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4月我去甘肃白银靖远县的永新村采访,早上六点半的天刚蒙蒙亮,村口的大槐树底下就传来了哨声,穿洗得发白的运动服的田玉成叉着腰站在土坡上,脚边堆着半箱矿泉水、一摞创可贴,不到十分钟,三三两两的人就凑了过来:有穿校服扎羊角辫的小学生,有刚把牛赶到圈里、裤腿上还沾着草屑的大叔,有拎着孙子的外套、头发已经半白的阿姨,还有几个抱着篮球的半大小子,一百多号人站在黄土路上,连踩出来的灰尘都带着一股子活气。 “今天跑五公里啊,沿着枸杞地的埂子跑,不许抄近道,跟不上的就喊我,不许硬撑!”田玉成喊完这句话,哨子再一吹,队伍就慢悠悠动了起来,路边的枸杞树刚冒出新芽,风里全是黄土和草木混合的味道,这是我见过最特别的跑团:没有专业的压缩衣、碳板鞋,大半人穿的都是几十块钱的帆布鞋,有的甚至还穿着下地干活的布鞋,可每个人脸上的笑都亮得晃眼。
跑过盐碱地的少年:跑步是我第一张“走出大山”的门票
田玉成的跑步路,是从上学的10里土路开始的。 他是土生土长的永新村人,家里穷,小时候买不起自行车,每天上学要走一个多小时,眼看要迟到就撒腿跑,跑久了他发现自己好像比别人能跑:学校开运动会,5000米他甩第二名整整两圈,连镇上的体校老师都特意跑到村里来挖人。 那时候他连双正经的跑鞋都没有,天天穿父亲的解放鞋训练,鞋底磨穿了就垫两层硬纸板,脚磨出血泡了就挑破了缠上布条继续跑,17岁那年他第一次去市里参加比赛,跑10公里的项目,跑到最后袜子被血浸透了,解放鞋黏在脚上脱都脱不下来,最后拿了第三名,奖金500块,他揣着钱没舍得给自己买鞋,先去供销社给妈妈买了一包她念叨了好久的洗衣粉,给爸爸买了一瓶二锅头,剩下的300多块全买了化肥,拉着架子车扛回村的时候,他爸妈蹲在门槛上哭,说“没想到我娃跑跑步,还能帮家里干活”。 后来的十几年里,跑步就成了田玉成的“老伙计”:农闲的时候他就沿着黄河边跑,跑过收割完的麦田,跑过晒枸杞的场子,跑过邻村的庙会,后来开始参加省内的马拉松、越野赛,最好的成绩拿过黄河石林越野赛的季军,家里的奖牌装了满满一鞋盒。 我之前总听人说“体育是城里人的奢侈品”,说没有几万块的装备、没有专业的教练就玩不了体育,可认识田玉成之后我才觉得,这种说法实在太傲慢了,体育的根从来都长在普通人讨生活的土地里,它不需要昂贵的装备,不需要精致的场地,只要你有一股子想往前跑的劲儿,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能是你的赛道,田玉成的第一双跑鞋是解放鞋,第一条赛道是上学的土路,他的热爱从来没有被贫穷限制过,反而在黄土地里扎得更深。
从领奖台到黄土路:我想让乡亲们也尝尝跑步的甜头
2018年田玉成从外地比赛回村,发现村里的风气有点不对:年轻人出去打工了,留在村里的老人小孩,没事干就凑在村口的小卖部打牌,坐一天腰都硬了,很多人四五十岁就有高血压、腰间盘突出,小孩放学就抱着手机刷短视频,才十几岁就戴上了厚厚的眼镜。 他当时就冒出个念头:要不带着村里人一起跑步? 刚提出这个想法的时候,全村人都觉得他疯了:“种地都累得要死,还跑步?不是闲的吗?”“跑步能当饭吃?有那功夫多摘两斤枸杞不好?”刚开始喊人跑步,连他亲哥都不来,说“你要跑自己跑,别拉着我遭罪”。 田玉成也不生气,自己掏钱买了矿泉水、毛巾、肥皂当奖品,说“每天跟着我跑5公里,跑赢我的就拿奖品,跑不赢的也有矿泉水喝”,先拉了自己侄子和几个放假的中学生凑数,跑了半个月就出了效果:12岁的侄子之前胖得爬楼梯都喘,半个月减了8斤,之前总喊头晕的隔壁王阿姨,跑了一段时间去量血压,高压居然降了20多。 慢慢加入的人就多了,最让田玉成触动的是村里的张守义大叔,张叔之前腰间盘突出严重,疼得连枸杞都摘不了,躺在床上连翻身都费劲,听说跑步有用,就拄着拐杖来跟着走,走了一个月能慢慢跑了,跑了半年,现在能扛着50斤的化肥走二里地,去年还跟着田玉成去县里跑了迷你马拉松,拿了完赛奖牌,回家直接挂在了堂屋的正中间,比儿子的大学奖状摆得还显眼,逢人就说“你看这是我跑步挣的奖牌,比啥都金贵”。 现在总说全民健身的“最后一公里”难打通,我之前以为难在没有场地、没有资金,直到看见永新村的跑团才明白,最难打通的其实是大家脑子里的偏见:总觉得“体育是不务正业”,“农民哪有跑步的份”,田玉成做的事,其实就是把这种偏见一点点凿开,让那些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知道,跑步不是城里人的专利,咱们普通人也能靠跑步把身体练得棒棒的,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的,这才是全民健身真正的意义:它不是少数人的狂欢,是要让最普通的人也能享受到体育的好处。
经历过生死之后:跑步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快”
2021年的黄河石林越野赛,是田玉成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坎。 他当时也报名参赛了,跑了不到20公里就发现天气不对,狂风裹着冰雹往脸上砸,他穿着短袖冻得浑身发抖,当时第一反应不是往终点跑,是往回跑,路上遇到了三个失温的选手,已经躺在地上意识模糊了,他把自己带的保温毯、冲锋衣全给了他们,跑回附近的村子喊了十几个村民上山救人,最后救回来6个人。 那次之后,田玉成整整半年没参加过比赛,他把之前攒的那些竞速跑鞋都收了起来,跟跑团的人反复强调:“咱们跑步不许比速度,不许硬撑,能跑多久跑多久,身体不舒服就立刻停,啥名次都没有命重要。” 去年有个刚毕业回村的小伙子,加入跑团之后总想着拿第一,30多度的天硬扛着跑10公里,跑到最后脸都白了,差点中暑,田玉成把他拖到树荫下扇了半天风才缓过来,给他讲黄河石林那次的经历:“我之前也总想着跑快点,拿更多的奖,可那次在山上我看着那么多人倒在我面前,我才明白,跑步是为了好好过日子,不是为了那点虚名,你要是出点啥事,你爸妈咋办?” 后来那个小伙子成了跑团的专职安全员,每次跑步都拎着个大包,里面装着藿香正气水、创可贴、巧克力,永远跑在队伍最后面,专门照顾跟不上的老人和小孩,之前他救过的一个上海跑友,每年都来永新村看他,还给跑团捐了好多跑鞋和运动服,那个跑友说“之前我总想着PB,现在我跑步都慢慢跑,看看路边的花,吹吹风,能活着跑就挺好”。 现在社交平台上总有人晒跑步数据,晒配速,晒公里数,好像跑不快、跑不够量就不算跑步,可田玉成的经历给了我们另一个答案: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竞技,是育人,是让你更爱惜自己的身体,更懂的生命的可贵,要是为了数据、为了名次把身体跑坏了,那才是本末倒置。
把跑步的根扎进黄土地:让更多山里的孩子靠跑步看见更大的世界
现在永新村的跑团已经有120多个人了,最小的7岁,最大的62岁,田玉成自己凑了两万多块钱,给跑团买了运动服、跑鞋,还联系了外地的爱心跑友,给村里的小孩捐装备,去年他带了三个小孩去兰州跑马拉松的亲子组,其中有个10岁的小姑娘叫丫丫,之前从来没出过靖远县,到兰州看到黄河铁桥的时候蹲在路边哭,说“原来外面的河这么宽,楼这么高,我以后也要考到兰州来上大学,还要当跑步运动员”。 现在丫丫每周六都来参加田玉成开的“乡村跑步课堂”,上次我去采访的时候,她穿的还是爱心人士捐的跑鞋,有点大,跑的时候总掉,田玉成蹲下来给她系鞋带,跟她说“你好好练,下次叔叔带你去西安跑比赛,给你买合脚的新鞋”,丫丫点头点得像啄米,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田玉成现在还有个更大的计划:他正在跟当地的教育局谈,想把跑步课开到村里的小学去,教孩子们正确的跑步姿势,怎么预防运动损伤,还有几个爱心企业已经答应赞助,明年要在永新村办一场“枸杞马拉松”,赛道就设在枸杞地里,邀请全国的跑友来参加,既能让大家体验乡村跑步的乐趣,还能帮着宣传村里的枸杞,带动乡亲们的收入。 很多人说乡村振兴就是搞产业、修马路,可我觉得田玉成做的事,是另一种更重要的振兴:他给山里的孩子种下了一个“我能跑到更远的地方”的念想,这种念想比任何物质帮扶都有力量,它能让孩子自己长出翅膀,飞出大山,我们总说体育改变人生,不是说只有拿奥运冠军才算改变人生,对于永新村的孩子们来说,跑步让他们知道了山外面还有更大的世界,知道了只要坚持跑,就能去到自己想去的地方,这就够了。 那天采访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田玉成站在村口送我,他说他这辈子没啥大的愿望,就想让更多的农民能跑起来,身体健健康康的,让更多的山里娃能靠跑步看见外面的世界,风从黄河边吹过来,带着枸杞的香气,我看着他身后的村子,亮着点点灯火,突然觉得我们很多人对体育的理解都太窄了:它不只是奥运赛场上的金牌,不只是商业赛事里的流量,它是黄土路上跑起来的农民,是山里娃亮得像星星的眼睛,是田玉成这样的普通人,把自己的热爱变成了照亮一整个村子的光。 而这样的光,才是中国体育最该被看见的底色。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