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知道阿德里亚，是在上马终点的志愿者岗亭
2023年11月的上马赶上了罕见的降温,我当时负责终点区域的赛后补给发放，风刮得脸生疼，穿着加厚羽绒服都忍不住打颤，下午1点多，大部分完赛的跑者都已经领完补给离开，我正收拾剩下的姜茶，就看见一个高个子的老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蓝色的跑团背心背后用马克笔写了四个歪歪扭扭的中文“强直跑者”，膝盖上裹着厚厚的护膝，脚踝上的肌贴从袜子一直贴到小腿肚，号码布被风吹得翻起来，上面清晰印着他的名字：Adria。
他走到我面前,用带着西班牙口音的不太流利的中文问“你好，请问有没有热的喝的？”，我递给他一杯姜茶，他接的时候手都在抖，指尖冻得通红，喝了两口才缓过来，对着我笑，露出两个尖尖的虎牙，我注意到他后颈上有一块很深的旧伤疤，就随口问了一句“你是强直性脊柱炎患者吗？刚才跑的时候有没有不舒服？” 他眼睛一下就亮了，像是遇到了懂行的人，裹着组委会发的保温毯站在岗亭边和我聊了半个多小时，那天风很大，他脚边放着还没拆封的完赛奖牌，和我讲他叫阿德里亚，是巴塞罗那本地人，在上海做家居外贸已经5年了，3年前查出来强制性脊柱炎的时候，医生郑重告诉他最好不要做剧烈运动，严重的话后半辈子可能会驼背，连路都走不利索。 “我那时候觉得天都塌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还下意识地转了转脖子，“我从小就爱运动，以前还踢过职业青训，突然告诉我不能动了，我接受不了。” 那天他的全马成绩是4小时17分，比很多健康的业余跑者都快，他说跑到37公里的时候后背就开始疼，像有人用锤子一下一下砸他的脊椎，旁边的陌生跑友给他递了止痛药，他咬着牙咽下去，一步一步挪到了终点。“冲线的时候我差点哭了，”他挠挠头笑，“我觉得我又赢了疾病一次。”
从拉玛西亚青训弃子到强直患者，他的前半生活在“差一点”里
后来我加了阿德里亚的微信,翻了他大半年的朋友圈才知道，他的人生前30年，几乎都是在“差一点”的遗憾里过来的。 他出生在巴塞罗那的一个普通工人家庭，爸爸是公交司机，妈妈是超市收银员，14岁那年他在社区联赛里被拉玛西亚的球探相中，进了巴萨青训营，那是他人生最风光的时候，梦想是18岁进一线队，和梅西同场踢球，为了这个目标，他每天早上5点就爬起来训练，别人休息的时候他还在加练任意球，当时的青训教练说他是同年龄层里最有希望进一线队的孩子之一。 “我那时候真的觉得我能成，”他的朋友圈封面至今还是16岁那年穿巴萨青训球衣和梅西的合影，照片里的他又瘦又小，站在梅西旁边笑得一脸灿烂，“后来17岁那年的青年联赛，我被对方后卫铲了，膝盖十字韧带完全撕裂，医生说我就算恢复了，也不可能适应职业联赛的对抗强度了。” 他花了整整一年时间康复，最后还是主动离开了青训营，把自己所有的球衣和球鞋都烧了，在家躺了3个月，最后听了父母的建议去读了国际贸易，毕业之后进了一家做家居外贸的公司，2019年被派到上海工作，那是他第一次来中国，本来以为人生终于要步入正轨，没想到2020年年底，他因为持续背疼去医院检查，被确诊了强制性脊柱炎。 “拿到诊断书的那天我在医院坐了一下午，”阿德里亚说，“我那时候刚交了中国女朋友，本来打算2021年结婚的，我怕我以后瘫痪了拖累她，就和她提了分手，把工作也辞了，每天在家喝酒，连楼都不想下，最严重的时候，早上起来背硬得像石板，要缓半个小时才能下床，我觉得我这辈子都毁了。” 救了他的是他住在隔壁的张阿姨，一个62岁的退休体育老师，也是个资深的马拉松爱好者，张阿姨见他连续半个月没出门，就主动敲门给他送自己做的青菜包子，知道他的病情之后，每天早上6点准时敲他家的门，给他带热豆浆，拉他去小区里慢走。 “一开始我特别抗拒，走100米就疼得受不了，张阿姨就陪着我慢慢走，走累了就坐下来歇会，她和我说‘小伙子，人这一辈子哪有不遇到坎的，动起来总比躺着强’，”阿德里亚说，“我那时候中文还不太好，很多话我听不懂，但是我能感觉到她是真心为我好，就跟着她走，走了三个月，我慢慢能走1公里，后来试着跑两步，居然不怎么疼了。”
跑过30场马拉松，他说“体育从来不是职业选手的专利”
2021年10月,阿德里亚完成了自己人生的第一场半程马拉松，用了2小时42分钟，完赛的时候他抱着来给他加油的张阿姨哭了，那是他确诊之后第一次哭，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开心。 “跑过终点线的时候，我觉得我不是个病人了，我就是个普通的跑者，”阿德里亚说，“那时候我就想，我要让更多和我一样的人知道，就算得了强直，也不是只能躺在床上，我们也可以运动，也可以跑马拉松。” 他在小区业主群里发了招募启事，建了一个叫“强直跑团”的微信群，一开始只有3个人，都是小区里的强直患者，每周三晚上他们一起去徐汇滨江跑步，跑得慢的就走，走不动的就歇会，从来没有人催速度，也没有人嘲笑谁跑得慢。 我见过一次他们跑团的活动，去年12月的一个周三晚上，上海下着小雨，我去徐汇滨江采访一个业余跑者的选题，刚好遇到他们在跑步，一共20多个人，每个人的后背都贴着“强直跑者”的贴纸，阿德里亚跑在最前面，一边跑一边回头给后面的人加油，跑累了大家就围在江边的长椅上，分享自己最近的康复情况，有个22岁的苏州小伙子，刚毕业就查出来强直，本来打算自杀，刷到阿德里亚的抖音视频之后，特意每周坐高铁来上海参加跑团活动，现在已经能跑完全程马拉松了。 “我刚来的时候连路都走不利索，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废了，”那个小伙子和我说，“是阿德里亚告诉我，强直不是绝症，只要你愿意动，你和正常人没什么不一样。” 阿德里亚在抖音上发自己的跑步视频，已经有10多万粉丝了，有很多人给他加油，也有很多人骂他，说“你个病人跑什么步，不要命了”“为了博眼球连命都不要了”，他每次看到这种评论都不生气，还专门拍了一期视频回应：“我疼的时候也会哭，阴雨天的时候也会疼得连衣服都穿不上，我跑步不是为了当网红，也不是为了证明我有多厉害，我只是想告诉和我一样的人，我们的人生不应该被疾病定义。” 到2024年，阿德里亚已经跑了32场马拉松，全马最好成绩是3小时58分，他说他今年的目标是跑10场马拉松，还要把跑团扩大到100人，帮助更多的强直患者走出来，他还在计划办一个免费的强直康复训练营，邀请专业的康复教练给大家讲课，教大家怎么科学运动，避免受伤。 “我以前觉得，体育就是要拿冠军，要当职业球员，要站在聚光灯下，”阿德里亚说，“现在我才知道，体育从来不是职业选手的专利，普通人也能在运动里找到活着的意义。”
作为体育写作者，我在阿德里亚身上看到了体育最本真的模样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经常会遇到有人问我：“体育到底有什么意义？那些普通人跑步、打球，又拿不到奖牌，赚不到钱，有什么用？” 每次我都会给他们讲阿德里亚的故事，我们现在的体育宣传，太多时候都把焦点放在了金字塔尖的那一小部分人身上：奥运冠军拿了金牌，我们铺天盖地地报道；职业球员拿了千万年薪，我们羡慕得不得了，我们好像忘了，99%的体育参与者，都是像阿德里亚这样的普通人：他们没有过人的天赋，没有专业的训练团队，甚至连一个像样的奖项都没有，但是他们在运动里获得的力量，一点都不比那些冠军少。 我见过60岁的阿姨确诊乳腺癌之后，开始学滑雪，现在已经能滑中级道了；我见过12岁的脑瘫小孩，坚持学游泳，现在已经能在省残运会拿奖牌了；我见过30岁的程序员，每天加班到10点，还是会抽1小时去夜跑，他说跑步是他对抗职场焦虑的唯一方式，这些人都不是什么体育明星，但是他们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体育从来不是为了让少数人站在神坛上，而是为了让每个普通人，都能拥有对抗生活的勇气和力量，就像阿德里亚，他没有实现自己的足球梦想，还得了治不好的病，但是他用跑步，重新找回了自己人生的意义。 我之前问过阿德里亚，有没有后悔过选择跑步，万一受伤了怎么办？他笑着和我说：“就算我不跑步，强直也会疼啊，那我为什么不跑呢？至少我跑起来的时候，风是吹在我脸上的，我能感觉到我是活着的，不是被疾病困住的囚犯。” 今年上马，阿德里亚还要来参加，他说他要带着跑团里的10个病友一起完赛，还要请大家去吃他最喜欢的生煎包，我已经和他约好了，到时候我还去终点给他送姜茶，我想看着他冲线的样子，看着那个被命运打了无数次的普通人，再一次赢过生活。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是自己人生赛道上的跑者，我们可能会遇到伤病，遇到挫折，遇到觉得自己撑不下去的时刻，但是只要你愿意迈开脚步，你就已经赢了，阿德里亚不是什么超级英雄，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跑者，但是他用自己的脚步告诉我们：人生没有什么跨不过去的坎，只要你还愿意跑，就永远有希望。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