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令枪炸响的那一秒,我把揣在兜里震了三次的工作手机,直接按了关机塞进了越野包的最底层,周围几百号人呼啦啦往前冲的脚步声,盖过了我脑子里盘旋了整整一周的“下周Q3考核”“客户要改第三版方案”“房东下个月涨两千房租”的杂音,风蹭着我的耳朵吹过去,我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跑,往前跑,什么都别想。 这是我上个月参加杭州近郊20公里城市越野赛的开场,也是我今年的第三场“疯狂大逃亡”——没错,我和身边一帮跑友,现在把所有脱离日常轨道的体育赛事,都叫“大逃亡”:逃开格子间的荧光灯,逃开响个不停的工作群,逃开所有人对你“应该怎么样”的期待,跑出去,你才能喘口活气。
开跑前10分钟,我还在回领导的“收到请回复”
我不是什么专业跑者,最早开始接触越野跑,完全是被朋友硬拉着“救命”的,去年下半年我在互联网公司做内容策划,手上同时扛4个项目,连续3个月每天加班到凌晨两点,好几次坐在工位上突然就心跳加速喘不上气,去医院查医生说我是严重的焦虑症,再熬下去就要出问题,给我开了一堆安神的药,还叮嘱我必须每周抽时间运动。 当时我还觉得医生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哪有时间运动?项目完不成KPI扣的工资你给我补啊?”直到和我同组的96年姑娘小夏晕在了工位上,我才真的怕了,小夏那段时间赶上部门优化,一个人扛了三个人的活,连续两个月没休过周末,生理期疼到脸发白都不敢请假,那天直接倒在打印机旁边,被救护车拉去医院的时候,她兜里还揣着没做完的活动复盘表。 我硬拉着出院没多久的小夏报了这场越野赛,站在起跑线前10分钟,她还蹲在台阶上填工作周报,手指都在抖,抬头跟我说:“姐,我要是今天不交,周一去领导肯定要骂我,要不我还是退赛回去加班吧?”我直接把她的手机抢过来塞进我包里,说:“天塌下来,等你跑完20公里再说,你命都快没了,还在乎领导骂不骂你?” 那天开跑前我扫了一眼周围的人,几乎有一半都在低着头回消息:穿冲锋衣的大哥戴着蓝牙耳机在跟客户打电话,穿粉色跑步服的姑娘手指飞快点着工作群,还有个戴眼镜的小伙子蹲在路边改PPT,屏幕亮的晃眼睛,我突然觉得特别心酸:我们这些人,明明是来放松的,站在起跑线前,脚都还没迈出去,半只脚还陷在那个钢筋水泥的笼子里。 我一直不觉得“逃亡”是个贬义词,相反,我觉得这是成年人最清醒的自救,我们逃的不是责任,是那种被工作完全吞噬的生活,是那种“你必须时时刻刻待命”的绑架,我们只是想给自己留几个小时,完完全全属于自己而已。
5公里处的上坡,我哭的比被老板骂的时候还惨
这次越野赛的5公里处是个接近40度的陡坡,我爬到一半的时候腿已经软的抬不起来,扶着旁边的树喘气,就听见前面有人坐在地上哭。 抬头看是个穿亮黄色跑步服的姑娘,高马尾散了一半,膝盖擦破了流着血,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抹眼泪,我以为她是摔疼了,赶紧从包里掏碘伏和创可贴递过去,结果她哭着跟我说:“我没事,就是突然忍不住了,我是银行的客户经理,上个月拉了300万的存款,领导还说我不够努力,上周陪客户喝酒喝到胃出血住院,我妈给我打了5个电话我都不敢接,怕她听见我声音不对担心,我图什么啊我?” 旁边几个跑友也停了下来,有人递能量胶,有人递卤蛋,还有个40多岁的大姐蹲下来给她擦碘伏,说:“姑娘,没有什么工作值得你糟践自己的身体,哭完就起来,咱们慢慢跑,终点有冰可乐等着呢,比酒好喝多了。” 我们几个陪着她慢慢走了一公里,她哭够了抹了把脸,把散了的马尾重新扎好,笑了笑说:“好久没这么痛快哭了,平时在公司不敢哭,在家怕爸妈担心,憋了快半年了,哭完舒服多了。”后来她比我还早20分钟冲线,举着奖牌蹦的老高,拍照的时候比谁都笑的开心。 我自己爬到那个坡顶的时候,太阳晒得我睁不开眼,汗流进眼睛里沙的疼,突然也忍不住掉眼泪,那段时间我压力真的太大了:房东突然涨房租,我攒了好久的首付还差一大截,我妈天天给我打电话催我回家考公务员,说“女孩子在外面漂着没个稳定工作像什么话”,手上的方案改了5版客户还是不满意,我连续一周每天只睡3个小时,感觉自己随时都要垮掉。 风刮过山坡的时候,带着树叶的味道,我站在坡顶往下看,能看到远处的西湖,水面闪着光,突然就觉得那些我以为天要塌下来的事,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房贷可以慢慢攒,方案可以慢慢改,我妈催我我就多跟她聊几句,大不了就换个便宜点的房子住,我身体健康,能跑能跳,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我一直觉得,越野跑的难和生活的难最大的区别,就是它的难是有确定性的:你知道爬完这个坡,前面就有补给站,就有舒服的下坡,你每迈一步,都离终点更近一点,可是生活的难是没头的,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暴击什么时候来,你熬夜改的方案可能说否就否,你努力了很久的项目可能说砍就砍,这种不确定感才是最熬人的,而跑步的时候,你所有的注意力都在你的腿上,你的呼吸上,你不用猜别人的心思,不用应付复杂的人际关系,这种踏实感,比我找心理咨询师聊两个小时都管用。
终点的冰可乐,比我喝过的所有庆功酒都甜
我冲线的时候,志愿者把镀金奖牌挂在我脖子上,递了一罐冰可乐,我喝第一口的时候,冰碴子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打了个哆嗦,差点又哭了——我长这么大,从来没喝过这么甜的可乐。 之前在互联网公司,我喝过无数次庆功酒:项目上线了要喝,拿了季度奖要喝,陪客户要喝,陪领导要喝,每次喝的头晕脑胀,回家吐的天昏地暗,第二天还要爬起来上班,从来没有哪一次,像喝这罐冰可乐这么痛快。 那个在坡上哭的银行小姐姐站在终点等我,举着手机给我看,她把领导的工作消息设成了免打扰,朋友圈发了自己举着奖牌的照片,配文是“今天我属于我自己”,她说她已经报了下个月的泰山越野赛,以后每个周末都要留出来给自己,再也不随叫随到去陪客户喝酒了。 我在终点还碰到了跑团的大刘,35岁的程序员,之前体重180斤,高血压高血脂还有严重的脂肪肝,去年体检的时候医生说他再熬下去随时可能心梗,他才开始跑步,第一次跑5公里他喘的像狗,跑两步歇三分钟,现在已经能跑完全马了,这次20公里他跑了两个半小时,比很多年轻人都快,他说之前下班回家就瘫在沙发上刷手机,儿子喊他陪玩他都嫌累,现在每周六都带着10岁的儿子去跑亲子越野,上个月父子俩一起拿了亲子组的第三名,儿子把奖状贴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逢人就说“我爸爸是跑步冠军”。 “我之前总觉得,我要多赚点钱,给儿子攒学费,给家里换大房子,我累点没关系,直到上次晕倒在公司,我才明白,我要是垮了,我老婆孩子怎么办?”大刘拧开手里的能量饮料,笑的特别憨厚,“现在每周陪儿子跑跑步,身体好了,父子关系也好了,赚多少钱都换不来这个。” 我掏出手机开机,领导发了三条消息问我方案改完了没,放在以前我肯定要吓得赶紧回消息道歉,说我马上改,那天我特别平静地回了一句:“我今天在休假,周一上班给您。”我本来以为领导会生气,结果他只回了一个“好”,那天我才明白,原来地球离了谁都转,我之前把自己绷得太紧,总觉得我不回消息工作就塌了,其实根本不会,没有什么工作,重要到要占用你全部的生活。
这场“疯狂大逃亡”,逃的不是生活,是困住你的焦虑
这次比赛里年纪最大的跑者是62岁的王叔,完赛时间比我还快20分钟,我们一起在补给站喝姜茶的时候,他跟我说他已经跑了10年越野了,国内的大小越野赛跑了上百场,去年还去跑了勃朗峰的越野赛。 “我退休之前是国企的处长,在位的时候天天琢磨着怎么往上爬,怎么处理人际关系,饭桌上喝的酒比喝的水都多,退休之后没事干,天天在家挑我老伴的毛病,老两口差点闹离婚。”王叔啃着手里的玉米,笑的特别爽朗,“后来被朋友拉着去跑山,跑了一次就爱上了,什么烦心事都没了,现在我老伴也被我带着跑,我们老两口每次出去跑比赛就当旅游,这日子,比我当处长的时候舒服100倍。” 王叔说的话我特别认同,现在很多人说我们这些爱跑比赛、爱往外面跑的年轻人是“逃兵”,是不想面对生活的压力,是不务正业,我特别不认同这个说法,我们没有辞掉工作,也还是要还房贷,要照顾家人,要面对工作里的糟心事,我们逃的不是生活,是那种被单一评价体系困住的焦虑:你必须30岁之前结婚,必须买房买车,必须年薪百万,必须当领导才算成功,好像你达不到这些标准,你就是个失败者。 可是跑出去你才会发现,天宽地阔的,人生根本没有什么标准答案,你不用和别人比配速,不用和别人比谁拿的奖牌多,不用和别人比谁赚的钱多,你能跑完5公里就很厉害,你能爬完那个坡就很厉害,你跑的慢没关系,你能到达终点就好。 我之前看过一个数据,今年上半年国内越野赛的参赛人数比去年涨了70%,城市骑行的人数涨了120%,飞盘、腰旗橄榄球这些新兴运动的参与者,80%都是20到35岁的年轻人,我们不是躺平,我们只是终于想明白了:工作不是生活的全部,赚钱也不是生活的唯一目的,我们要先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和情绪,才能更好地面对生活里的难。 很多人问我,你这场“疯狂大逃亡”,到底要逃到什么时候?其实我没想过逃到哪里去,我也不会永远待在山里不回来,但是我知道,只要我想,我随时可以换上跑鞋,跑出去几个小时,把那些垃圾情绪全部甩在身后,再回来面对生活的时候,我就又有力量了。 这场逃亡,没有追兵,没有终点,你不用跑的比别人快,也不用跑的比别人远,只要你迈出第一步,你就已经逃出了那个困住你的情绪牢笼,就像王叔跟我说的:“人啊,别自己给脚上锁,你跑起来,风都是甜的。” 下次你觉得熬不下去的时候,不如试试,换上鞋,出门跑个三公里,什么都别想,就往前跑,你会发现,那些你以为过不去的坎,其实跑着跑着,就都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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