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去衢州开化做县域体育生态调研,傍晚吃完饭溜达到县城中心的老篮球场,远远就听见哨子声混着孩子的喊叫声炸开:“重心压低!跑位别低头看球!” 场边的梧桐树下堆着各色双肩包,穿洗得发白的蓝色球衣的男人脖子上挂着磨掉漆的哨子,T恤后背全是汗渍,正弯腰给一个穿帆布鞋的小男孩系护膝,那就是林建宇。
那天我们在场边的台阶上坐了两个多小时,蚊子咬得我满腿包,他递过来一瓶冰红茶,笑着说:“习惯了,这球场夏天蚊子比球员多,冬天风比哨子响,我在这待了四年,早就和它们处成朋友了。” 我之前听过不少基层体育从业者的故事,但林建宇的经历,还是结结实实地戳中了我。
从省队退下来的那天,我把行李直接扛去了县城球场
林建宇以前是浙江省青年队的控球后卫,18岁那年就能扣篮,当时队里的教练说他是“三年内能冲CBA的好苗子”,变故发生在2019年的一次热身赛上,他突破的时候被对方中锋撞了一下,十字韧带完全撕裂,两次手术之后,医生明确告诉他:“职业路肯定走不了了,以后连剧烈运动都要少做。”
他出院那天,省队的领导找他谈,说可以留队当青训助教,工资不低,工作也轻松,但他当天就收拾了行李,开车回了开化老家。“我小时候住在下面苏庄镇的村子里,特别喜欢打球,整个镇上只有一个破篮板,框都歪了,我每天放学走半个多小时山路去打球,连个教动作的人都没有,投了三年歪篮,后来去省队测骨龄,教练说我手感挺好,就是投篮姿势改不过来,耽误了至少两年。” 他说自己躺在病床上的那三个月,想的最多的不是自己没法打职业的遗憾,是老家那些和他小时候一样爱打球,却没人教的孩子。
他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县城老球场的围栏给装了,那个球场建了快20年,平时周边的村民都用来晒稻谷、堆柴火,之前有小孩打球的时候被堆在边上的竹竿划得满腿是伤,他自己掏了三万多块钱,买铁丝网、刷地坪、换了两个新篮架,站在球场边贴了张A4纸:“免费篮球训练营,6到18岁的孩子都能来,不用交钱,自带水杯就行。”
我问他刚开始招到了多少孩子,他挠挠头笑:“第一天就来了三个,其中一个还是我邻居家的小孩,被我硬拽过来的,家长都以为我是骗子,说哪有免费教打球的,不是想拐孩子就是想后面卖课。” 他印象最深的是第一批学员里叫阿明的小男孩,10岁,爸妈都在杭州打工,跟着奶奶生活,来的时候穿的帆布鞋鞋帮都开了,是奶奶用粗线缝起来的,拍球的时候连手指头都伸不直,林建宇当天就去县城的体育用品店给他买了第一双合脚的篮球鞋,37码,花了299块钱,那是他当时剩下的最后一笔省队的退役补贴。
“我到现在都记得阿明拿到鞋的时候,手都在抖,穿着新鞋在球场跑了三圈,回来跟我说‘教练,我从来没穿过这么舒服的鞋’。” 林建宇说,那一刻他就确定,自己回来这一步,走对了,我一直觉得,我们总说体育要“从娃娃抓起”,但太多人把这句话理解成“从大城市的娃娃抓起,从有钱报兴趣班的娃娃抓起”,那些山里的、普通家庭的孩子,他们的体育需求好像从来没被看见过,林建宇做的最了不起的一件事,就是把篮球从“高端兴趣班”的货架上拿下来,放到了每个普通孩子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篮球不是只有打职业这一条出路
现在林建宇的训练营里有127个孩子,从小学一年级到高三都有,我问他这么多年有没有挖出能走职业的好苗子,他点头说有,去年有两个初二的孩子被省队的青训营看上了,喊他们去试训。“我没逼着他们去,我和两个孩子还有家长都聊了,问他们自己是真的想走职业路,还是只是觉得‘能去省队很光荣’。” 最后两个孩子都没去,一个说自己想考浙大的体育系,以后回来和林教练一起教小孩,另一个说自己特别喜欢物理,打球只是爱好,以后想当航天工程师。
很多人说林建宇傻,说好不容易出个好苗子,送进去以后自己脸上也有光,他不这么觉得:“我教孩子打球,从来不是为了把他们都送进职业队,100个打球的孩子里,能走职业的可能连1个都没有,剩下的99个怎么办?难道他们的篮球就白打了?” 他的训练营里有条不成文的规矩:每次考试成绩掉出班级前30的,主动停训一周,什么时候成绩补上来了什么时候回来。“体育从来不是学习的退路,是加分项,你连上课坐45分钟的定力都没有,怎么能在球场上跑40分钟?”
他给我讲了朵朵的故事,朵朵是现在训练营里初中女篮的队长,13岁,刚来的时候连话都不敢说,爸妈在她小学三年级的时候离婚了,她跟着妈妈过,性格特别内向,上课连举手回答问题都不敢,放学就躲在家里玩手机,妈妈急得没办法,抱着试试的心态送到了训练营。“她刚来的时候,我让她做个自我介绍,她站在人群里哭了20分钟,连头都不敢抬,拍球的时候别人碰她一下,她能把球扔出去老远。” 林建宇那时候特意安排她当队伍的发球后卫,每次打对抗赛都故意给她制造传球的机会,慢慢的,朵朵敢喊队友跑位了,敢在输球的时候主动站出来承担责任了,去年衢州市初中篮球联赛,她拿了女子组的MVP,领奖的时候站在台上对着话筒喊:“我以后要当篮球教练,和林教练一样。” 她妈妈后来特意给林建宇送了一篮子土鸡蛋,说孩子现在不仅开朗了,上次家长会老师还夸她主动当班长,帮老师管纪律。
我特别认同林建宇的一个观点:我们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要么当奥运冠军拿奖牌,要么就是“不务正业”,但其实体育给人的改变,从来都不是只有球技那点东西,你在球场上摔过的跤、输过的比赛、拼到最后一秒都不放弃的那些时刻,都会变成你以后面对生活挫折的底气,现在的孩子从小被保护得太好,连考个第二名都要哭半天,在球场上多输几次,多被盖几个帽,就知道“失败是常事,爬起来继续跑就行”,这比课本上多少大道理都有用。
被骂过作秀,也被家长堵过门,但我没想过走
这四年林建宇受过的委屈,说出来很多人都不信,刚开始办免费训练营的时候,有人在本地论坛发帖骂他,说他是“作秀博流量,等名气大了就开始卖课卖装备割韭菜”;还有人去教育局举报他,说他“无资质办学,误导孩子”;甚至有家长特意跑到球场来闹,说他“耽误孩子学习,把孩子的心都玩野了”。
最严重的一次是去年,有个初三的孩子特别喜欢打球,成绩中等,家长觉得打球影响中考,把孩子锁在家里不让来,还跑到球场把孩子的篮球扔在林建宇脚边,指着他的鼻子骂:“你要是真为孩子好,就别教他打球,他要是考不上重点高中,你负得起责任吗?” 林建宇没和家长吵,第二天特意买了水果上门去家访,和家长打赌:“还有三个月中考,我让他每周只来打两次球,每次不超过两个小时,要是他模考成绩掉了,我以后再也不让他碰球;要是成绩没掉甚至涨了,你就让他接着打,行吗?” 后来那三个月,林建宇每次给孩子训练完,还盯着他做半小时作业,不会的题给他讲,最后孩子模考成绩比之前高了30多分,加上体育特长生的30分加分,刚好考上了开化中学,出成绩那天,家长特意提着锦旗到球场,当着所有孩子的面给林建宇鞠了一躬。
他去年夏天为了给球场装遮阳棚,爬梯子的时候踩空摔下来,脚踝骨裂,医生让他至少躺一个月,他第三天就拄着拐杖来球场了。“我不来孩子们没人管,他们自己打容易受伤。” 那天38度的高温,他拄着拐杖站在场边喊战术,裤腿挽起来,脚踝肿得像个馒头,在场边陪孩子训练的家长都看哭了,主动轮班来球场帮忙看孩子、打扫卫生。
我问他有没有想过放弃,他沉默了几秒说:“去年冬天特别冷,球场结冰,我早上六点多起来扫了两个小时的冰,扫得手都冻僵了,结果到了训练时间,只来了三个小孩,我当时就坐在场边的台阶上哭了,觉得自己折腾这么久,钱也花了,骂也挨了,到底图啥,结果那三个小孩从怀里掏出烤得热乎乎的红薯,塞给我说‘教练,我们知道你肯定在,特意在家里给你烤的’,我咬了一口红薯,甜得很,当时就觉得,啥都值了。”
其实我见过太多做青少年体育培训的机构,动辄一节课两三百块,搞什么“精英训练营”“明星导师班”,把篮球变成了普通家庭消费不起的奢侈品,像林建宇这样傻的人太少了,他这四年花在训练营上的钱有三十多万,都是以前省队的退役补贴和平时接企业篮球赛裁判、陪练赚的钱,从来没向孩子收过一分钱,有人劝他多少收点成本费,他摇头:“来我这的孩子好多都是留守儿童,爸妈在外打工,爷爷奶奶连十块钱的零花钱都给得费劲,我收一毛钱,就可能有一个孩子打不起球。”
我守的不是球场,是孩子们的另一个家
现在林建宇的球场已经成了整个县城最热闹的地方,每天放学,孩子们背着书包往球场跑,家长们下班了也来场边帮忙,有的带水,有的给孩子带点心,周末的时候周边村子的家长也会骑车送孩子过来打球,去年他带了8个孩子去杭州参加全省的青少年篮球邀请赛,孩子们第一次坐地铁,第一次吃肯德基,站在杭州的球场上,一点都不怯场,最后拿了第三名,回来之后有个孩子写作文,题目是《我的梦想》,里面写:“林教练说,打球的时候只要你往前跑,就没有人能拦住你,我以后要跑出去看看更大的世界,还要跑回来,给我们村里也建一个篮球场。”
前几天我刷到林建宇的抖音,他带着孩子们在球场跳曳步舞,背景音是《少年》,他晒得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下面有个他以前省队的队友评论:“当初留省队现在都当青训部主任了,你后悔不?” 他回复:“我这127个孩子,比多少金牌都金贵。”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站在领奖台上光芒万丈的运动员,也见过太多靠体育赚得盆满钵满的商人,但林建宇是最让我佩服的那种人,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要发展全民健身,要让每个孩子都能享受到体育的乐趣,靠的从来不是赛场上的几块金牌,也不是大城市里造价几千万的体育馆,而是千千万万个像林建宇这样,愿意扎根在基层,守着一块露天球场,愿意把自己的光分给山里孩子的普通人。
那天我离开开化的时候,林建宇正在场边给孩子们发新的球衣,背后印着四个大字:“山里少年”,夕阳落在球场上,孩子们穿着新球衣跑来跑去,喊叫声传得特别远,我突然觉得,中国体育的未来,从来都不在那些光鲜亮丽的发布会上,就在这样的县城球场里,在林建宇的哨子里,在这些跑着跳着的孩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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