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1月我去上海体育学院的中国式摔跤馆采访，推开门的瞬间，混合着汗水、消毒水和橡胶垫子味道的热气扑脸，300平的馆里十几号队员摔得砰砰响，我一眼就看到了谢亚东——不是因为他全运会冠军的光环，是他那两只标志性的“摔跤耳”，耳廓因为常年摩擦挤压增生，比常人厚了一倍，那是练了13年摔跤刻在他身上的勋章，他刚把一个16岁的小队员从垫子上拉起来，顺手给人拍掉背上的灰，指尖的茧子在阳光下亮得明显，看见我过来，他挠挠头笑，露出两颗虎牙：“稍等我两分钟啊，我给这小子涂个碘伏，刚才摔的时候蹭破胳膊了。”
一万次摔倒，才换来了一次领奖台的站起
1998年出生在安徽阜阳农村的谢亚东，小时候是村里有名的“孩子王”，爬树掏鸟、下河摸鱼是日常，12岁那年体校教练去小学挑苗子，一眼就看中了他的爆发力和灵活劲儿，问他愿不愿意去练体育，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当时以为去了就不用写作业了，哪知道是进了‘苦窑’。” 一开始他练的是柔道，直到16岁第一次接触中国式摔跤，他摸着粗棉布做的跤衣瞬间就觉得“对味儿”：“柔道的动作限制多，中跤更活，讲究借力打力，个子小的也能放倒大个子，完全是咱们中国人的行事逻辑，不用蛮干，靠巧劲赢人。” 但“巧劲”的背后是数不清的摔打，上海的冬天湿冷刺骨，早上5点准时出操跑3公里，风刮得脸疼，鞋里进了雪水冻得脚趾头失去知觉，晚上回去脱袜子，水泡破了粘在布料上，撕下来的时候疼得他直抽气，最绝望的是2017年的一次赛前训练，他十字韧带拉伤，医生说至少要休息半年，那段时间他天天坐在垫子边上看队友训练，急得满嘴起泡，康复训练时每做一组弯腿都疼得满头汗，队友说那段时间总能听到康复室里传来他的闷哼声，他愣是咬着牙3个月就回到了垫子上。 2021年陕西全运会男子中国式摔跤90公斤级决赛，是谢亚东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场景，对手是蝉联了两届全运会冠军的老将，最后10秒他还落后2分，所有人都觉得胜负已定，他脑子里只有教练赛前说的“不到哨响绝不松劲”，最后3秒他找准对手重心偏移的空隙，一个干脆的抱腿摔直接把对手摔得双肩着地，拿到了制胜的3分，哨响的那一刻整个场馆都炸了，教练冲上来抱着他跳，他当时脑子一片空白，下来第一件事是找手机给妈妈发了三个字“拿了”，妈妈过了十分钟回了个语音，声音带着哭腔：“儿啊，回家给你炖你最爱吃的排骨，炖两大锅。” 我问他拿冠军的那一刻是什么感觉，他挠挠头说：“没什么特别爽的感觉，就是觉得之前摔的那上万次，都值了。” 作为写了五年体育行业内容的作者，我见过太多运动员把拿冠军当成职业生涯的终点，但谢亚东不一样，他把那块全运会金牌,当成了推广中国式摔跤的起点。
从领奖台回到垫子上，他想让更多人看见中跤的光
拿了全运会冠军之后，很多合作找上门来：有开商业培训班让他挂名，一年躺着赚几十万的；有找他上综艺刷名气的，都被他直接拒绝了，他转头就回了上体的摔跤馆，一边当运动员备战下一届全运会，一边当助理教练带青训，还自己捣鼓起了短视频账号，专门更中国式摔跤的内容。 我刷过他的账号，内容特别接地气：有教冬天路滑怎么摔倒不受伤的实用技巧，有拆解中跤经典动作“揣”“过背摔”的教学，还有他和队员日常训练的搞笑花絮，最高的一条视频有两百多万播放，评论区好多人留言“原来咱们国家还有这么有意思的摔跤项目”“以前只知道柔道，原来中跤的动作更帅啊”。 去年3月他去杨浦区打虎山路第一小学开兴趣课，碰到了一个叫壮壮的小男孩，10岁就有120斤，体育从来没及格过，胆子也小，上课的时候总躲在最后面，连跤衣都不敢碰，谢亚东注意到他之后，每次上课都特意叫他上来当示范搭档，教他最简单的借力摔动作，还跟他说“你体重重是优势，只要找对巧劲，能把老师都摔出去”，壮壮学了三个月之后，不仅瘦了20斤，上次学校的亲子运动会，他和爸爸一起拿了接力赛的二等奖，壮壮妈妈特意跑到摔跤馆给他送了一兜自己烤的曲奇饼干，谢亚东说：“那饼干甜得我牙都快掉了，比我拿冠军的时候吃的庆功宴蛋糕好吃10倍。” 我当时问他，放着快钱不赚，天天带小孩拍短视频，图什么？他靠在垫子上，摸了摸自己的摔跤耳，说：“你知道吗，2017年的时候我听说全运会要把中国式摔跤砍掉，我当时坐在垫子上哭了半小时，我练了这么多年的项目，要是连全运会的舞台都没有了，以后谁还知道中跤啊？我拿冠军不是为了我自己有名，我是想让更多人知道，咱们老祖宗传了几千年的东西，一点都不比国外的摔跤差，你看中跤讲究‘以柔克刚’‘点到为止’，赢了也不会把人摁在地上羞辱，这就是咱们中国人的礼数和智慧啊。” 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拿了冠军就急着变现的运动员，也见过太多因为传统项目冷门就转行的从业者，谢亚东是少有的，真的把项目的未来扛在自己肩膀上的人，他的推广从来不是喊空口号：是每周抽两个下午去小学上课，是每条短视频都自己写脚本自己剪到凌晨，是有零基础的上班族来馆里体验，哪怕只待半小时，他也会耐心教完基础的防护动作，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把中国式摔跤的门槛往下降，让更多人能摸得到，看得懂,喜欢上。
不做完美的神，要做有烟火气的摔跤人
很多人对运动员的印象都是严肃的、自律的、不食人间烟火的，但谢亚东完全是个反例，私下里的他，简直就是个住在你家隔壁的大男孩。 他养了一只3岁的橘猫，名字叫“摔摔”，是他三年前在馆门口捡的流浪猫，现在已经胖得有15斤了，总喜欢趴在垫子边上看他们训练，有时候还会伸爪子扒队员的腿，谢亚东说：“这猫现在都快会摔了，每次我下班回家，它都要扑我腿，我就轻轻给它来个过肩摔，轻轻放地上，它还玩得特别开心。” 他训练完最喜欢去馆楼下的安徽板面店吃饭，每次去都要加两个卤蛋一勺辣椒，老板都认识他，每次都给他多浇一勺卤，他说：“我从小就爱吃板面，在外面吃啥山珍海味，都不如这一口板面对味儿。” 去年夏天他去甘肃陇南的一所山区小学做公益，自己开车拉了两摞新的摔跤垫过去，给小孩上了三天的摔跤体验课，有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拉着他的手问：“叔叔，你拿了冠军是不是就不会摔跤了呀？”他蹲下来，指着自己膝盖上还没结痂的疤跟小孩说：“你看叔叔这疤，就是上周训练摔的，叔叔每天都要摔好多次，但是每次摔了，我都会爬起来，摔得越多，爬起来的速度就越快，你以后遇到困难了也不要怕，摔了就爬起来，就比之前更厉害啦。” 我当时听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突然就明白体育的意义到底是什么了，我们总觉得体育是领奖台上的国歌，是闪闪发光的金牌，但其实体育最动人的地方，是它能把力量传给普通人：传给那个怕体育课的小胖墩，传给山区里从来没接触过专业运动的小丫头，传给每个在生活里摔了跤的普通人，告诉他们，摔了没关系，爬起来就好了。 现在的谢亚东，一边备战2025年粤港澳全运会，目标还是拿金牌，一边在筹备公益的中跤体验营，每个周末对外开放，不管是学生还是上班族，都可以免费来体验，他说：“我不想让大家觉得摔跤是很专业的、遥不可及的东西，你上班压力大了，来馆里摔一跤，出一身汗，所有烦心事都没了，比你去喝酒蹦迪解压多了。” 我之前问谢亚东，你对未来的期望是什么？他说：“我就希望以后我走在街上，有人看到我，会说‘哦，这是谢亚东，是练中国式摔跤的’，而不是说‘哦，这是那个全运会冠军’，我更希望以后有更多小孩，提到摔跤第一反应是咱们的中国式摔跤，而不是柔道、自由跤，我这辈子就跟中跤耗上了，我要把它摔进更多人的生活里。” 其实我们总在说传统体育要“出圈”，但什么才是真正的出圈？是上多少热搜，卖多少货吗？不是的，真正的出圈，是像谢亚东这样，把根扎在自己的项目里，把热爱拆成一个个具体的行动，让原本冷门的传统项目，长出烟火气，长出生命力，从专业的垫子上，走到小学的操场里，走到普通人的周末生活里，走到更多人的心里。 谢亚东的人生，是摔出来的，他摔出了冠军的领奖台，也摔出了中国式摔跤的旷野，未来他还要接着摔，摔出更多属于中跤的可能性，摔出属于他自己的,热气腾腾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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