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老城区找朋友约球,刚拐进巷口就看见那个晒得黝黑、穿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的老头,蹲在篮球场边给个半大的小孩补篮球,指尖沾着半干的胶水,口袋里露出半截打气筒的手柄——这就是王随,这个已经建成22年的社区篮球场的“看门人”,从2005年主动申请管球场到现在,他已经守了整整18年。
作为跑了5年体育线的写作者,我见过奥运冠军站在领奖台上升国旗的热泪,见过CBA总决赛现场几万人山呼海啸的狂欢,也见过马拉松冲线时选手抱着家人痛哭的画面,但那天在王随的球场边坐了一下午,我突然确信:那些没有闪光灯、没有奖金、甚至没人记录的体育瞬间,才是全民健身真正的底色。
最开始守球场,是为了圆自己没打完的那场高中联赛
王随年轻的时候是市三中的校队主力控卫,1米78的个子,突破快得像阵风,老师都说他好好练,说不定能走体育特长生的路子上个好大学,1998年的市高中生联赛半决赛,他最后一秒突破上篮被对方球员垫脚,十字韧带完全断裂,别说打专业比赛,后来连跑跳都受影响。“我躺在病床上的时候,天天盯着天花板想,我这辈子是不是就和篮球没关系了?”王随说这话的时候,摸着自己左膝盖上那道长达十厘米的旧伤疤,语气已经很平静。
后来他毕业进了社区居委会工作,家就在这个老小区,楼下的球场建成之后常年没人管,地面坑坑洼洼,篮筐歪了大半年没人修,下雨之后积水能没过脚踝,周围的住户宁愿绕两公里去别的球场,也不愿意在这儿打球,2005年社区开会说要把这块地改成停车场,王随当场就急了,拍着桌子说“别改,这块场地我来管,管不好我自己辞职”。
刚开始的那几年特别难,社区给的经费少得可怜,补地面的碎石是他骑着三轮车去工地捡的,划线的油漆是自己掏工资买的,夏天太阳毒,他自己找工人搭遮阳棚,钱不够就找常来打球的小伙子们凑,你50我100,凑了3000多块钱才搭起来;冬天下完雪,他早上六点就扛着铁锹来扫雪,就怕上班上学的人赶早来打球滑摔了,最麻烦的是周围住户的投诉,说打球的声音太吵,影响老人休息小孩学习,有几个情绪激动的业主,甚至拿石头把篮筐砸歪过。
“我那时候挨家挨户敲门做工作,手里拎着苹果橘子,跟人赔笑脸,”王随笑说,“我跟他们说,小孩出来打球总比在家抱着手机玩游戏强,我定规矩,早上7点前晚上8点后,谁都不准在这儿拍球,吵着大家我担责。”他还自己掏钱买了隔音板装在球场靠近居民楼的那一侧,前后跑了半个多月,终于把所有人的工作都做通了,那块差点变成停车场的场地,终于保住了。
我问过他后悔吗,这么多年搭进去那么多钱和时间,图啥?王随指了指球场上跑的小伙子:“你看那个穿23号球衣的,去年刚考上体育学院的篮球专业,他小学三年级就来我这儿打球,那时候个子还没篮球架高,现在都能扣篮了,我打不了的球,他们能打,我没实现的愿望,他们能实现,这就够了。”
我见过最棒的进球,是脑瘫小孩投进的第一个三分
很多人说社区球场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王随却觉得,这才是球场最可爱的地方:上到68岁退休的张大爷,下到刚上小学的小孩,送外卖的小哥、开出租车的司机、坐办公室的白领、刚放学的学生,只要你想打球,来这儿都能凑上一队,没人在乎你有没有名牌球鞋,没人在乎你球技好不好,玩得开心就行。
2017年的时候,有个妈妈领着个走路一瘸一拐的小孩来球场,站在边上看了半个多小时不敢过来,王随主动上去问才知道,小孩叫浩浩,当时12岁,天生脑瘫,走路都晃,平时就爱坐在电视前看篮球比赛,闹着要来打球,去了好几个收费球场,人家都怕他摔了担责任,不敢让他进。“我当时就说,没事,来我这儿打,我看着,摔不了。”
从那天开始,王随每天提前半小时到球场,扶着浩浩练拍球,脑瘫的小孩协调性差,别的小孩练一周就能连续拍一百下,浩浩练了三个月,才好不容易能连续拍十下不落地,胳膊摔得青一块紫一块,也从来没说过不来,练了整整两年,去年夏天的一个傍晚,浩浩站在三分线外,扔出去的球刷的一下空心入网,当时整个球场打球的人都停下来了,愣了两秒之后所有人都在鼓掌,浩浩站在原地,咧着嘴笑,他妈妈站在球场边,捂着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当时眼泪唰就下来了,比我当年打联赛拿了MVP还激动,”王随说,“你说体育是什么啊?是拿金牌拿冠军吗?能投进一个三分球,就是他人生里最棒的时刻,这比任何金牌都金贵。”
还有个叫张磊的外卖小哥,2021年的时候得了中度抑郁症,天天在家躺着不想出门,后来偶然路过球场,被王随拉着打了半场球,汗流浃背地下来,说“好久没这么痛快过了”,从那之后他每天送完外卖,雷打不动来打半小时球,现在不仅抑郁症好了,还主动当起了球场的志愿者,王随有事的时候,他就帮忙管场地、给小孩教篮球。“我之前觉得人生没什么盼头,每天一睁眼就是还房贷还信用卡,烦得要死,”张磊跟我说,“但是来这儿打一场球,什么烦心事都忘了,王哥说的对,篮球是个好东西,能治心病。”
那天我坐在场边数了数,一下午来了40多个人,60多岁的张大爷每天来投半小时篮,高血压已经从160降到了130;刚上初中的小孩放学背着书包就来,说打球比在家玩游戏有意思;还有两个刚下班的年轻姑娘,抱着篮球瞎投,投不进也笑得特别开心,我突然觉得,我们总在说“全民健身”,不是说要让所有人都去当运动员,而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找到一个能放松、能快乐的运动方式,有个能随时去玩的场地,这就够了。
有人说我傻,我守的不是球场,是普通人的避风港
这些年也总有人说王随傻,一分钱工资不拿,还天天往球场搭钱,图啥?王随每次都笑,也不反驳,直到去年疫情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守的这个球场,对小区的人来说有多重要。
2022年春天疫情封控,球场关了整整三个月,王随的微信每天都能收到几十条消息,问他什么时候能开门,有个刚失业的小伙子给他发消息说:“王哥,我之前每次被老板骂、工作不顺心,来打一场球就好了,现在球场关了,我连个发泄的地方都没有,天天在家跟老婆吵架。”还有个上高三的小孩,说在家复习压力大,就盼着能去球场投两个篮放松一下,解封的第一天,半个小区的人都来了球场,有人带了冰啤酒,有人抱了半个西瓜,大家坐在场边聊天,像过年一样热闹。
今年暑假,王随自己掏了8000块钱,办了第一届社区篮球联赛,不设门槛,不分年龄不分职业,只要是住在这个小区或者常来打球的人都能报名,最后凑了8支队伍,上到60岁的张大爷,下到14岁的初中生,都上场打了,决赛那天,球场周围站了两百多个人围观,比我之前去看的CBA热身赛人还多,叫好的声音隔着两条巷口都能听见,最后冠军的奖品就是个几十块钱的不锈钢奖杯,还有每人两箱脉动,但是领奖的时候,那几个小伙子抱着奖杯蹦得比拿了NBA总冠军还高兴。 “你说现在好多人搞体育,动不动就说要商业化,要高端场馆,要赚多少钱,”王随给我递了瓶水,慢悠悠地说,“但是对我们普通人来说,不需要什么几千块钱的会员,也不需要什么装修得特别好的场馆,就需要家楼下有这么个地方,下班了能跑两步投两个篮,有一群能凑在一起打球的朋友,这就足够了。”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的魅力来自于那些站在塔尖的顶尖运动员,来自于更高更快更强的突破,但是在王随的球场待了一下午我才明白,塔尖的荣耀固然耀眼,塔基的温度才是体育真正的生命力,那些下班之后打半小时球放松的上班族,那些练了两年投进第一个三分的特殊小孩,那些退休之后每天投篮锻炼身体的老人,他们没有奖牌,没有掌声,甚至没有多少人知道他们的名字,但正是这些普通人的体育故事,构成了全民健身最扎实的底气。
临走的时候,王随给我看他那个翻得起毛的旧笔记本,上面记了18年以来球场的大大小小的事:2008年第一次换了新篮筐,2015年把水泥地换成了塑胶地,2022年浩浩投进了第一个三分,2023年第一届社区联赛冠军是“外卖小哥队”,他说自己明年就退休了,已经找好了接班人,就是那个外卖小哥张磊,接着守这个球场。 “我没什么大本事,也没为中国体育做什么贡献,能守好这一块球场,能让周围的人有个地方打球,我这一辈子就值了。”王随说完,起身给个摔倒的小孩拍身上的灰,阳光落在他的白头发上,球场上传来小孩的笑声,风一吹,特别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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