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后的重庆清晨总裹着一层薄雾,渝中区大溪沟街道的那块坝子球场却比旁边的菜市场醒得更早，6点50分，穿洗得发白的深蓝色运动服、裤腿还沾着昨天雨后泥点的徐黎明准会出现在场边，手里举着个掉了漆的不锈钢哨子，脚边放着泡满老鹰茶的2升大保温杯，身后堆着十几个磨得皮都掉了的足球。 “浩浩！你昨天作业没写完还敢来？先去旁边把数学卷子做了再上场！”“妞妞！跑的时候抬头看队友，别总盯着球！”他的嗓门比市场里卖菜的摊主还大，场上十来个半大的孩子吐吐舌头，赶紧按照指令调整动作，旁边拎着菜篮子路过的阿姨会笑着停下来看两分钟，跟他打个招呼：“徐指导今天又这么早啊？”他总会嘿嘿笑两声，露出眼角的皱纹：“这帮娃精力旺，不来盯着点要上天。” 很少有人知道，这个看起来和普通社区大叔没两样的人，已经在这片老巷子里做了18年免费足球青训，先后带过近400个孩子，其中7个进了职业梯队，12个考上了体育类院校的足球专业，他带的队伍拿过3次重庆市青少年足球锦标赛的冠军，更鲜为人知的是，这18年里他没向任何孩子收过一分钱培训费，前前后后贴进去的积蓄快有80万。
从职业队弃将到社区“球痴”，他的足球梦摔碎了又拼起来
徐黎明的足球路本来不该是这样的。 1998年，19岁的他是重庆力帆青年队的主力边后卫，速度快、拼抢凶，教练说再练两年就能进一线队，那时候他连自己踢上职业后的球衣号码都想好了，就要穿3号，跟他的偶像马尔蒂尼一样，可命运的转折来得毫无预兆，2000年的一次梯队对抗赛里，他被对方铲倒，十字韧带完全断裂，医生说以后别说踢职业，连剧烈运动都要少做。 退役的那天他把所有的球衣球鞋都打包扔进了长江，21岁的小伙子蹲在江边哭了一下午，之后的五年他什么都干过：开出租车、摆夜市卖烧烤、给建材店当送货司机，就像很多梦想破碎的普通人一样，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碰足球了。 改变发生在2005年的夏天，他下班回家看到社区里三个半大的孩子踢矿泉水瓶，一脚踢碎了一楼住户的玻璃窗，业主叉着腰骂，几个小孩吓得缩在墙角哭，徐黎明过去给人赔了200块钱换玻璃，转头问那几个小孩：“喜欢踢球啊？”小孩们点点头，他又问：“怎么不去球场踢？”小孩说爸妈没钱报兴趣班，也没地方去。 那天晚上徐黎明翻箱倒柜找出了自己当年没扔的旧足球，又去找社区居委会，要来了那块废弃了好几年、堆满了杂物的坝子，接下来的半个月他每天下班就去清理杂物，自己拉水泥平坑，找做五金生意的朋友焊了两个简易球门，用红油漆在地上画了边线球门线，第一场训练只有5个小孩来，最大的12岁，最小的才7岁，徐黎明站在坑坑洼洼的场地上，突然觉得当年碎掉的那个足球梦，好像又拼起来了一块。 我见过他手机里存的2006年的老照片，那时候的场地还满是小石子，孩子们穿的都是普通的运动鞋，有的甚至穿着塑料凉鞋，徐黎明站在中间，头发还黑得很，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说最开始老婆特别不理解，跟他吵过无数次：“你自己踢球把前途踢没了，现在还不赚钱往里贴，日子还过不过了？”有次吵架老婆把他装足球的包直接扔到了楼下，他下楼捡起来，擦干净上面的灰，还是按时去了球场。 转机是在2008年，当时队里有个叫小宇的孩子，爸妈在外地打工，跟着奶奶生活，之前天天逃学去网吧，奶奶管不住，跟着徐黎明踢了半年球，不仅再也不去网吧了，成绩还进步了二十多名，期末考试拿了三好学生，奶奶特意拎着一篮土鸡蛋去感谢徐黎明，站在他家门口说了半小时的好话，那天之后老婆再也没跟他吵过，后来甚至每天都会熬一大锅酸梅汤，训练的时候拎到球场给孩子们喝。
18年没赚过一分钱青训费，他说“足球不该是有钱人的游戏”
现在提到青少年足球培训,很多人的第一反应就是“贵”：市面上稍好一点的足校，一年学费加装备费少则五六万，多则十几万，普通工薪家庭都要掂量掂量，更别说外来务工人员、低保家庭的孩子了。 但徐黎明的训练营，从来没有“学费”这一说。 “只要你愿意来，不管你是啥家庭，穿不穿得起专业球鞋，我都教。”这句话他说了18年，也做到了18年，训练营里现在有120多个孩子，差不多三分之一是外来务工人员的子女，还有七八个是低保家庭的孩子，这些孩子的球鞋、训练服、比赛报名费，全是徐黎明自己掏腰包出的。 去年有个开网约车的父亲找到他，红着眼圈说自己儿子特别喜欢踢球，找了好几个培训机构，一年学费最少要八万，他实在掏不起，听别人说徐指导这里不收钱，就抱着试试的心态过来了，当场他就掏出一沓皱巴巴的现金，差不多有一万块，往徐黎明手里塞：“徐指导我知道你不容易，这钱你收下，就当我娃的生活费，不然我真不好意思把娃放你这。”徐黎明直接把钱塞了回去：“你这钱留着给娃多买两斤牛肉补身体，娃要是真踢出来了，比给我多少钱都强。” 现在那个叫浩浩的10岁小男孩，已经是重庆U10梯队的主力前锋，今年夏天打全国邀请赛拿了最佳射手，领奖的时候他第一个跑下台，把奖牌挂在了徐黎明脖子上，奶声奶气地说：“徐叔叔，这个奖牌给你。” 我问过徐黎明，这么多年贴了这么多钱，后悔过吗？他挠挠头笑：“说没犹豫过是假的，前两年我妈住院做手术，我手里的钱全贴去买训练器材了，连手术费都是找亲戚借的，那时候真的想过要不收点费吧，但转头看到那些娃，有的爸妈一个月赚几千块，要租房子要养老人，真拿不出钱学球，我要是收费了，这些娃就再也踢不上球了，我怎么忍心？” 其实我这些年跑体育口，见了太多喊着“要搞精英青训”的人，动辄投资几个亿建足校，请国外的大牌教练，最后收的全是交得起十几万学费的富家子弟，可大家好像都忘了一个最基本的道理：足球的根基从来不是少数精英，而是成千上万爱踢球的普通孩子，我们总说中国14亿人找不出11个会踢球的，可事实上，全国经常参加足球训练的青少年才不到10万人，这个数字连越南的三分之一都不到，当足球变成了“有钱人的游戏”，那些真正有天赋的穷人家孩子，连摸到足球的机会都没有，又怎么可能出成绩？ 徐黎明做的事，说穿了就是在给中国足球托底，他守在老巷子里，把那些本来可能踢不上球的孩子拉到了球场上，哪怕一百个孩子里只有一个能踢出来，那也是赚了。
被嘲笑过“做无用功”，他的球队赢下市冠军才堵住所有人的嘴
徐黎明刚搞青训的那几年,受的白眼和嘲笑数都数不过来。 有人说他“自己都没踢上职业，还敢教别人，误人子弟”，还有其他商业化青训机构的教练看不起他，说他的场地烂、训练方法不专业，带出来的孩子根本上不了台面，甚至有家长刚开始把孩子送过来，练了两个月又接走了，说“跟着你练没前途，我们还是去报贵的班”。 徐黎明从来没辩解过，就闷头带着孩子练，别人的队一周练三次，他的队一周练六次，只要不下雨，每天放学后排练两个小时，周末从早上7点练到11点，他不仅教踢球，还管学习：所有孩子必须把作业写完了才能来训练，每次考试成绩下降的，直接停训一周，什么时候成绩提上来了什么时候再来，有小孩偷偷学抽烟，被他抓到了直接罚跑十圈，骂得比亲爸还狠。 2019年的重庆市青少年足球锦标赛，是徐黎明这辈子都忘不了的比赛，他带的U12队一路杀进了决赛，对手是当地一所知名私立足校的队伍，那支队伍的孩子一年学费12万，穿的都是几千块的顶配球鞋，装备全是俱乐部赞助的，教练是从国外请的青训专家，而徐黎明的队员们，有的球鞋补了好几次胶，球衣洗得号码都看不清了，连去比赛的大巴都是他找朋友借的。 那场球踢得特别拼，对方上半场先进了一个球，徐黎明的队员们下半场咬着牙追，最后一分钟绝杀，2:1赢了冠军，终场哨响的时候，所有小孩都扑到徐黎明身上哭，他自己也哭得站不住，后来对方的主教练过来跟他握手，说：“徐指导，我们服了，你的孩子是真的爱踢球。” 那场比赛之后，之前嘲笑他的人都闭了嘴，很多家长主动把孩子送过来，甚至有人专门从几十公里外的区县赶过来，就想让孩子跟着徐指导练球。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专业”的理解是错的，不是穿最贵的装备、用最洋气的训练体系、有洋教练背书就是专业，真正的专业是你愿意把心扑在孩子身上，是你知道教踢球首先要教做人，是你愿意为了别人的梦想，牺牲自己的利益，徐黎明的训练方法可能不是最先进的，他的场地可能是最破的，但他对足球的纯粹，对孩子的责任心，比那些收着天价学费却天天混日子的所谓“专业教练”，强一万倍。
他的愿望很小：想让更多穷人家的孩子，也能踢上足球
今年是徐黎明做青训的第18年,现在的条件比之前好太多了：社区给他批了新的人工草坪场地，体育局每年给一点训练补贴，之前他带出来的几个孩子考上大学之后，主动回来当助教，不用他发工资，可他还是老样子，每天最早到球场，最晚走，保温杯里永远是泡得发苦的老鹰茶，还是舍不得给自己买件新的运动服，但是给孩子买装备的时候，眼睛都不眨。 今年暑假他带几个队员去山东打全国青少年邀请赛，有个职业俱乐部的球探看上了队里12岁的小磊，说想签去梯队，小磊的爸妈都是环卫工人，一听要去职业队，第一反应是“我们家没钱，供不起”，徐黎明特意找那个球探谈了整整两个小时，说“这个孩子是个好苗子，你们要是真想要，不能收他家一分钱，我给你们担保，他肯定能踢出来”，最后俱乐部真的免了所有的培训费、生活费，小磊走的那天，特意给徐黎明磕了个头，徐黎明赶紧把他拉起来，摸着他的头说：“好好踢，以后要是能踢进国家队，记得给咱们普通老百姓争口气。” 我问徐黎明现在最大的愿望是什么，他想了半天，说没什么大愿望，就是想多守几年，多带几个孩子，让更多穷人家的小孩，也能踢上足球。 这些年我们总在问，中国足球的出路到底在哪里？是请更贵的外教，还是搞更先进的联赛？其实答案从来都不在足协的办公室里，也不在几千万年薪的大牌球星身上，就在徐黎明这样的基层教练手里，就在那些在泥地里跑着踢球的普通孩子身上，如果中国能多1000个徐黎明，能多1000个不收门槛、愿意给普通孩子踢球机会的青训点，我们何愁没有好苗子？何愁踢不进世界杯？ 采访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太阳把雾都晒得透亮，场上的孩子还在跑，喊叫声传出去老远，徐黎明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老鹰茶，看着场上的孩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他守了18年的老巷子，没有鲜花，没有掌声，没有赚到大钱，也没有出大名，但他守着的，是中国足球最珍贵的火种啊。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