样的人来说,体育从来不是用来炫耀的爱好,是他跟命运掰手腕的武器,是把他从谷底拉上来的绳子,他就是那块被扔在泥里的石头,你越踩他,他越要往上冒头,哪怕磨得浑身是伤,也要站着。
我们爱体育,到底爱的是什么?
上个月我去贵州黔东南出差,刚好赶上当地的村BA比赛,我在赛场边看到了52岁的王贵生大叔,他头发已经白了一半,跑两步就喘得厉害,但是三分球准得离谱,最后5秒他们队还落后2分,他接到队友的传球,站在三分线外抬手就投,球空心入网,绝杀对手,全场的观众都站着喊他的名字,还有人把手里的矿泉水往天上扔。
赛后我跟他聊天,他手里攥着一个破了皮的篮球,鞋是一双补了三次的旧运动鞋,他说他打了30多年球,从来没接受过专业训练,年轻的时候在村里的晒谷场打,后来村里建了篮球场,他每天干完农活都要去打一个小时,现在年纪大了,跑不动了,就练三分球,这次村BA的冠军,是他拿的第三个村级比赛的奖杯,现在放在他家堂屋最显眼的地方,比儿子给买的保健品还金贵。
我问他这么大年纪了还打球,不怕摔着吗?他笑了笑说:“怕啥?只要能站在球场上,我就觉得自己还年轻,还能跑,人活着不就是争一口气吗?打球是这样,过日子也是这样,遇到啥事别轻易认输,咬咬牙就过去了。”
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以前总想着要采访顶级运动员,要写夺冠的高光时刻,总觉得只有站在领奖台顶端的人,才配得上“体育精神”这四个字,但是接触了大刘、老周、王大叔这些普通的体育人之后,我才慢慢明白,我们爱体育,从来爱的不是那些金光闪闪的奖杯,不是动辄百万的代言,而是那些明明已经快撑不住了,还咬着牙再往前迈一步的韧劲,是那些被命运按在地上摩擦,还不肯低头的倔强。
这些“倔强的石头”,没有赞助商,没有热搜,没有百万年薪,甚至很多人一辈子都没机会站在专业的赛场上,但是他们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不需要你有天赋,不需要你拿奖,只要你不服输,你就已经赢了。
写在最后
其实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都像一场没有终点的马拉松,你会遇到下雨,会遇到摔跤,会遇到跑不动想要放弃的时候,你可能会像大刘一样,努力了很久的事业一次次被天灾人祸打垮;可能会像老周一样,遭遇突如其来的变故,觉得人生没有了希望;也可能会像王大叔一样,年纪越来越大,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成了。
但是你看看这些倔强的石头就知道,洪水冲不走扎根的石头,踩不碎硬气的骨头,大刘的轮滑馆现在已经成了县里的少儿轮滑培训基地,每年都有几十个小孩跟着他练轮滑;老周最近在准备今年的北京马拉松,他说要跑进4小时30分;王大叔已经开始教村里的小孩打篮球,说要培养几个好苗子,以后去打更大的比赛。
他们都没有拿过什么重量级的金牌,但是他们都是自己人生的冠军,那些被洪水泡过的招牌,被磨得掉漆的假肢,被补了三次的运动鞋,都是他们作为“倔强的石头”的勋章。
我特别喜欢大刘说的那句话:“石头嘛,越磨越亮,哪有那么容易碎?”人生也是一样,你咬着牙扛过去的每一步,你不肯低头的每一个瞬间,都会变成你身上最硬的铠甲,帮你挡住所有的风雨,这就是那些倔强的石头教给我们的道理:只要你自己不肯躺平,就没人能把你踩进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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