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七点半,杭州潮鸣街道的老巷里还飘着豆浆油条的香气，社区活动室的卷帘门刚拉到一半，就钻出七八个扎着羊角辫、背着卡通球拍的小脑袋，齐刷刷朝着巷口喊：“许教练！你终于来啦！” 被喊的人扎着高马尾，运动服外套搭在臂弯里，手里拎着两个大布包，包里塞着满满的训练用球、护腕和给孩子们准备的降温贴，走路的时候左腿还有点细微的跛——那是21岁那年省队训练留下的旧伤，她就是许芹，曾经离全锦赛女双领奖台只有一步之遥的羽毛球运动员，现在是老巷里远近闻名的“孩子王”，守着这间150平米的社区活动室，做少儿羽毛球培训一做就是6年。
被伤病按下暂停键的职业生涯，她在老巷里找回打球的初心
许芹12岁就被浙江省羽毛球队选中,离开老家衢州到杭州训练，那时候她的目标特别明确：进国家队，拿世界冠军，让爸妈在电视上能看到自己，为了这个目标，她每天早上6点准时起来跑5公里，一天挥拍上千次，手上的茧子磨破了一层又一层，过年都很少回家，教练说她是同批队员里最能吃苦的一个。 21岁那年，全锦赛前的队内选拔赛，她为了救一个贴网的小球，落地时重心不稳，左膝十字韧带完全撕裂，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她还在想，等养好伤就能回去训练了，可医生后续的一句话直接浇灭了她所有的希望：“就算恢复得再好，也扛不住专业队的高强度训练了，以后别说打比赛，剧烈运动都要尽量少做。” 那段时间是许芹人生最低谷的时候，她把之前拿的一箱子奖牌都锁在柜子最深处，天天躲在宿舍哭，觉得自己练了9年球，到头来什么都没剩下，人生全毁了，退役之后，有不少商业俱乐部找她去当教练，开的薪水不低，一节团课300块，私教课更是开到600块起，她去试了一个月，却觉得越来越不对劲。 俱乐部里的孩子大多家庭条件优渥，家长花大价钱送过来，要么是为了走特长生路线考学，要么是为了考级拿证书，所有人都盯着成绩进度，没人在意孩子是不是真的喜欢打球，有次她带一个7岁的小女孩练挥拍，练到第三组的时候女孩突然蹲在地上哭，说“我不想打了，是我妈逼我来的，我喜欢画画，我想回家画画”，那一刻许芹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第一次拿球拍的样子：那时候她还在上小学，爸爸用硬纸板给她做了个简易球拍，她在院子里对着墙打了一下午，汗流到眼睛里都觉得开心，怎么现在打羽毛球变成了一件让孩子这么痛苦的事？ 辞了俱乐部的工作之后，她回外婆家散心，外婆家就在潮鸣街道的老巷里，那天她下楼买水，看到几个小孩拿着超市9块9的塑料球拍，在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上打球，球拍拍面都歪了，羽毛球也掉了一半毛，几个小孩跑得满头大汗，笑得直不起腰，其中一个穿破洞短袖的小男孩蹲在路边，盯着不远处商业俱乐部的玻璃门看，眼睛都直了，她走过去问小孩看什么，小男孩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我想进去学打球，但是我爸妈说太贵了，一节课的钱够我们家三天的伙食费。” 这个小男孩就是浩浩，爸妈都是外卖员，每天早出晚归没人管他，他就天天蹲在俱乐部门口看别人打球，一看就是一两个小时，那天许芹陪着浩浩在水泥地上打了半小时球，小孩跑跳时亮得发光的眼睛晃得她鼻子发酸，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为什么不能在老巷里开一个便宜的羽毛球培训班？让普通家庭的小孩，也能接触到专业的羽毛球训练，不为拿奖，不为考级，就为了让他们感受打球的快乐，有个地方能跑能跳，不用天天抱着手机蹲在家里。
30块钱一节课还送运动水，她的“平民球馆”成了老巷地标
说干就干,许芹先找了潮鸣街道的居委会，说想租下闲置的社区活动室做少儿羽毛球培训，社区工作人员知道她是省队退役的运动员，想给老百姓办实事，特意给了她极低的租金，一年只收两万块，之后她拿出自己所有的退役补偿金10万块，铺了专业的PVC减震地胶，拉了四副标准羽毛球网，买了20支儿童训练拍、一整箱训练用球，还给活动室装了两台立式空调，夏天上课的时候孩子们不会中暑。 定价的时候她纠结了好久，外面的少儿羽毛球班最低都是150块钱一节课，她定多少合适？最后咬咬牙拍板：30块钱一节课，每节课一个半小时，还免费给孩子提供矿泉水和降温贴，低保家庭、外来务工人员的子女直接免学费。 消息刚传出去的时候，没人信，街坊邻居都议论“便宜没好货，不会是骗子吧”“哪有这么好心的人，肯定是收了报名费就跑”，第一天招生，只有3个小孩来报名，其中一个就是浩浩，他妈妈特意请了半天假过来，攥着皱巴巴的30块钱反复问：“妹子，你真的是省队的？真的30块钱一节课？不会上两次就涨价吧？”许芹把自己的运动员证书、之前的比赛奖状都拿出来给她看，说“大姐你放心，我在这里开多久，就一直是这个价，要是孩子上了一节课觉得不好，我直接退钱”。 许芹上课和别的教练不一样，不硬逼孩子练枯燥的基础动作，第一节课先带着孩子玩“羽毛球接力”“接球抓人”的游戏，先让孩子觉得打球好玩，再慢慢穿插动作纠正，浩浩刚开始握拍姿势全错，她也不骂，蹲下来手把手教，练半个小时就让他休息十分钟，还自掏腰包给他买冰棒吃，才过了三个月，浩浩的握拍、发球都有模有样，去年参加杭州市少儿羽毛球锦标赛乙组的比赛，还拿了第三名，领奖的时候他第一个跑下台，把奖牌摘下来挂在许芹脖子上，奶声奶气地说“许教练，这个奖是你的”。 慢慢的，来报名的孩子越来越多，现在她的培训班里有60多个孩子，最小的5岁，最大的12岁，有本地居民的小孩，也有外卖员、环卫工人、快递员的孩子，有个叫乐乐的小女孩，爸妈都是环卫工人，家里还有个读幼儿园的弟弟，之前特别内向，说话都不敢抬头，放学了就坐在家里看电视，小学三年级就近视300度了，来学了半年羽毛球之后，乐乐整个人都开朗了，敢主动和别人打招呼，上次区里的运动会，她还拿了小学组百米跑的第二名，乐乐妈妈特意给许芹送了一篮自己家种的草莓，红着眼圈说：“许教练，我真的不知道怎么谢你，我家乐乐以前出门都躲在我身后，现在敢主动上台发言了，都是打球打的。” 做体育行业写作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站在聚光灯下的冠军，他们的故事固然热血励志，但每次接触到许芹这样的基层体育工作者，我总会更受触动，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很多人觉得体育强国就是奥运会拿的金牌多，其实不然，体育强国的根基，是每一个普通人都能享受到运动的乐趣，是每一个普通家庭的孩子，都有机会接触到专业的体育指导，不用因为高昂的学费被挡在球场外面，许芹做的事看起来很小，不过是在老巷里开了个便宜的培训班，但她做的其实是“体育普惠”的事，是把专业的体育资源下沉到最基层的毛细血管里，这种价值，根本不是用金钱能衡量的。
被骂“放着高薪不赚是傻子”，她却说自己赚了满仓的快乐
许芹的选择,身边很多人都不理解，上次省队队友聚会，以前和她搭档打女双的队友，现在在上海做私教，一节课800块，一年能赚几十万，听说她在社区开30块钱一节课的培训班，特别不理解：“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当年我们俩训练比谁都刻苦，现在你放着轻松的高薪工作不做，跑到老巷里哄小孩，一年赚的还没我三个月多，图啥啊？” 亲戚也时不时给她泼冷水：“你练了这么多年球，好不容易进了省队，最后混到社区当教练，说出去都丢死人了。” 刚开始听到这些话的时候，许芹也难过，也怀疑过自己是不是真的选错了，直到去年冬天她生日那天，她刚训练完收拾东西准备关门，活动室的灯突然灭了，二十多个小孩举着自己画的画，唱着生日歌走了进来，有的画的是她蹲在地上教孩子握拍的样子，有的画的是她戴着奖牌站在领奖台上的样子，浩浩还把自己比赛赢的奖品——一副全新的儿童羽毛球拍，塞到她手里，说“许教练，你之前的球拍掉漆了，我给你买了新的”，还有几个家长，手里端着自己煮的长寿面，拎着亲手做的蛋糕，说“许教练，你平时给孩子买水买零食的，我们都记着呢，你为孩子们做的，我们都知道”，那天许芹抱着孩子们哭了好久，她觉得自己一点都不亏，那些队友赚的是钱，她赚的是几十个孩子的真心，是满仓的快乐，多少钱都换不来。 去年疫情管控最严的时候，很多培训机构都关门了，许芹也没法线下上课，她就每天在小区群里发15分钟的居家羽毛球训练视频，带着孩子们在家练挥拍、练核心力量，还特意给几个家里没有球拍的孩子送了闲置的训练拍，让他们在家也能运动，那段时间，每天都有家长给她发孩子在家训练的视频，小孩奶声奶气地喊“许教练你看我挥拍对不对”，她隔着屏幕都觉得暖。 现在许芹的培训班越来越有名，周边三四个社区的家长都特意把孩子送过来学，她一个人忙不过来，就联系了几个和她一样因为伤病退役的省队队友，邀请他们一起来教课，今年她还和社区申请了更大的场地，准备办第一届“老巷杯”少儿羽毛球邀请赛，让周边社区的孩子都能来参加比赛，不用报名费，前几名还送球拍和运动服，她说：“我当年的梦想是拿世界冠军，现在我的梦想变了，我想让更多的孩子爱上羽毛球，就算他们以后不走职业路线，能有个运动的爱好，有个好身体，遇到挫折的时候能有不服输的劲，我就满足了。” 我特别认同许芹的话，体育的终极目的从来不是培养少数的冠军，而是塑造每一个人的健全人格，现在很多家长送孩子学体育，目的性都太强了，要么是为了考级加分，要么是为了以后走特长生路线，却忽略了体育最本真的价值：它能让孩子拥有健康的体魄，能让孩子在一次次摔倒又爬起来的过程中学会抗挫，能让孩子在团队合作中学会责任感，这些东西，比任何奖状奖牌都重要，而许芹这样的基层教练，就是在给孩子传递这种最本真的体育精神，不功利，不浮躁，只是单纯的让孩子享受运动的快乐，这才是最难得的。
那天我在许芹的球馆待了一下午,看着孩子们在球场上跑啊跳啊，笑声快把屋顶掀翻了，许芹蹲在地上，给一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系鞋带，小丫头仰头说“许教练，我以后也要当世界冠军”，许芹笑着摸她的头说“好啊，那你要好好练，就算当不了世界冠军，你只要一直喜欢打球，也是最棒的”。 夕阳从活动室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高马尾上，落在孩子们汗津津的笑脸上，落在地上密密麻麻的羽毛球上，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所谓的体育精神，从来都不止存在于奥运会的领奖台上，它也存在于老巷的社区活动室里，存在于30块钱一节的羽毛球课里，存在于许芹和孩子们的笑脸里。 我们这个时代，需要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更需要千千万万个许芹这样的“基层体育摆渡人”，他们把运动的种子种进烟火气的老巷里，种进普通孩子的心里，总有一天，这些种子会发芽长大，会长成一片郁郁葱葱的森林，那才是中国体育最坚实的底气，最光明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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