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我去开罗看非洲杯,当天室外气温直逼42度,我攥着半瓶晒得发烫的矿泉水挤在入场人群里,后肩忽然被人拍了拍,回头就看见个晒得黢黑、白头发炸了半头的老头,举着颗绿包装的薄荷糖冲我笑:“年轻人,含这个,比喝温水管用。”他外套胸口印着磨掉边的喀麦隆足协标志,口袋鼓鼓囊囊的,一看就装了不少糖,等我接过糖,他瞥见我笔记本上贴的老申花队徽,眼睛一下子亮了:“哦!上海!我在上海待过!我喜欢那里的生煎包!”
我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一点名帅架子都没有的老头,就是克劳德·勒鲁瓦——那个执教过8支非洲国家队、来过中国当申花主帅、前前后后被解雇过17次,却揣着半口袋薄荷糖走了30多个国家的足球“流浪汉”,那天我们站在体育场外的梧桐树下聊了十多分钟,他翻手机给我看存在相册里的老照片,有和范志毅勾着肩的合影,有喀麦隆球员把他抛在空中的瞬间,还有他在上海弄堂口和卖薄荷糖阿婆的合照,开场哨响的时候他挥挥手往另一个入口走,走的时候还念叨:“下次去上海,我要找当年我给过糖的那个小球童,不知道他现在还踢不踢球。”
那之后我就总留意这个老头的消息,越了解越觉得:我们聊了太多足球里的成王败寇,却很少有人记得,足球最本真的温度,其实就藏在他口袋里的薄荷糖里。
从巴黎郊区野球场到世界杯八强:他的第一颗糖是穷队友给的
勒鲁瓦的足球故事,从巴黎郊区的野泥地开始,他是工人家庭的孩子,小时候连正经球鞋都买不起,踢野球的时候脚磨破了就往伤口上撒点沙土,继续跑,那时候队友的妈妈每次来送水,都会揣一兜薄荷糖,给每个孩子塞一颗,说“含着就不渴了,也不疼了”,他后来在采访里说,自己这辈子对足球的第一印象,除了泥地里滚得脏乎乎的球,就是薄荷糖凉丝丝的甜。
他球员生涯没踢出什么名堂,25岁就因为膝盖伤退役,转头就找了个法丙俱乐部当助理教练,工资还不如去工厂上班高,那时候他就养成了习惯:口袋里永远揣着薄荷糖,队员训练累了发一颗,输球了垂头丧气发一颗,哪怕是俱乐部看大门的大叔帮他开了门,他也会递一颗过去。“糖不值钱,但是你递过去的时候,对方知道你看见他了,尊重他了,这比什么战术板都管用。”
32岁那年他接到了喀麦隆国家队的邀约,第一次踏上非洲大陆,刚去的时候队员根本不信任这个白人教练,觉得他就是来赚快钱的,训练的时候故意偷懒,开会的时候也没人搭理他,他也不生气,每次训练结束就堵在更衣室门口,给每个人递一颗薄荷糖,也不说战术,就跟大家聊家里的孩子,聊小时候踢野球的事,聊了三个月,第一场预选赛赢了之后,几个喀麦隆队员把他扛起来往天上抛,他口袋里的糖撒了一地,全队人蹲在草皮上捡,边捡边笑,后来他带喀麦隆打进02年韩日世界杯,赛前更衣室的固定仪式,就是他给每个人发一颗薄荷糖:“含着它,就像你小时候在家乡野地里踢球一样,没什么好怕的。”
那届世界杯喀麦隆虽然没出线,但逼平了后来的季军土耳其,赛后他抱着哭鼻子的年轻前锋埃托奥,给他塞了两颗糖:“你才20岁,以后有得是机会赢,甜的吃两颗,就不哭了。”后来埃托奥成了非洲足球先生,接受采访的时候还说,自己打比赛的背包里永远会放几颗薄荷糖:“那是勒鲁瓦给我的习惯,足球从来都不是只有赢球才值得开心,你站在场上的那一刻,就已经赚到了一颗糖的奖励。”
上海的弄堂、申花的替补席:他把糖分给了场边的球童
2002年世界杯结束之后,勒鲁瓦接到了上海申花的邀约,收拾了个行李箱就来了中国,他后来跟我说,刚到上海的第一个周末,他在住的地方附近转,弄堂口的阿婆卖的薄荷糖,味道和他小时候在巴黎郊区吃的几乎一模一样,他当天就买了三大包,此后在上海待的两年,他的口袋就没空过。
2003年申花主场对阵大连实德的那场榜首大战,我后来找过当时的现场录像:补时第3分钟张玉宁打进反超球,整个虹口体育场都炸了,场边负责捡球的小球童太激动,踩着场边的积水摔了一跤,胳膊都擦破了,勒鲁瓦没跟着替补席的人一起庆祝,反而小跑过去把小孩拉起来,拍掉他身上的水,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塞到他手里,用刚学的蹩脚中文说:“不哭,甜的。”那个画面被摄影记者拍下来,第二天登在了《新民体育报》的角落,后来不少老申花球迷提到勒鲁瓦,第一反应不是他带队拿了甲A亚军,而是他蹲下来给球童递糖的样子。
他在申花待的两年,从来没把自己当“大牌外教”,训练结束会帮着工作人员收训练器材,食堂阿姨给他多打了一勺红烧肉,他第二天一定会给阿姨带一颗糖,他给队员也发糖,输球了更衣室里气氛差,他就掏出糖往每个人怀里扔:“输了就输了,天又没塌,吃颗糖,明天接着练。”后来张玉宁接受采访的时候还调侃,说勒鲁瓦的糖是“申花专属赢球buff”,“我们那时候赛前都主动找他要糖,好像含着跑起来都更快一点”。
2004年他从申花下课,走的时候没跟俱乐部闹矛盾,反而给基地的每个人都准备了礼物:给队员的是签名的足球,给保洁阿姨、保安大叔、食堂工作人员的,是一人一包上海产的薄荷糖,每个糖包上都写着他歪歪扭扭的中文“谢谢”,他后来跟我说,他这辈子带过那么多队,上海是他待着最舒服的地方之一:“这里的人不管认不认识你,都会对你笑,就像薄荷糖一样,甜得很实在。”
被解雇17次还在跑:他的糖从来不分三六九等
离开中国之后的勒鲁瓦,又回到了他熟悉的非洲大陆,后来还去了东南亚、南美洲,带过加纳国家队、马里国家队,甚至还接过法属圭亚那的业余队邀约,他自己算过,执教38年,被解雇了17次,“我被解雇的次数比我拿的冠军还多,但是我走过的国家,比解雇我的老板还多”。
有记者问过他,被解雇的时候会不会觉得委屈?他说从来不会:“我带的很多队,本来就没什么钱,球员连球鞋都凑不齐,我拿了工资,把我会的都教给他们了,就算最后被炒,也没什么遗憾的。”2018年他带马里打非洲杯预选赛出局,当天就收到了解雇通知,他收拾行李离开驻地的时候,给门口的保安、食堂的厨师、每个队员都塞了一颗薄荷糖,没说一句抱怨的话,就挥挥手:“我走啦,下次来马里,给你们带更好的糖。”
去年我刷到他的新闻,74岁的他正式退休,回到了巴黎郊区的老家,用一辈子攒的钱修了个免费的小球场,专门给附近的穷孩子教踢球,他兜里还是揣着薄荷糖,谁踢进了漂亮的球给一颗,谁摔哭了给一颗,哪怕是路过的小朋友趴在栏杆上看球,他也会递一颗过去,采访的记者问他,这辈子没拿过欧冠、没拿过世界杯冠军,会不会觉得遗憾?他笑着掏出一颗糖塞给记者:“有什么遗憾的?我去过那么多国家,有那么多孩子吃过我的糖,他们以后想起足球,第一个想到的是甜的,这比拿什么冠军都重要。”
我们总说“体育要功利”,但勒鲁瓦教我们先懂“体育要暖”
我有时候会想,我们现在聊体育、聊足球,好像总陷在“唯成绩论”的怪圈里:教练拿不到冠军就是失败,球员踢不进国家队就是白踢,连普通人去跑个步、踢个野球,都要被问“你这个水平有什么意义”,我们太执着于“更高更快更强”,却忘了体育最本质的内核,从来都不是只有赢。
去年我家楼下的社区足球场来了个新的青训教练,带一群六七岁的小孩踢球,每次训练结束,不管小孩踢得好不好,他都会给每个人发一颗橘子糖,我有次跟他聊天,问他为什么要给糖,他说他小时候练球,教练从来只会骂他踢得差,他那时候就想,要是以后他当教练,一定要让小孩踢完球是笑着走的:“要是小孩一想到踢球,就是挨骂、就是累,你教再多战术、再抓成绩也没用,他首先得爱这个东西啊。”我当时一下子就想起了勒鲁瓦,想起他说的“糖是甜的,足球也应该是甜的”。
我们总在讨论中国足球要怎么搞,要抓青训、要搞职业化、要请大牌外教,但其实我们最缺的,从来都不是高价的教练和顶级的球场,而是勒鲁瓦口袋里的那颗薄荷糖:是愿意蹲下来给摔哭的球童递糖的温柔,是给食堂阿姨送糖的尊重,是不管拿不拿冠军,都想让每个接触足球的人感受到快乐的初心。
我到现在还留着2019年在开罗勒鲁瓦给我的那颗薄荷糖,一直夹在我写体育新闻的笔记本里,虽然糖已经硬了,包装也磨得发白了,但我每次翻笔记本看到它,都会想起那天开罗的太阳,想起他穿着旧外套站在人群里笑的样子。
我们总在找体育的意义,找足球的意义,其实哪有那么复杂?就像勒鲁瓦揣了一辈子的薄荷糖,甜的,就够了,就像他自己说的:“我不是什么名帅,我只是个喜欢足球的老头,我走过那么多地方,就想让更多人知道,足球不是有钱人的游戏,不是只有拿冠军才叫成功,你跑起来的时候风拂过脸的感觉,你踢进球的时候心脏砰砰跳的感觉,你接过别人递的糖的时候的那点甜,就是足球最好的礼物。”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