悉尼的那一夜,我把金牌咬出了牙印
很多人对肖俊峰的第一印象,还停留在2000年悉尼奥运会体操男团决赛的赛场上:这个留着寸头、眼神亮得像星星的21岁小伙,作为男团跳马项目的第一个出场选手,助跑、踏跳、空中转体720度,落地时只轻轻晃了一下便稳稳站住,裁判打出9.787的高分,给整个男团开了个炸裂的好头。 我之前采访肖俊峰的时候,他专门给我看过当时的比赛录像,屏幕里的他冲下领奖台就和李小鹏、杨威几个人抱成一团哭,队服肩膀的位置湿了好大一片。“现在回头看还觉得像做梦,”肖俊峰摸着自己脚踝上现在还留着的旧伤疤笑,“上场前三天训练扭了脚,打了两针封闭才站上赛场,落地那一下疼得我牙都快咬碎了,还不敢露出来,怕后面上场的队友受影响。” 那是中国体操男团第一次拿到奥运会团体金牌,之前1996年亚特兰大奥运会,我们以0.8分的差距惜败俄罗斯队,全队憋了整整四年,肖俊峰说,那段时间他每天早上6点就到训练馆,一天要跳120次以上的跳马,腰上的旧伤犯了就缠两层护腰接着练,手上的茧子磨破了粘在单杠上,撕下来的时候连带着血,他甩甩手就接着上,领奖的时候他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国歌刚响眼泪就下来了,咬金牌的时候用了好大力,下来队友笑他是不是饿疯了,他说“我就是想确认下是不是真的,四年的罪没白遭”。 我一直觉得,我们这代人对奥运冠军的认知常常陷入“神化”的误区,总觉得他们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轻轻松松就能站到世界之巅,但肖俊峰的故事告诉我,所有的光环背后都是普通人扛不住的苦,他10岁进省队,17岁进国家队,7年时间只回家过了两次年,妈妈给他织的毛衣他放在柜子里舍不得穿,训练的时候磨破了袖子就自己缝两针接着穿,你看,哪有什么天生的冠军,不过是一群不服输的小孩,咬着牙把所有的难都熬过去了而已。
退役不是终点,是我第二次“起跳”的助跑
2002年,因为长期积累的腰伤和脚踝伤已经支撑不了高强度的训练,23岁的肖俊峰选择了退役,当时队里给他留了国家队教练的编制,还有不少商业机构找上门来,开出七位数的年薪请他当代言人,身边所有人都觉得他会选一条“轻松又体面”的路,结果他收拾了个行李箱就去了深圳大学读运动心理学,把所有人的建议都挡在了门外。 “我那时候就一个想法,我练了十几年体操,除了拿金牌,能不能做点别的?”肖俊峰说,他读书的时候去小学做公益体育老师,第一节课就给了他很大的冲击:全班45个小朋友,有32个不会做前滚翻,有个小男孩摔了一跤,下意识用手撑地直接骨折了,家长冲到学校骂“学什么破体操,纯粹是害孩子”。 那天之后肖俊峰查了很多资料,发现国内家长对体操的误解深到离谱:一提到体操就是“压腿压到哭”“练了长不高”“一身伤”,大家默认体操就是金字塔尖的少数人才有资格碰的项目,普通人家的孩子根本没必要学,肖俊峰说,那时候他突然就找到了自己退役之后的目标:“我当年练竞技体操是为了拿金牌为国争光,现在我想让大家知道,体操不是只有拿冠军这一种打开方式,普通人也能从体操里得到快乐。” 身边的朋友都觉得他疯了:奥运冠军放着好日子不过,去搞什么民间体操推广,说出去都掉价,还有人劝他:“你随便接两个商演,赚的钱比你开十年体操馆都多,何必遭这个罪?”肖俊峰没反驳,2010年他凑了五十万,在深圳开了第一家快乐体操馆,一开始只有3个学员,他自己当教练、自己打扫卫生、自己去学校门口发传单,有人认出他是奥运冠军,惊讶地问他怎么在这里发传单,他就笑着递过去一张体验券:“是啊,我来给大家推荐体操,真的很好玩的。” 我特别认同肖俊峰当时的选择,我们国家的体育发展了这么多年,早就过了靠奥运金牌提振民族信心的阶段了,现在最缺的不是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而是能把体育带到普通人生活里的“摆渡人”,很多奥运冠军退役之后要么进体制、要么赚快钱,肖俊峰偏偏选了最难走的那条路,这不是傻,是真的对体操有感情,真的想为普通老百姓做点实事。
把体操馆开在菜市场楼上,我想让普通人踮脚就碰得到
肖俊峰的体操馆现在在深圳南山一个菜市场的三楼,我第一次去找他的时候,一楼是吵吵嚷嚷的菜摊,水产区的地面还湿乎乎的,爬两层楼推开门,就是铺着彩色垫子的体操馆,小朋友的笑声盖过了楼下的叫卖声,反差特别大。 “这里租金比商圈便宜一半,我就能把课时费降下来,普通人都能上得起。”肖俊峰给我算过账,他这里一节课收费68块钱,比市面上的儿童体能馆便宜一半还多,遇到家庭困难的学员,他还会主动免学费,馆里有个7岁的小男孩小宇,妈妈是楼下菜市场卖菜的,爸爸在工地打工,家里还有个上幼儿园的妹妹,妈妈每天收摊到晚上7点,就带着小宇来练体操,肖俊峰知道他家条件不好,主动给小宇免了一半学费,阿姨过意不去,每次来都带一把自己卖的青菜、一筐刚进的草莓,肖俊峰不收她就生气:“你不收我就不让娃来上课了。” 小宇刚来的时候特别胆小,摔一跤就坐在地上哭,练了三个月之后,现在能连续做三个前空翻,去年学校运动会拿了跳远冠军,上台领奖的时候专门举着奖状跑来找肖俊峰看:“肖教练你看!我也拿奖了!”肖俊峰说,那一刻他的开心,比自己当年拿奥运冠军还要强烈。 馆里还有个62岁的张阿姨,年轻的时候就喜欢体操,但是家里条件不好没机会学,退休之后看到肖俊峰的体操馆,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来报名,现在已经能完成自由操的整套动作,去年肖俊峰组织第一届深圳民间体操邀请赛,张阿姨拿了老年组的冠军,领奖的时候抱着肖俊峰哭:“我年轻时候的梦想,60多岁终于实现了,谢谢你啊肖教练。” 那天我在馆里待了一下午,看到有50多岁的大叔练单杠大回环,有4岁的小朋友在垫子上翻跟头玩,还有个叫浩浩的自闭症小孩,之前连门都不肯进,现在每次来都主动扑到肖俊峰怀里,练完一个动作就举着手要击掌,浩浩妈妈说,这是浩浩第一次愿意主动和外人接触,“之前带他去过多少康复中心都没用,没想到来练体操反而好了”。 我那时候突然明白,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金牌,是让人变得更快乐、更勇敢、更健康,很多人觉得体操是高高在上的项目,肖俊峰偏要把它拉到地面上,开到菜市场楼上,让卖菜阿姨的孩子、退休的老人、普通的上班族,踮踮脚就能碰得到,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我还有个愿望:做给普通人垫垫子的人
现在肖俊峰已经在深圳开了3家平民体操馆,还和深圳27所小学合作,把快乐体操纳入了课后延时服务,覆盖了一万多名学生,他还开了个短视频账号,每天发一些简单的居家体操动作,教大家怎么在摔倒的时候自我保护,怎么练核心力量避免腰颈疼痛,粉丝不多,只有十几万,但是每条评论他都自己回,有人问他“奥运冠军做这个会不会觉得大材小用”,他就拍个视频笑着回:“我当年跳马的时候,跳出去就知道下面有垫子接住我,现在我就想做那个给普通人垫垫子的人,这有什么大材小用的,我觉得挺光荣的。” 去年肖俊峰回了一趟国家队,看到现在的小队员训练,他站在场边看了好久,他说当年自己站在跳马台上的时候,满脑子想的都是“我要跳得最高最远,拿最好的成绩”,现在站在自己的体操馆边上,满脑子想的都是“我要让每个跳下来的人都能稳稳落地,都能感受到运动的快乐”。 我一直觉得,肖俊峰的人生从来没有“退役”这一说,他只是换了一个赛场而已,之前的赛场在奥运会的体育馆里,他的对手是其他国家的运动员,目标是拿金牌;现在的赛场在菜市场楼上的体操馆里,在小学的操场里,在普通人的生活里,他的对手是大家对体操的误解,是大家对体育的功利化认知,目标是让更多人感受到运动的快乐。 现在总有人说,奥运冠军退役之后就“糊了”,就“跌落神坛”了,但我觉得肖俊峰从来没有跌落,他只是从神坛上走了下来,走到了普通人中间,做了更有意义的事,他的人生跳马,从来没有落地,只是换了一个方向,跳得更稳,也更有温度了。 前几天我问肖俊峰接下来还有什么愿望,他说想再开更多的平民体操馆,最好每个社区都有一个,让大家下楼就能练体操,“我还想让更多人知道,体操不是只有拿冠军这一条路,哪怕你练了一辈子都拿不到奖牌,只要你能从运动里得到快乐,能在摔倒的时候自己站起来,你就是自己的冠军。” 你看,这就是肖俊峰,那个23年前站在悉尼领奖台上咬金牌的跳马王,现在依然在自己的赛道上,跳着属于自己的、更精彩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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