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后的北京傍晚还带着三十多度的余温,天通苑北三区的社区球场上,哨声一响,十几个满头大汗的小孩立马停下脚下的球,乌泱泱往场边凑,吹哨的人皮肤黢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脖子上挂着个磨掉漆的哨子,裤腿上还沾着刚蹭的草屑——他就是赵建刚,今年47岁,在这个社区球场守了18年,是周边几十个小区家长和孩子嘴里最熟悉的“赵教练”。
我第一次见赵建刚是在去年的社区青少年足球赛上,他带的球队拿了U12组的亚军,领奖的时候孩子们围着他蹦蹦跳跳,他反而站在后面笑,手里还拿着给孩子们准备的冰棒,后来聊起来才知道,他年轻的时候是体校的足球运动员,退役之后本来有机会去私立学校当体育老师,工资是现在的三倍,他偏不去,偏要守着这个社区球场,教普通人家的孩子踢球。
被家长堵在球场的那个下午,我第一次知道“体育”在很多人眼里是“退路”
赵建刚说他教球18年,遇到过形形色色的家长,其中印象最深的是去年来找他的浩浩爸爸,那天他刚结束训练,正蹲在场边给小孩系鞋带,一个穿西装夹公文包的男人冲过来,拽着身后一个戴眼镜的小男孩就往他面前推:“赵教练,你收我儿子进队行不行?他学习实在不行,走体育特招能不能考个高中?”
小男孩叫浩浩,那年12岁,站在旁边头埋得低低的,手指反复抠着校服衣角,连头都不敢抬,浩浩爸爸说孩子期末数学考了38分,老师说大概率考不上普通高中,全家商量了一下,觉得“练体育不需要文化,只要能吃苦就行,反正读书读不出来,练体育总不是条歪路”。
赵建刚没直接答应,也没拒绝,只说让浩浩先来试两周,练着看看,两周训练里赵建刚发现,浩浩确实不是练足球的料:跑500米要歇三次,传球连三米外的队友都传不准,每次对抗赛都躲在最后面不敢跑,但他有个特别的习惯:每次休息的时候,其他小孩都吵着去买冰棒,他就坐在台阶上,拿个铅笔在作业本背面画,画的是刚才训练的跑位线路,还有场上队员踢球的动作,细节准得惊人,连谁的护腿板是蓝色的都画得清清楚楚。
“我问他是不是喜欢画画,他点头,说长大了想当游戏设计师,就怕他爸妈不同意。”赵建刚专门找浩浩爸妈聊了一次,他告诉夫妻俩,体育从来不是差生的收容所,想走职业体育路线,需要的天赋和努力不比考清北少,反而浩浩在美术上的天赋是明摆着的,没必要硬逼孩子走不适合的路,足球如果喜欢可以当爱好练,没必要当成救命的退路。
后来浩浩爸妈给孩子报了美术班,足球也每周六来练一次,现在浩浩画的卡通足球运动员形象,印在赵建刚球队所有训练服的胸口,去年他还拿了区里少儿美术比赛的一等奖,上次见赵建刚,专门送了他一幅手绘的画:画里赵建刚站在球场中间吹哨,周围一群小孩追着球跑,天上的云都是足球形状的。
“我特别不认可现在很多人说的‘学习不好才去练体育’,这是对体育最大的误解。”赵建刚说,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筛选少数有天赋的人去拿奖,而是给所有人的人生打“补丁”:你内向,可以在团队运动里学会怎么跟人打交道;你脆弱,可以在一次次输球里学会怎么面对失败;你身体差,可以在长期锻炼里有个好体魄,这些东西,不管你是考第一的学霸,还是学习不好的普通孩子,都能用得上,“体育是所有人的必修课,不是差生的备选答案”。
教了上千个孩子,我见过最好的天赋从来不是跑得快跳得高
在赵建刚的球队里,现在的U14队长是个叫朵朵的小姑娘,刚入队的时候,谁也没想到她能当队长。
朵朵是妈妈送来的,那年她10岁,比同年龄的男孩矮半头,性格特别内向,在学校被同学抢了文具都不敢跟老师说,妈妈想让她练足球壮壮胆,第一次训练跑500米,朵朵跑了一半就吐了,蹲在场边哭着说不想练,赵建刚也不逼她,说“不想跑就不跑,你在场边帮大家捡球行不行?”
朵朵就真的在场边捡了三个月的球,每次训练结束,她都把散在场上的球摆得整整齐齐,队友摔了她第一个递水递纸巾,教练讲战术的时候,哪怕她不上场,也拿个小本子记得满满当当,谁擅长跑边路,谁射门准,她比谁都清楚,三个月后她主动跟赵建刚说:“教练,我想跟着跑两步。”
她不是队里跑得最快的,也不是射门最准的,甚至现在踢比赛,还是经常被对方的防守队员撞得摔倒,但赵建刚说,朵朵是他教过的孩子里最有“体育天赋”的一个,去年的区联赛半决赛,最后一分钟他们队还落后一球,主力前锋被对方撞得扭了脚,站都站不起来,赵建刚把朵朵换了上去,上场不到30秒,朵朵在中场断了对方的传球,两个防守队员上来堵她,她抬头看见边路的队友空了,一脚长传直接送到队友脚下,队友停都没停一脚抽射,球进了,比分扳平。
点球大战的时候,谁都不敢第一个上场罚,怕踢不进担责任,朵朵第一个举了手,我来”,助跑,打门,球擦着横梁进了球门,她攥着拳头往回跑的时候,脸上都是汗,眼睛亮得像星星,那场球他们最后赢了,选队长的时候,全队12个孩子全票投了朵朵。
“现在大家一谈体育天赋,就说谁跑得快,谁跳得高,谁力气大,那是顶级职业运动员需要的东西,99%的普通人参与运动,根本不需要这个。”赵建刚说,他教了18年球,见过太多身体条件好的孩子,遇到一点挫折就退队,跟队友闹点矛盾就不来训练,输一次球就再也不想踢了,“对普通人来说,最好的体育天赋,是敢站出来的勇气,是愿意帮队友的善意,是输了还能爬起来的韧性,这些东西,比跑得快有用100倍,你读书的时候能用,工作的时候能用,一辈子都能用。”
现在朵朵在学校已经当上班长了,上次她妈妈跟赵建刚说,上次班里组织春游,有个同学脚扭了,朵朵主动背着人家走了两公里,全程没喊累,跟之前那个躲在妈妈身后不敢说话的小姑娘,完全判若两人。
守了18年社区球场,我最骄傲的不是拿了多少奖,是走在路上有人喊我“赵教练”
赵建刚的球队现在有120多个孩子,从6岁刚上小学的娃娃,到16岁的高中生都有,还有一支成人队,都是周边上班的年轻人,18年里他带的队拿过20多个区里的奖,但是他说最骄傲的不是这些奖杯,是走在小区里,随时有人停下来喊他一声“赵教练”。
前年有个27岁的小伙子来找他,叫张磊,是他2005年第一批带的队员,那时候这个社区球场还是个土场子,一下雨就满是泥坑,赵建刚自己掏钱买沙子买石灰,雨停了就带着孩子们平场地画线,张磊那时候爸妈离婚,跟着奶奶过,连20块钱的训练费都交不起,赵建刚就让他免费练,还给他买球鞋买球衣,后来张磊考上了外地的大学,毕业之后回北京做程序员,996是常事,前年还查出了轻度抑郁症,整晚整晚睡不着觉,不知道怎么就想起了当年踢球的日子,找过来要跟着成人队踢球。
踢了半年,张磊的状态好了很多,上次带着女朋友来见赵建刚,说:“赵教练,要是没你当年教我踢球,我可能真扛不过去年那阵,每次压力大的时候我就来踢半场,出一身汗,就想起你当年跟我们说的‘输了就输了,回去练下次赢回来就行,哭没用抱怨也没用’,啥坎都觉得能过去。”
还有之前跟他们抢场地的广场舞王阿姨,现在成了球队的义务后勤,前几年因为场地时间的问题,广场舞队和踢球的孩子闹过好几次矛盾,赵建刚主动找王阿姨商量:“早上6点到9点场地给你们跳广场舞,下午晚上给孩子踢球,咱们互不耽误,你看行不行?”后来王阿姨的孙子也来赵建刚的队里学球,现在每次球队打比赛,王阿姨都提前熬好绿豆汤送过来,还组织广场舞队的阿姨们当啦啦队,比谁都积极。
“很多人说我傻,放着高薪的工作不干,守着个社区球场,一节课收20块钱,困难家庭的孩子还免费,图啥?”赵建刚说,他年轻的时候也想当职业教练,想带球队拿中超拿亚冠,但是现在他觉得,现在做的事比当名帅有意义,“中国体育的塔尖是奥运冠军,是世界杯出线,但是塔基是千千万万个社区球场,是千千万万愿意出来跑两步的普通人,是放学了在球场瞎跑的孩子,是下班了来踢半场的年轻人,是跳广场舞的阿姨,塔基牢了,塔尖才能高,我就是守塔基的人。”
我问他打算守到什么时候,他指着场边正在捡球的浩浩说:“等我踢不动了,还有这些孩子呢,我守18年不算啥,还打算再守20年,等我老了走不动了,坐在小区楼下,看见路过的大人小孩都爱运动,身体好心态好,遇到事不退缩,那我这一辈子就值了。”
那天采访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球场的照明灯亮着,孩子们刚结束训练,一窝蜂冲到家长身边,有个小男孩跑过来,塞给赵建刚半根冰棒:“赵教练你吃,我妈刚买的,草莓味的。”赵建刚接过来咬了一口,凉丝丝的甜,他看着远处打闹的孩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其实我们总在聊体育产业发展,聊全民健身,聊足球崛起,这些宏大的命题,最后从来都不是靠几个冠军、几场比赛撑起来的,靠的就是赵建刚这样的普通人:守着一个不大的社区球场,认认真真教每个孩子踢球,把运动的种子撒到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里,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竞技场,它是属于所有人的生活解药,而像赵建刚这样的基层体育人,就是那个把解药递到你手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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