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在深圳参加一个民间跑友分享会,刚进门就撞见了被人群围在中间的卢冠杰,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荧光绿速干T恤,左裤腿膝盖处还补着个深蓝色的补丁,手里攥着个磨掉了漆的黑色运动水壶,一口带着浓重港式口音的普通话,开口第一句就把全场逗笑了:“大家不要叫我大神啊,我就是跑得多摔得多,比大家多攒了点蹲路边喘气的经验而已。”
那天他站在台上讲了两个小时,没有提自己全马破3的成绩,也没有炫耀跑过多少个国际赛事,翻来覆去讲的都是“阿婆跑10公里”“胖小伙找工作”的小故事,台下的跑友一会儿笑一会儿红眼睛,散场的时候还有好几个刚入坑的新人拉着他的手说“今天听完我终于敢去报半马了”,我站在旁边突然觉得,我们总说“体育改变人生”,以前总觉得这句话是说给站在领奖台的运动员听的,直到遇见卢冠杰才明白,这句话最动人的版本,其实是写在每个普通人的跑步路线上的。
跑3公里吐在路边的日子,他也曾是被医生下“最后通牒”的加班族
2012年之前的卢冠杰,和跑步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那时候他27岁,在香港中环一家投行做数据分析师,每天加班到凌晨两三点是常态,饿了就吃楼下的鱼蛋粉和汉堡,渴了就灌冰可乐,周末要么在家补觉要么和朋友出去喝酒,体重一路涨到168斤,爬三层楼就要喘半天,直到单位组织体检,医生拿着他的报告皱着眉说:“重度脂肪肝,高血压临界,高血脂,你这个身体状况,比我接诊的50岁的病人还差,再熬两年,30岁就要给你放支架了。”
他拿着体检报告站在医院门口,中环的海风刮得脸疼,他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突然觉得特别荒诞:毕业5年拼到年薪百万,住的房子换大了,车也买了,结果身体先垮了,当天晚上他就翻出了大学时候买的、放在鞋柜里积了三年灰的跑鞋,打算去中环海滨长廊跑个步。 “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好笑,我当时雄心壮志说要跑5公里,结果跑了800米就蹲在路边吐,连胆汁都快吐出来了。”卢冠杰说那天旁边有个遛弯的阿伯递了瓶温水给他,拍着他的肩膀说“后生仔,慢慢来啊,跑不动就走,走得多了也能跑,不用跟别人比快”。 这句话他记了11年,之后的3个月,他没有逼自己跑,每天把跑鞋放在公文包里,哪怕加班到10点,也要去海滨长廊走30分钟,从走3公里不喘气,到跑1公里不难受,再到能连贯跑3公里、5公里,他用了整整3个月,第一次跑完5公里那天,他在路边的茶餐厅点了一碗鱼蛋粉,加了两勺自己最爱吃的辣酱,吃着吃着就掉眼泪了:“长这么大,第一次觉得我不靠天赋不靠人脉,只要每天多走一步,就能做成一件事。”
我特别能理解他当时的感受,现在很多健身博主一上来就说“新手第一个月就要跑10公里”“月跑量不到100公里不配叫跑者”,把跑步的门槛抬得特别高,吓得很多人刚迈出第一步就退回去了,但卢冠杰总说“跑步的起点从来不是能跑多少公里,是你愿意穿上鞋下楼的那一刻”,我们总喜欢说“坚持就是胜利”,但很多人都忘了,坚持的前提是允许自己慢慢来,允许自己一开始跑得很慢、很狼狈。
全马破3却放弃高薪工作,他的跑团7年带7000个“门外汉”站上跑道
2015年卢冠杰第一次参加香港马拉松,用了5小时23分才完赛,冲线的时候他腿都肿了,却抱着完赛奖牌笑了半个小时,之后的两年他越跑越快,2017年他在港马跑出了2小时58分的成绩,成功破3,成了跑圈里小有名气的“业余大神”。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去参加专业赛事、接代言赚大钱的时候,他却辞掉了年薪百万的投行工作,开了个免费的跑步班,取名叫“街坊跑团”,专门教从来没运动过的普通人跑步,当时身边的朋友都骂他疯了:“放着这么好的工作不做,去带阿伯阿婆跑步,你是不是脑子坏了?” 卢冠杰说他当时也犹豫过,但有一次他在海滨跑步,碰到一个200多斤的小伙子蹲在路边哭,说自己因为胖找不到工作,谈了三年的女朋友也跟他分手了,想跑步减肥却跑两步就喘,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那天他陪着小伙子走了3公里,教他怎么调整呼吸,怎么落脚不费膝盖,小伙子跟他说“从来没有人愿意停下来等我跑”,这句话让他下定决心辞职:“我跑那么快有什么用呢?如果能让更多像这个小伙子一样的人敢站上跑道,比我自己破多少次3都有意义。”
他的跑团一办就是7年,到2024年已经有7000多个成员了,里面有60多岁的退休阿伯,有要照顾三个孩子的家庭主妇,有刚上初中的学生,还有患糖尿病、高血压的慢性病患者,他给每个人量身定做训练计划,新人第一次来跑,不管跑多慢,都会安排两个老跑友陪着,绝对不会把人落在后面,他的背包里永远装着糖、风油精、创可贴,比专业赛事的志愿者还细心。 我印象最深的是他讲的两个故事:62岁的陈阿婆有十几年糖尿病史,平时走路都喘,儿子给她报了跑团,卢冠杰给她制定的计划是第一个月每天快走10分钟,第二个月开始“跑1分钟走4分钟”,练了半年,陈阿婆居然跑完了港马的10公里项目,完赛那天她给卢冠杰发语音,声音都在抖:“我孙仔今天去赛场给我加油,说我是超级奶奶。”还有那个200斤的小伙子阿明,跟着跑团练了一年瘦了70斤,现在也成了跑团的志愿者,专门带新人跑步,去年还考上了健身教练证,开了自己的工作室。 现在跑圈里的内卷风气越来越重,大家张口就比PB,比装备,比跑过多少个国际赛事,好像全马没进4小时就不配说自己是跑者,但卢冠杰的跑团里从来不比这些,大家凑在一起聊的都是“我这个月血压降了10个点”“我家孩子现在每天跟我一起跑3公里”“我上周带了我同事来跑,他说好久没这么开心了”,我一直觉得,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精英化的狂欢,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感受到运动的快乐,卢冠杰最了不起的地方就在这里:他没有把跑步当成抬高自己身份的标签,反而把它拉回了地面,告诉所有人“只要你想跑,什么时候都不晚,跑多慢都没关系”。
把跑步变成“连心桥”,他是两地跑友圈公认的“民间大使”
2018年的时候,卢冠杰第一次带香港的跑友来参加深圳马拉松,那次之后他就发现,两地的跑友其实有很多共同话题,但是因为信息差,很多香港跑友不知道内地的马拉松赛事有多棒,很多内地跑友想跑港马却不知道怎么报名、怎么安排行程,从那之后他就多了个新身份:两地跑友的“联络员”。 他每年都会组织好几次交流活动,春天带香港的跑友来跑厦马,吃福建的沙茶面,秋天带内地的跑友去跑港马,逛香港的老街道,吃地道的茶餐厅,疫情的时候两地不能通行,他就组织大家云跑,每周约定一个时间,香港的跑友在海滨长廊跑,内地的跑友在各自的城市跑,跑完之后开线上茶话会,分享自己最近的跑步故事,互相打气。 去年港马恢复线下赛事,卢冠杰组织了一个“两地跑友联谊团”,内地有200多个跑友报名参加,他自己掏腰包请所有人吃了一顿茶餐厅,提前跟老板说“不要放太多冰,他们刚跑完步喝太冰的对胃不好”,谁对花生过敏,谁不吃香菜,他都提前记在小本子上,安排得明明白白,那次活动之后,广州的跑友阿凯认识了香港的跑友阿辉,两个人一拍即合,今年年初在广州开了一家跑者主题的咖啡店,平时组织跑友线下聚会,还卖两地的特色文创产品,生意特别红火。 这两年卢冠杰一半时间在香港,一半时间在深圳,他在深圳开了个公益跑步班,专门教来深圳务工的外来子弟跑步,给孩子们免费送跑鞋、运动服,还组织他们参加青少年跑步比赛,有个12岁的小男孩小宇,之前因为爸妈工作忙,没人管,性格特别内向,连上课举手发言都不敢,跟着卢冠杰跑了半年,去年拿了深圳青少年田径赛1500米的第三名,领奖的时候他特意把卢冠杰请上台,举着奖杯说“卢叔叔是我第一个偶像”。 我之前总觉得,文化交流是官方的事,是要办大型活动、开研讨会的,但是卢冠杰让我明白,普通人之间的交流其实更有温度,不用翻译,不用复杂的流程,两个人一起跑个5公里,跑完喝瓶水,聊两句路上的风景,自然就熟了,卢冠杰没有什么官方的身份,也没有拿过什么世界级的奖牌,但是他用一双跑鞋,把两地的普通人连在了一起,这种价值,比拿多少块金牌都珍贵。
跑步是最好的“生活解药”,他想把这颗药分给更多人
分享会结束的时候,我私下问卢冠杰:“你之前在投行年薪百万,现在做公益跑团收入连之前的十分之一都不到,后悔吗?” 他拧开手里的运动水壶喝了口水,笑着说:“之前在投行的时候,我每天醒过来都不想上班,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就觉得烦躁,赚再多钱都不开心,现在呢,我每天5点醒过来都特别期待,今天又会见到什么新的跑友,又会听到什么好消息,上个月有个跑友跟我说,他跑了半年步,抑郁的症状好多了,不用吃药也能睡好觉了,这种快乐,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现在他的计划特别多:要用3年时间跑遍内地所有省会城市的马拉松,要开100个公益跑步班,要教会10万个普通人跑步,还要拍一套给新手的跑步教学视频,放在网上免费给大家看,他说:“跑步是我的药,治好了我的病,也治好了我的不开心,我现在就是想把这个药分给更多的人。”
那天从分享会出来,我穿着跑鞋绕着旁边的公园跑了3公里,风从耳边吹过的时候,我突然想起卢冠杰说的一句话:“你不用跑赢任何人,你只要跑赢昨天的自己就够了。”现在的我们总在说焦虑,说内卷,花几万块钱买奢侈品,花几千块钱去旅行,想各种办法缓解焦虑,却忘了最简单的方式其实就是跑起来:不用买昂贵的装备,不用去高端的健身房,穿上一双普通的跑鞋,下楼跑10分钟,风拂过你脸颊的时候,你就会发现,很多烦恼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卢冠杰从来不是什么体育明星,也没有站过国际赛事的领奖台,但他是我心里最棒的体育人,因为他真正把“体育让生活更美好”这句话,从口号变成了实实在在的事,变成了阿婆手里的完赛奖牌,变成了小伙子开的咖啡店,变成了孩子们跑起来时脸上的笑容,他用自己的经历告诉我们:普通人的热爱,也能照亮很多人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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