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还记得2022年11月20日卡塔尔世界杯开幕式的那个场景:年过八旬的摩根·弗里曼披着米色长袍,缓缓走到场地中央那个只有上半身的年轻人身边坐下,温声问他“关于世界杯的梦想是什么”,年轻人笑着举起手里的世界杯大力神杯模型,说“我想让所有人知道,即使身体有残缺,也能在属于自己的赛场上奔跑”,那天的弹幕里刷满了“太励志了”“他是谁啊”的疑问,这个年轻人就是巴萨姆·哈马德·拉维,卡塔尔残奥田径运动员,大家更愿意叫他“无腿飞人”。
很多人以为他是卡塔尔为了开幕式特意找的“励志符号”,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个在全球数十亿观众面前笑得灿烂的小伙子,曾在16岁那年因为一场意外,差点永远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
被爆炸改变的16岁:我以为人生再也没有“奔跑”这个选项
2006年之前的巴萨姆,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卡塔尔少年,他出生在多哈一个普通的工薪家庭,父亲是建筑工人,母亲是全职主妇,上面还有两个姐姐,和所有中东地区的男孩一样,巴萨姆人生里最重要的两件事,就是上学和踢足球,他是小罗的死忠粉,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买了件盗版的巴西队10号球衣,平时舍不得穿,只有踢比赛的时候才会套上,那时候他的梦想是进卡塔尔国家队,将来能去诺坎普踢球,每次和朋友踢野球踢进了球,他都会模仿小罗的庆祝动作,原地翻个跟头。
变故发生在他16岁生日后第三天,那天他和朋友去多哈的海边捡贝壳,在沙堆里挖到了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疙瘩,那是海湾战争时期遗留下来的未爆炸哑弹,好奇的巴萨姆伸手把它捡了起来,几秒钟之后爆炸的冲击波把他掀出去十几米远,等他在医院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下半身空空的,掀开被子的那一刻,16岁的少年哭得差点背过气去——他的双腿从大腿根部被完全截肢,左手的三根手指也没保住。
接下来的8个月,巴萨姆把自己关在病房里,拒绝和任何人说话,母亲每天都会给他带他最爱吃的椰枣焖羊肉饭,他要么一口不动,要么直接把碗摔在地上,有一次母亲蹲在地上捡碎瓷片,手指被割破了流了一地的血,他别过脸去咬着被子哭,他那时候觉得自己就是个废物,不仅实现不了踢球的梦想,还要连累家里人一辈子。
改变他的是医院的康复师阿里,阿里也是个双腿截肢的残疾人,平时靠滑板代步,有天阿里抱着个笔记本电脑冲进他的病房,直接把屏幕怼到他脸上,那是2004年雅典残奥会T42级100米决赛的录像,屏幕里的运动员和巴萨姆一样双腿膝上截肢,穿着运动假肢跑得飞快,冲线的时候比很多健全的业余短跑爱好者都快,阿里指着屏幕问他:“你以前不是说你跑得比球场上所有人都快吗?现在你照样能跑,甚至能跑得比他们更快。”
那天晚上巴萨姆盯着那段比赛录像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第二天早上他主动拉着母亲的手说:“我要装运动假肢,我要跑步。”
跑道上的“半截人”:摔过127次的首冠,和被教练骂出来的世界纪录
刚开始练田径的日子,比巴萨姆想象中难一万倍,他最早用的是卡塔尔残联提供的基础款运动假肢,接受腔和残端的贴合度很差,第一次站在跑道上,他刚尝试着迈第一步就狠狠摔了出去,残端直接磨掉了一块皮,血浸透了包裹的纱布,粘在接受腔上,脱的时候连皮带肉扯下来,疼得他直冒冷汗。
他的教练是肯尼亚来的前短跑运动员基普,出了名的严厉,第一天训练基普就告诉他:“我不会因为你没有腿就对你放水,你要是想卖惨博同情,现在就可以收拾东西回家。”刚开始的三个月,巴萨姆每天的训练内容就是练上肢力量和核心:每天举200次15公斤的哑铃,做300个仰卧起坐,拄着假肢练习平衡,每天光是站就要站3个小时,残端磨破是常有的事,他后来练出了个“绝活”:每次训练前把碘伏倒在接受腔里晃一圈,就算磨出血了也能消毒,直接接着练不用脱下来。
我之前在国内采访过残奥田径队的运动员,他们告诉我,双腿截肢的短跑运动员最痛苦的就是练起跑,发力的时候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残端和接受腔的接触面上,每次起跑都像有人拿着砂纸在磨你的伤口,巴萨姆在采访里说过,从他开始练跑步到拿到第一个全国冠军,他一共摔了127次,每次摔了他都会在笔记本上画一道杠,现在那个画满了杠的笔记本,和他的世锦赛金牌放在同一个陈列柜里。
2010年他第一次参加卡塔尔国内的残奥选拔赛,100米跑了18秒23,倒数第一,下场的时候他听见场边几个来训练的健全少年笑着说:“半截人也来跑步?我走都比他跑得快。”巴萨姆没说话,只是把帽子往下拉了拉,第二天早上他四点半就到了训练场,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基普后来回忆说,那段时间巴萨姆的接受腔每天脱下来都能倒出混着血的汗水,队医让他休息几天,他死活不肯,说“我多练一天,就能快0.1秒”。
2016年里约残奥会,巴萨姆拿到了T42级100米的铜牌,冲线的时候他直接摔在了跑道上,残端的伤口已经感染,队医给他处理的时候疼得他浑身发抖,他却举着铜牌笑得合不拢嘴,2019年迪拜残奥田径世锦赛,他以10秒88的成绩打破了T42级100米的世界纪录,成为了全世界跑得最快的双腿截肢运动员,后来有人问他破纪录的秘诀是什么,他指了指自己残端上厚厚的老茧说:“这些老茧,比任何训练计划都有用。”
我一直觉得,大众对残奥运动员的关注实在太少了,他们的训练强度是健全专业运动员的3倍以上,拿到的奖金却连健全运动员的十分之一都不到,大家总喜欢用“励志”“感动”来形容他们,却很少有人意识到,他们站在赛场上,不是为了博取同情,而是为了证明自己和所有健全的运动员一样,有资格享受体育的快乐,有资格去追逐冠军的梦想,那些残端上的老茧,磨破的接受腔,摔过的跟头,都是比金牌更有分量的荣誉。
世界杯开幕式上的3分钟:我不是“励志符号”,我是和你一样的体育爱好者
卡塔尔世界杯开幕之前,组委会找到巴萨姆,邀请他当世界杯的形象大使,还邀请他在开幕式上表演,当时有很多人质疑,说卡塔尔是拿他当“政治正确”的门面,还有人说他就是个摆出来给大家看的励志样板,但很少有人知道,巴萨姆本身就是个狂热的足球迷,哪怕截肢之后,他也经常坐着滑板去踢野球。
我刷到过他社交账号上的一段视频,是开幕式前三天,他和朋友去踢五人制业余足球赛的录像,他用滑板当腿,手上戴着手套撑着地移动,当守门员,那场比赛他一共扑出来7个单刀球,最后他们队赢了,队友们把他举起来往天上抛,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他说他最大的爱好就是踢野球,以前总有人怕撞到他不愿意和他踢,后来他每次都提前半小时到球场,主动要求当门将,扑得多了,大家都愿意带他玩,还有人专门冲着他来踢球,说“能攻破‘无腿门神’的大门,够我吹半年”。
除了训练和踢球,巴萨姆每周都会抽两天时间去卡塔尔的特殊学校当志愿者,教那些和他一样有残疾的小朋友用假肢走路跑步,有个10岁的小男孩,也是因为车祸双腿截肢,手术后死活不愿意穿假肢,每天躲在家里哭,巴萨姆听说之后专门去他家拜访,当着小男孩的面把自己的假肢拆下来,给他看自己残端上的老茧和伤疤,说:“你看叔叔的腿和你的一样,但是叔叔能跑100米,能当守门员,还能站在世界杯的开幕式上,你将来也能做到。”后来小男孩第一次穿着假肢走出家门,给他发了一段自己走路的视频,巴萨姆说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因为别人的一条视频哭,那种开心的程度,比他破世界纪录的时候还要强烈。
我特别反感现在很多人把残障人士参与体育当成“励志流量密码”,动不动就说“太好哭了”“太感动了”,本质上这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偏见,体育从来不是健全人的专属游戏,一个双腿截肢的人去跑步,和你下班之后去夜跑、周末去踢野球没有任何区别,大家都是在享受运动带来的快乐,都是在追逐自己的热爱,不需要谁的同情,也不需要谁的赞美,巴萨姆自己也说过:“我不需要大家可怜我,我希望大家看到我的时候,会觉得‘哦,原来没有腿也能跑步踢球,那我遇到的那点挫折算什么’,这就够了。”
体育的终极意义:不是拿冠军,是帮你把打碎的人生拼回来
去年我因为崴脚导致脚踝骨折,在床上躺了三个多月,那时候我刚报名了我的第一个全程马拉松,医生告诉我至少半年不能跑跳,我当时特别消沉,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跑完马拉松了,每天躺在床上刷手机,饭都不想吃,后来我刷到了巴萨姆在沙漠里训练的视频,卡塔尔夏天的温度有40多度,他穿着假肢在沙漠里跑步,沙尘暴来了都不躲,跑累了就坐在沙地上歇两分钟,然后接着跑,我当时看着视频里他后背湿透的运动服,突然就觉得,人家没有腿都在拼命跑,我只是脚骨折了,有什么资格放弃?
后来我康复之后,先从快走开始练,慢慢过渡到慢跑,今年春天我参加了本地的一个迷你马拉松,虽然只跑了5公里,用时37分钟,比很多女生都慢,但冲线的时候我还是差点哭出来,那时候我才真正明白体育的终极意义是什么:它从来不是让你去战胜别人,拿多少冠军,赚多少奖金,而是当你的人生被打碎的时候,它能给你重新站起来的勇气,帮你把那些碎掉的日子,一点一点拼回来。
现在的巴萨姆还在坚持训练,他的下一个目标是参加2024年巴黎残奥会,他说他没想过一定要拿金牌,只要能跑得比现在更快一点就行,他还在计划在卡塔尔建一个专门面向残障儿童的体育学校,免费教那些残疾的小朋友跑步、踢球、游泳,让他们知道,哪怕身体有残缺,也能拥有属于自己的赛场。
我有时候会想,我们为什么需要巴萨姆这样的运动员?不是为了让我们流几滴感动的眼泪,而是为了打破我们对体育、对残障人士的偏见,现在国内很多公共体育场的无障碍通道要么被锁着,要么堆满了杂物,很多残障人士想进去锻炼都进不去,还有很多人觉得残障人士就应该待在家里,出来运动就是“添麻烦”,但巴萨姆用自己的经历告诉所有人:没有腿也能跑100米,也能站在世界杯的开幕式上,也能拥有比很多健全人都更精彩的人生。
巴萨姆曾经说过一句话:“我虽然没有腿,但我脚下的路,比很多有腿的人都要宽。”体育的大门,本来就应该向所有人敞开,不管你是健全还是残疾,是专业还是业余,只要你愿意站在跑道上,愿意为了热爱的东西去付出,你就是自己人生的冠军,这才是体育最珍贵的地方,也是巴萨姆带给我们最棒的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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