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九月我去沈阳做大众水上运动的调研,在浑河南岸的奥林匹克公园赛艇码头撞见田靓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不敢认。 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色速干衣,裤腿挽到膝盖,露着两截晒得发黑的小腿,正蹲在地上给几个半大孩子调脚蹬的松紧,听见旁边教练喊她名字,抬头的时候额前碎发沾着汗贴在脑门上,一口标准的东北大碴子味:“哎来了!这孩子脚太小,你把那最小号的垫片给我拿过来!” 要不是之前做体育报道的时候反复看过她2008年北京奥运夺冠的照片,我实在没法把眼前这个蹲在地上忙活的大姐,和当年站在领奖台上咬着金牌哭的奥运冠军联系到一起,后来我们在码头的遮阳棚下坐了半个多小时,她攥着一瓶冰矿泉水,掰着手指头给我算这个月俱乐部来了多少新学员,和多少个学校谈成了合作,说起赛艇的时候眼睛亮得发光,完全没提自己当年拿过多少奖牌,破过多少纪录。 那天离开的时候我看着她带着十几个小孩坐着皮划艇往浑河中心划,夕阳把水面染成橘红色,一帮人扯着嗓子喊号子的声音隔着几百米都能听见,我突然明白:我们总说体育精神不该只有金牌这一种衡量标准,田靓这样的运动员,其实才是中国体育最需要的“活招牌”。
拿奥运冠军那年,我兜里揣着妈妈煮的茶蛋站在领奖台
田靓是辽宁抚顺人,小时候在农村长大,12岁那年身高就窜到了1米72,本来被学校篮球队挑中练了半年,后来去市里参加比赛被省赛艇队的教练一眼相中。“我那时候连赛艇是什么都不知道,教练说你跟我走,管吃管住还能练体育,我回家跟我爸妈商量了一晚上,第二天就背着铺盖去队里报到了。” 现在说起来轻描淡写,但刚开始练赛艇的那几年,田靓说自己好几次都想打包行李回家,东北的冬天零下二十多度,水面上结着薄冰,训练的时候桨叶划开冰面,碎冰碴子顺着领口往衣服里灌,训练完脱衣服的时候,秋衣都和冻僵的皮肤粘在一起,撕的时候能拉掉一层皮,手上的茧子磨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最严重的时候握不住筷子,吃饭只能用勺舀。“那时候我妈每次来看我,都给我煮二十个茶蛋塞我包里,说我消耗大,得多补蛋白,训练间隙啃一个,比啥营养品都管用。” 2008年备战北京奥运的时候,田靓和唐宾、金紫薇、奚爱华四个人被拉到云南集训,每天早上5点起来拉练,水上划20公里,陆上还要跑5公里加力量训练,半年时间没逛过一次街,连手机都很少用,出发去北京前妈妈特意煮了30个茶蛋,抽真空封好让她塞在行李箱里,决赛那天早上她还热了两个吃,剩下的半个揣在运动服兜里,就这么上了赛场。 “冲线的那一刻我们四个抱在一起哭,桨都扔水里了,后来站在领奖台上升国旗的时候,我手揣在兜里摸着那半个茶蛋,突然就特别想我妈,觉得之前吃的所有苦都值了。”田靓说,那块奥运金牌后来被爸妈锁在了家里衣柜的最里面,从来没拿出来显摆过,“我爸妈总说,那不是什么荣誉,是我拿好几年的血汗换回来的,得好好收着。” 我做体育报道这么多年,听过太多人说“运动员拿金牌全靠天赋”,但每次接触到田靓这样的运动员我都想反驳:天赋只是一张入场券而已,真正能站到最高领奖台的人,靠的全是常人熬不住的死磕,当年和田靓一起进省赛艇队的22个姑娘,不到三年就走了18个,剩下的四个里最后只有田靓进了国家队。“就是不服输呗,别人能划下来的距离,我凭啥不行?别人能吃的苦,我凭啥扛不住?” 我一直觉得,这种“不服输”的劲儿,才是体育给人最好的馈赠,现在的孩子从小到大听多了“躺平”“放过自己”的鸡汤,很少有机会体验“为了一个目标拼尽全力”的感觉,而运动恰恰是最直接的通道:你流的每一滴汗,练的每一下动作,最后都会实实在在体现在成绩里,骗不了任何人。
退役后没端“铁饭碗”,我想让普通人也玩得起赛艇
2013年全运会结束之后,27岁的田靓选择了退役,当时摆在她面前的路有好几条:要么留在国家队当教练,要么去体育局机关当公务员,都是旁人眼里的“铁饭碗”,但田靓思来想去,还是回了沈阳,先在省队当了几年青少年教练,后来干脆自己牵头,在浑河边开了一家面向普通人的赛艇俱乐部。 刚决定开俱乐部的时候,身边几乎所有人都反对,有人说赛艇是“贵族运动”,普通人哪会花钱玩这个;有人劝她走高端路线,收几万块钱的年费做高端会员,来钱快还轻松,但田靓死活不同意:“我当年练赛艇就是农村出来的,要是这运动只有有钱人能玩,那我搞这个有啥意思?” 她的俱乐部收费低到让同行觉得“疯了”:未成年人体验一次只要39块钱,成人年卡不到2000块,要是家庭困难的孩子想学,还能申请免费名额,我那天在俱乐部碰到一个上初三的小男孩,胖乎乎的,之前沉迷网游,暑假的时候爸妈硬拉着来体验了一次,现在每周六都准时来报道,半年时间瘦了20斤,学习成绩还从班级中游冲到了前10。“我之前坐那写作业,十分钟就要摸一次手机,现在练完赛艇回去,坐俩小时都能坐得住,田靓姐说了,划赛艇最练专注力,用到学习上也一样好使。”小男孩说这话的时候,田靓在旁边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递给他一瓶功能饮料。 田靓说,开俱乐部这几年,最开心的不是赚了多少钱,而是看着越来越多的人改变对赛艇的偏见:“之前大家一听说赛艇,第一反应就是‘那是不是有钱人玩的?我肯定玩不起’,现在好多退休的大爷大妈都来问我能不能学,上周还有个62岁的阿姨,跟我说她年轻的时候就想玩水上运动,现在终于有机会了,学了三个月已经能自己划单人艇了。” 我做体育产业调研这么久,最常碰到的一个误区就是:很多从业者总觉得要做“高端运动”“精英运动”才能赚钱,把门槛抬得老高,普通人连碰都碰不到,但田靓的选择恰恰打了这种想法的脸:真正有生命力的运动,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玩具,而是能下沉到普通人生活里的乐趣,你看欧洲的赛艇普及率那么高,不是因为他们人均有钱,而是因为有无数像田靓这样的基层从业者,把门槛拉到最低,让普通人花几十块钱就能体验到运动的快乐,这才是体育产业真正的基础。 之前有家长问田靓,让孩子练赛艇是不是将来就要走专业路线,当运动员拿金牌?田靓每次都摇头:“我不指望我带的孩子都去拿奥运冠军,只要他们能从赛艇里找到快乐,锻炼个好身体,碰到困难的时候能想起练赛艇的时候那种不服输的劲儿,就够了。”我特别认同这句话,我们搞大众体育的目的从来不是培养多少冠军,而是让更多人拥有更健康的生活方式,拥有直面困难的勇气,这比多少块金牌都有价值。
38岁再“出征”,我想拿一块“全民健身”的金牌
现在的田靓,每天的日程比当年备战奥运的时候还满:早上6点到俱乐部带早训的成人会员,9点去合作的中小学上赛艇兴趣班,下午带青少年队训练,晚上还要整理教案,周末的时候组织俱乐部的会员去参加各地的大众赛艇比赛,去年她自己还报名了全国大众赛艇公开赛的女子单人组,和一帮业余选手一起比赛,拿了冠军,领奖的时候她把自己当年奥运夺冠的纪念徽章,给同台领奖的三个小姑娘每人送了一个。 “当年拿奥运冠军的时候,觉得那就是我这辈子最高的目标了,现在才发现,还有更有意义的事儿等着我干呢。”田靓说,她现在的目标是5年之内,让沈阳的赛艇特色学校超过50所,让更多的孩子不用花一分钱,就能在学校里接触到赛艇,去年沈阳疫情的时候,她还带着俱乐部的7个教练当志愿者,开着自己家的小货车给封控小区送物资,每天跑十几个小区,后来有居民认出她是奥运冠军,她还不好意思:“啥冠军不冠军的,我就是个普通市民,能出点力就出点力。” 我见过太多退役运动员的窘境:要么一身伤病没法工作,要么找不到自己的定位,只能靠着曾经的奖牌吃老本,但田靓让我看到了运动员退役之后的另一种可能性:你在赛场上练出来的意志力、专注力、执行力,从来都不是只能用在赛场上,放到生活里,放到大众体育的普及里,反而能发挥更大的价值。 之前总有人说“运动员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但接触过田靓你就会知道,优秀的运动员从来都是“四肢发达头脑更发达”:她能记得住俱乐部里200多个学员的名字、身体状况、技术问题,能拉来赞助给家庭困难的孩子免学费,能和学校谈合作把赛艇开进体育课,能策划大众赛事让更多的人参与进来,这些能力,都是她当年在赛场上摸爬滚打练出来的。 那天我走的时候,田靓正带着一帮小孩往船上走,我看见她手背上的旧茧子还在,脖子上的晒痕深一道浅一道,和我当年在电视上看见的那个站在领奖台上的姑娘一模一样,又好像完全不一样,当年的她,为了国家的荣誉拼尽全力,现在的她,为了普通人的运动快乐拼尽全力,其实本质上都是一样的:都是在为自己热爱的事情发光。 我总觉得,我们的体育舆论太执着于“金牌”了,只要拿了冠军就是英雄,没拿冠军就是失败者,但实际上,像田靓这样退役之后沉到基层,做大众体育普及的运动员,他们的贡献一点都不比拿奥运冠军小,中国体育的未来,从来都不只是靠几个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撑起来的,而是靠千万个像田靓这样,在基层给普通人搭起运动台阶的人撑起来的。 田靓说,她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以后能看见自己带的小孩,有站在奥运赛场上的,也有只是把赛艇当业余爱好的,不管是哪一种,只要他们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她这个“老师”就没白当。“当年我拿的是奥运金牌,现在我想拿一块‘全民健身’的金牌,这块金牌的分量,在我心里比奥运金牌还重。” 看着河面上越来越多的赛艇往前划,我相信她的这个愿望,总有一天能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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