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三点的北京东四环某社区底商,玻璃门被推开的瞬间,金属碰撞的脆响、孩子的笑闹声、教练的指令声一股脑涌出来,杜瑾蹲在训练场的角落,指尖沾着点护具上的魔术贴毛絮,正给面前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调整护面的系带,额前的碎发被汗湿了贴在鬓角,身上洗得发白的国家队运动服,袖口还绣着2008年北京奥运会的logo,要不是墙上挂着的那幅装裱好的奥运领奖合影,没人会把这个蹲在地上和孩子笑作一团的女人,和15年前站在奥运领奖台上、眼含热泪接过银牌的女子佩剑运动员杜瑾联系在一起。
我从事体育行业写作快十年,见过太多退役奥运冠军的人生选择:有的进入体制内安稳任职,有的转型做商业赛事赚得盆满钵满,还有的借着名气跨界进了娱乐圈,像杜瑾这样一头扎进社区,开人均学费不到300块的平民击剑馆的,是我见过的头一个。
从奥运领奖台到出租屋改的训练馆,我选了一条没人走的路
2008年8月14日的夜晚,很多体育迷至今都记得,中国女子佩剑队和乌克兰队拼到团体赛最后一剑,全场的加油声快要把首都体育馆的顶掀翻,最后一剑刺空的瞬间,杜瑾和队友们抱在一起哭,那枚银牌,成了当年无数观众心里的意难平。
作为国家队的主力队员,杜瑾的运动员生涯拿过十几枚国际国内赛事的奖牌,2013年退役的时候,队里给她提供了两个选择:要么留队当专业队教练,要么去体育局的行政岗,都是旁人眼里求之不得的“铁饭碗”,她犹豫了半个月,最后两个都没选,说“我想做点和大众体育有关的事”。
这个念头不是突然冒出来的,2012年她回河北老家的小学做公益活动,一个瘦瘦小小的女生攥着个用硬纸板做的“佩剑”跑到她面前,眼睛亮得像星星:“杜瑾姐姐,我也想学击剑,可是我们这儿没有地方学,我妈说学这个一年要好几万,我们家掏不起。”那个小女孩攥着纸板剑的手冻得通红,杜瑾当时心里就像被针扎了一下:“我打了十几年击剑,从来没想过这项在我手里拿过奥运奖牌的运动,对普通孩子来说居然这么遥远。”
刚创业的时候她吃了不少苦,没钱租黄金地段的商铺,就找了个老小区的底商,之前是个快递站,墙面脏得发黑,她自己买了乳胶漆刷墙,和工人一起搬200多斤的剑道器材,手上磨了好几个血泡,最惨的是2018年冬天,北京连着下了三场大雪,老小区的暖气管道坏了,馆里温度只有零度左右,当时整个馆只有3个学员,她每次上课都提前半小时到,烧好三壶热水,给每个孩子揣个暖水袋,练15分钟就停下来陪孩子搓手哈气,有次她站在空荡的馆里,看着墙上的奥运合影,差点就打了退堂鼓,结果第二周上课,3个孩子都来了,其中一个小男孩还把妈妈给他买的暖宝宝塞到她手里:“教练你穿得少,这个给你贴。”她当时鼻子一酸,咬咬牙就告诉自己:“只要有一个孩子愿意学,我这馆就不能关。”
我不止一次听人说杜瑾“傻”,放着好好的体制内工作不做,跑到社区赚这点辛苦钱,但我一直觉得,我们对退役运动员的刻板印象太苛刻了,好像拿过奥运奖牌的人就必须一辈子待在“神坛”上,往下走一步就是“跌份”,可体育的价值从来不是只在领奖台上闪光,能从塔尖走下来,把这项运动的门槛拆了,让更多普通人碰得到,这才是奥运奖牌真正的重量,杜瑾自己也说:“我当运动员的时候拿奖牌,是为国家争光;现在当孩子王,是给中国体育攒底子,哪有什么高低贵贱。”
我见过太多被“功利体育”耽误的孩子,体育首先得是快乐的
杜瑾的击剑馆,和市面上绝大多数的击剑馆都不一样。
别的馆一上来就抓基本功,站步伐、练手势,一两个小时不让碰剑,就为了快点出成绩,好拿奖项做招生噱头,杜瑾这里的新学员,前三次课全是“玩”:拿泡沫剑打气球、打立在地上的塑料瓶、和教练玩“警察抓小偷”的追逐游戏,什么时候孩子主动问“我什么时候能穿那个白衣服和人对打”,再开始教基础动作。
我问她为什么这么设置,她给我讲了浩浩的故事,浩浩是8岁那年被爸妈送到馆里来的,之前在别的击剑馆学了半年,一提击剑就哭,袖子撸起来,手背上还有之前教练打出来的红印子。“那孩子刚进来的时候,看见剑就往爸妈身后躲,说教练说他动作不对,是笨蛋。”杜瑾第一次见他,没提上课的事,拿了个泡沫剑就陪他玩“打怪兽”,自己当怪兽,浩浩打一下她就夸张地惨叫,赢了就给个奥特曼的小贴纸,玩了三次,浩浩主动拽她的袖子:“阿姨,我想穿那个击剑服玩。”
现在浩浩在杜瑾的馆里学了两年,去年拿了北京市青少年击剑赛U10组的铜牌,每天放学放下书包就往馆里跑,说“击剑是我全世界最喜欢的事”,浩浩妈妈说,以前孩子遇到一点困难就哭,现在参加比赛输了,抹抹眼泪就说“下次我肯定赢他”,性格开朗了不止一点。
还有个叫朵朵的小女孩,有轻度自闭症,不爱说话,连和人对视都不敢,爸妈抱着试试的心态送过来的,杜瑾特意给她安排了个性格软的女教练,不用赶进度,不用要求动作标准,她愿意挥剑就夸她,愿意跑两步就给她发小奖品,学了五个多月的时候,朵朵和教练对练,第一次刺中了有效部位,突然仰起头,很小声地说了一句“我赢了”,站在玻璃门外的妈妈当时就捂着嘴哭出了声,现在朵朵还在馆里练剑,虽然话还是不多,但每次遇到杜瑾,都会主动递一颗自己攒的糖。
现在太多家长给孩子报运动班,第一句话问的不是“孩子喜不喜欢”,而是“学这个能不能考级?能不能中考加分?拿了奖能不能升学优先?”大家把体育当成了另一种“补习班”,拼课时、拼成绩、拼奖牌,反而忘了体育最本质的意义:它是让人快乐,让人健康,让人有直面输赢的抗挫力的,杜瑾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我特别认同:“一个孩子就算一辈子都拿不到击剑比赛的奖牌,只要他通过这项运动爱上了出汗,摔倒了能自己爬起来,遇到困难不会第一时间就哭,那我这个教练就当得值。”
体育没有高低贵贱,外卖员的孩子也能拿佩剑冠军
很多人说击剑是“贵族运动”,普通人玩不起,杜瑾偏要打破这个偏见,她的馆里,每个月固定留10个免费名额,给外来务工人员子女、低收入家庭的孩子,学费器材费全免,只要孩子喜欢就可以来。
小宇就是这些免费学员里的一个,他爸爸是快递员,妈妈在超市当收银员,一家四口挤在小区的地下室里,是社区的工作人员推荐过来的,刚到馆里的时候,小宇特别自卑,穿的训练服是别的孩子穿小了捐的,剑也是馆里旧的,上课从来不敢举手,打比赛输了就躲在角落哭,杜瑾每次上课都故意给他多一点表现机会,让他给新学员示范握剑的动作,赢了就当着所有孩子的面夸他,还给他申请了参加省青少年锦标赛的名额,报名费路费都是馆里出的。
去年省赛的决赛我也去了,小宇的对手是个家境优渥的孩子,用的是进口的专业剑,护具是定制的,背后还绣着名字,但小宇一点都不怵,最后一剑刺中有效部位的时候,全场都在喊他的名字,领奖的时候,他特意跑到看台下面,把挂在脖子上的金牌摘下来,给爸妈戴上,他爸爸那双常年搬快递磨得满是茧子的手,摸着金牌抖得厉害,一个大男人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就哭了,后来小宇跟我说,以前他总觉得自己不如别的小朋友,穿的用的都比别人差,但是只要拿起剑站在剑道上,他就觉得自己和所有人都是平等的:“只要我够努力,就能赢。”
去年疫情最严重的时候,馆里停了三个月的课,杜瑾没有像别的机构那样催着家长续费,反而开了免费的线上直播课,还自己掏了两万多块钱,买了100多把泡沫剑,给家里条件不好的孩子寄过去,让他们在家也能练,有人说她做这些是为了博眼球,她也不辩解,只是说:“我小时候学击剑,家里条件也不好,是教练给我垫的学费,我现在有能力了,就想把这份好意传下去,体育从来就不该是有钱人的专属,奥运赛场上我们看的是实力,又不是看谁的家庭条件好。”
我一直觉得,那些把击剑、马术这些运动包装成“贵族运动”的人,要么是想靠信息差赚溢价,要么是根本不懂体育的本质,体育本身没有高低贵贱,拿着几万块的进口剑赢了比赛不值得骄傲,拿着旧剑站在领奖台上的孩子,才更让人动容,杜瑾做的事,其实就是在给更多普通孩子搭梯子,让他们不用因为钱的问题,就被自己喜欢的运动挡在门外。
现在杜瑾的馆里已经有100多个固定学员了,她每天早上7点就到馆里整理器材,周末从早到晚泡在训练场,嗓子常年是哑的,膝盖因为运动员时期的旧伤,站久了就疼,包里永远装着止疼药,有人问她后不后悔当初放弃安稳的工作,她就指了指场上跑着笑的孩子:“你看他们赢了比赛蹦得老高的样子,你看以前怕生的孩子现在敢举着剑挑战教练的样子,你就知道我后不后悔。”
她现在的目标是,未来3年在北京开10家社区击剑馆,学费都控制在300块钱以内,还要招更多退役的运动员当教练,让更多普通家庭的孩子都能学得起击剑。
上次我去她的馆里采访,刚好赶上放学,一群穿着白色击剑服的小孩举着剑围着她,七嘴八舌地喊“杜教练!我今天赢了3个小朋友!”“杜教练!我下周要去比赛!”,她蹲在地上,脸上笑得皱成一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和孩子们的身上,我突然觉得,15年前她站在奥运领奖台上的时候,已经足够耀眼,但现在的她,比那时候还要亮。
我们总说要推广全民健身,要发展青少年体育,这些从来不是喊喊口号就能实现的,是需要有杜瑾这样的人,沉下心来,蹲到孩子中间,把那些看起来“高高在上”的运动,拆成普通孩子能摸得到、学得起的快乐,才是真的在给中国体育打地基,杜瑾这辈子都和击剑绑在了一起,她从前拿剑是为了给自己、给国家争荣誉,现在拿剑,是给更多孩子的童年,递了一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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