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我去贵州黔东南做基层体育调研,在从江县下面一个叫高增乡的地方,第一次见到段举,那天山里飘着细蒙蒙的冷雨,半块铺着人工草的操场上,一群穿着五花八门球衣的小孩正追着球跑,场边站着个黑瘦的男人,裤腿卷到膝盖,一双磨得鞋头发白的碎钉球鞋上沾了半圈泥,手里攥着个掉漆的塑料哨子,喊人的时候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同行的县教育局工作人员说,这就是段举,在这儿待了8年的“编外足球教练”。
那天我在场边站了半小时,看着他跑进场里把摔在泥水里的小男孩拽起来,撸起袖子给人擦脸上的泥,又蹲下来给最小的一个女孩系松开的鞋带,起身的时候膝盖明显顿了一下——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当年当职业球员时留下的旧伤,十字韧带断裂的后遗症,阴雨天就疼得打颤,也就是那天之后,我确定了一件事:我们总在聊中国体育的未来在哪里,中国足球的出路在哪里,其实答案从来不在聚光灯亮得晃眼的职业赛场,就在段举这样的人脚下,就在这群泥地里跑的小孩的笑声里。
从职业队退下来的“傻子教练”,扎进山里一待就是8年
段举的前半段人生,和“大山”两个字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他是天津人,小时候被教练挑去练足球,21岁就打上了中甲的边后卫,按他自己的话说,“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想踢中超,想进国家队,觉得这辈子就跟足球捆死在职业赛场上了”,2015年的一场预备队比赛,他被对方后卫铲倒,落地的时候听见膝盖“咔哒”一声,后来诊断是十字韧带完全断裂,前后做了两次手术,还是恢复不到能踢职业比赛的状态,24岁就只能选择退役。
退役之后的路本来已经铺好了:老东家邀他留队当U12梯队的教练,开的年薪是20万,家里父母已经给他在天津看好了房子,就等他回去安定下来,结果他刷短视频的时候,看到有人发贵州山区的小孩在泥巴地里踢足球的视频,脑子一热就报了西部计划的支教项目,说想去看看。“我当时就是好奇,想着待一年就回来,就当是体验生活了,谁知道一待就待住了。”段举说起这段的时候挠了挠头,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他刚到高增乡中心小学的时候,所谓的“足球场”就是半块坑坑洼洼的水泥地,旁边就是露着石头的排水沟,球踢进去就得蹲在沟边掏半小时,连个正规球门都没有,小孩们踢球的时候就拿两个破板凳摆成门,第一次给娃们上足球课,他带了5个自己以前用的足球,一拿出来就被娃们围得水泄不通,好多小孩长到10岁,第一次摸到真正的足球,第一个月发了3000块的支教补贴,他一分钱没留,全在网上买了足球、护膝、球鞋,给家里打电话说“这儿的娃比我更需要”,气得他妈妈在电话里骂他是“傻子”。
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兜里还揣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上面记着每个娃的情况:12岁的陆宇,爸妈在外打工,跟着奶奶过,放学要先割完猪草才能来训练,速度快,爆发力好,就是左脚控球差;14岁的潘小妹,家里还有个弟弟,爸妈一开始不让她踢球,说女孩跑疯了不像样,后来她拿了县里足球赛的最佳射手,爸妈才松了口;还有刚上三年级的吴小峰,天生弱视,跑起来容易摔,但是每次训练都第一个到,从来不肯早退。
我做体育写作快10年,见过太多把“青训”当生意做的人:开个培训班一年收好几万学费,盯着天赋好的苗子薅,踢不出来就不管不顾,本质上就是割家长的韭菜,但段举不一样,他教球8年,没问娃们收过一分钱,自己的工资大半都贴进去买了装备,甚至连娃们出去比赛的路费、住宿费,都是他自己找企业拉赞助、在网上发视频筹来的,很多人说他傻,放着城里的好日子不过,跑到大山里遭罪,但我知道,他才是真的懂体育的人——体育本来就不该是有钱人的特权,每个喜欢跑、喜欢跳的孩子,都配拥有一个能踢球的地方。
足球不是只有踢职业一条路,是给娃多一个人生选择
我问过段举一个问题:你在这儿待了8年,也没教出什么踢上职业联赛的球星,会不会觉得遗憾?他当时正在给娃们修破了的球网,头都没抬就说:“我从来没想着要把这帮娃都教成职业球员,足球哪儿是只有踢职业这一条路啊?我是想让他们知道,除了上山割草、初中毕业出去打工,人生还有别的选择,就算走不出去,踢踢球开开心心长大也挺好。”
他不是说说而已,我在他的“山鹰足球队”里待了一周,见过太多被足球改变的孩子,14岁的潘小妹是队里唯一的女队员,2020年的时候省足协的U15女足梯队来选苗子,一眼就看中了她,说她速度快、敢拼,是个踢边锋的好料子,要带她去贵阳训练,但是潘小妹的爸妈不同意,说女孩去那么远的地方不放心,还是读高中考大学稳当,潘小妹自己也躲在宿舍哭,说怕自己踢不出来,还耽误了读书。
换成别的青训教练,大概率会上门做父母的工作,苦口婆心地说“这孩子天赋好,不踢职业可惜了”,但段举没有,他专门找潘小妹的爸妈谈了两次,说“去不去踢球全看娃自己的意思,就算不去,以后她想考体育特长生,或者就当个爱好,我也照样教她”,又找潘小妹聊,说“不管你选哪条路,只要你不后悔就行,就算不踢职业,你在球场上练的不怕输的劲儿,干啥都能用得上”,后来潘小妹选择留下来读高中,现在是凯里市重点高中的女足队长,去年高考考上了贵州师范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放假的时候还会回高增乡,给段举当助教,带更小的女娃踢球,她跟我说:“要是没有段老师,我可能初中毕业就去广东打工了,哪儿能想到我还能上大学啊。”
还有12岁的陆宇,以前是学校里有名的“闷葫芦”,爸妈常年在外打工,他跟着奶奶过,被同学欺负了也不敢说话,连上课举手回答问题都要憋半天脸通红,段举看他跑得快,就拉他来踢球,后来还让他当队长,现在他站在球场上敢喊队友跑位,去年县里的比赛拿了亚军,他作为队长上台领奖,拿着话筒对着台下几百人说话,一点都不打颤,陆宇的奶奶跟我说,娃现在成绩都进步了,因为段老师定了规矩,考试考不到80分,就不让参加训练,“以前放学就到处乱跑,现在写完作业就抱着球去操场,懂事多了”。
我一直觉得,国内很多人对青少年体育的认知都跑偏了:要么觉得搞体育就是不务正业,耽误学习;要么觉得练体育就得拿冠军、踢职业,不然就是浪费时间,但段举用实际行动告诉我们,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奖,而是教育,它教孩子怎么拼尽全力去赢,也教孩子怎么坦坦荡荡地输;教他们怎么和队友配合,怎么承担责任,怎么面对挫折,这些东西,比会不会踢职业、能不能拿冠军,重要一万倍,段举教的不是足球,是给这些山里的孩子,多开了一扇看世界的窗,多给了他们一个人生的选择,这比多少个青训冠军都有价值。
最难的不是教球,是让更多人看见山里娃的热爱
段举说,这8年遇到的最难的事,不是没钱买装备,不是场地差,也不是家长不理解,是怎么让更多人看见这些山里娃的热爱,让他们有机会走到山外面去看看。
前几年他的球队连出去比赛的钱都没有,他就学着拍短视频,把娃们训练、比赛的视频发到网上,一开始没几个人看,播放量最多也就几千,直到2020年冬天,他拍了一条视频:零下几度的天气,几个小娃光着脚在泥地里踢球,脚都冻得通红,还在笑,那条视频一下就火了,当天播放量就破了1000万,好多网友在评论区问地址,要给娃们寄球衣球鞋,还有广州的一个民间足球赛事组委会,专门给他们发了邀请,包了路费住宿费,让他们带娃去广州比赛。
段举跟我说起那次去广州的经历,眼睛还亮得发光:“那帮娃第一次见真草足球场,站在边上不敢踩,问我‘老师,踩坏了要赔吗’,我当时眼泪一下就下来了。”那次比赛他们是24支参赛队里唯一的山区队伍,一开始没人看好他们,结果他们一路闯进了八强,最后输球的时候,几个小娃抱着哭,说“原来外面的足球场这么软,要是我们那儿也有就好了”。
从广州回来之后,段举就搞了个“山鹰足球计划”,拉着周边6个山区小学的老师一起,每周去各个学校上两节足球课,每年办一次“山里娃足球联赛”,现在整个从江县跟着他踢球的娃已经有120多个了,这几年他的视频被越来越多人看见,有企业捐了钱,给高增乡中心小学铺了人工草皮,装了正规的球门,还有运动品牌给娃们赞助了印着自己名字的球衣球鞋,现在已经有4个娃被选进了贵州省足协的梯队,20多个娃靠足球特长考上了县里和州里的重点中学,去年还有个娃考上了北京体育大学,走的时候给段举鞠了个躬,说“段老师,我毕业之后也回来教球”。
我经常在网上看到有人吐槽中国足球不行,说十几亿人找不出11个会踢球的,但其实我们从来不缺有天赋的孩子,缺的是让这些孩子能接触到足球的机会,缺的是段举这样愿意扎根基层的摆渡人,在很多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有太多像陆宇、潘小妹这样的孩子,他们有天赋,肯努力,但是连一个正规的足球场都没有,连一个会踢球的教练都遇不到,段举做的事,就是把这些本来可能被埋没的热爱,一点点托起来,让山外面的人看见,原来大山里也有这么多爱踢球的孩子,他们也配拥有属于自己的足球场。
基层体育的未来,需要更多“段举”被看见
今年3月份我再去高增乡的时候,段举的“山鹰足球场”边已经竖起了新的看台,旁边还建了个小小的器材室,里面堆着网友捐的各种装备,段举现在还是没有正式编制,每个月的工资一半是县里发的补贴,一半是公益项目的资助,膝盖疼的时候就贴两片膏药,还是照样跟着娃们在场上跑,我问他打算什么时候回去,他笑着说:“等这帮娃都长大了,有更多的教练过来,我再走,现在走了,这帮娃没人教咋办?”
作为一个在体育行业待了快10年的人,我见过太多站在聚光灯下的冠军,见过身价千万的球星,见过座无虚席的顶级赛场,但段举是我见过最懂“体育”两个字的人,我们总说体育要“从娃娃抓起”,但如果没有段举这样扎根基层的教练,没有能让普通孩子踢球的场地,“从娃娃抓起”就是一句空话,现在我们的政策越来越好,体教融合的推进也越来越快,但我们最缺的,还是人,是愿意沉下心去大山里、去农村、去普通的中小学,给孩子做体育启蒙的教练。
现在段举的“山鹰计划”已经有了5个固定的教练,都是当地毕业的体育生,还有不少外地的志愿者过来支教,去年的山里娃足球联赛,已经有12支队伍参赛了,周边的县城都有人特意跑来看比赛,我离开那天正好是周末,段举带着娃们在场上训练,哨子声、笑声、喊叫声飘得很远,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山风一吹,就好像能吹到山外面去。
段举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出现在中超的赛场上,不会出现在世界杯的转播里,也不会拿到什么含金量很高的奖杯,但他在大山里的这半块足球场,就是很多孩子人生里的第一座世界杯赛场,他就像一盏灯,把足球场的光,照进了这些山里娃的童年,告诉他们:你只要敢跑,就有属于你的赛道,你只要热爱,就有发光的机会。
我想,中国体育的未来,从来不是靠几个顶级运动员撑起来的,是靠成千上万像段举这样的普通人,在基层一点点铺路,一点点把热爱的种子种进孩子的心里,我们需要更多的段举被看见,需要更多的人愿意把目光投向大山里、农村里的孩子,中国体育的根,才能真正扎得深、长得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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