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月我去哈尔滨出差,特意绕到道外区八区体育场旁边的公益冰场找朋友,零下28度的天刮着“烟炮”,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冰场边上却围着二三十个穿得圆滚滚的小孩,堆着半人高的旧冰鞋堆旁边,一个穿黑色旧羽绒服、头发白了一半的老头正蹲在地上,给个穿粉色棉袄的小姑娘系冰刀鞋带,他的手指节冻得发紫,鼻尖挂着清鼻涕,还笑着哄小孩:“别怕摔,爷爷在后面给你当垫背的,滑起来风都追不上你。” 旁边的本地朋友捅了捅我:“看见没,那就是刘为强,以前国家队的速滑教练,带出过好几个世界冠军的,退休后在这守了8年公益冰场,哈尔滨玩速滑的小孩,一半都受过他的指点。” 那天我在冰场边上站了半个钟头,看着刘为强一会扶着怕冰的小孩挪步,一会捡起掉在地上的手套拍掉雪递回去,一会对着滑得快的小伙子喊“膝盖弯一点!别挺着腰!”,完全没有一点“名教头”的架子,倒像个守着自家后院的邻家爷爷。
拿过37个全国冠军的教头,退休后扎进了街边野冰场
很多人不知道,刘为强年轻的时候就是国内响当当的速滑运动员,职业生涯拿过37个全国冠军,还拿过亚洲短距离速滑锦标赛的金牌,退役后留队当教练,一当就是30年,门下弟子包括索契冬奥会速度滑冰铜牌得主李岩哲、全国速滑冠军赵欣等近20名国家级运动员,2016年正式退休的时候,不少商业冰场开出百万年薪请他去当总教练,还有不少家长托关系找上门,愿意花1000块钱一节课请他给孩子做私教,他全给拒了。 他跟我说,做出这个决定是因为2015年冬天的一件小事:那天他从队里下班,路过家旁边的野冰场,看见一个穿洗得发白的棉袄的小男孩,扒着冰场的防护网看里面的小孩滑冰,看了半个多钟头都不肯走,他过去一问才知道,小孩爸妈是工地的农民工,冰场门票20块钱,冰鞋租一次30,家里拿不出这个钱,他只能每天放学过来过眼瘾。 “那天我带着那小孩进冰场滑了一个钟头,他摔了七八次,爬起来笑的牙都露出来了,说第一次知道踩在冰上这么舒服。”刘为强说,那时候他突然觉得,自己前半辈子干的事是“让少数人站到最高的领奖台上”,但是还有更多普通人,连摸一下冰刀的机会都没有,“我这辈子跟冰打了半辈子交道,不能只让少数人尝到冰的甜头啊。” 我见过太多体育圈的名宿,退休后要么走穴捞金,要么进体制当领导,像刘为强这样主动扎到基层野冰场的人,少之又少,有人说他傻,放着几百万不赚来遭这个罪,我反而觉得,这才是真正懂体育的人: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精英游戏,是所有人都能触碰得到的快乐,刘为强选的,恰恰是最笨也最有价值的一条路。
他的冰场没有门槛:穿雪地靴也能上冰,哭鼻子的小孩也收
刘为强的公益冰场,有两条不成文的规矩:第一不收钱,不管你是学一天还是学一年,一分钱都不用掏;第二没门槛,不管你是4岁的小孩还是70岁的老头,不管你有没有冰鞋,哪怕穿雪地靴都能上冰玩。 我在冰场见过一个叫朵朵的小姑娘,今年10岁,已经拿了黑龙江省少年速滑比赛U10组的冠军,她妈妈跟我说,朵朵第一次来冰场的时候才5岁,胆子特别小,站在冰场门口哭,说什么都不肯上冰,连冰鞋都不肯穿,穿着雪地靴站在边上看,刘为强看见了,没催她换鞋,蹲下来跟她商量:“爷爷牵着你走两步行不行?就走两步,不好玩咱们立马下来。”就这么牵着她走了20分钟,朵朵居然不肯走了,说什么都要学滑冰。 “刘教练知道我家条件不好,冰鞋是他给找的以前队里小队员穿旧的,护具也是他攒的,这么多年一分钱都没要过。”朵朵妈妈说,去年朵朵拿了省赛冠军,第一时间捧着奖牌跑到冰场给刘为强看,老头抱着奖牌哭了半天,比自己当年拿全国冠军还高兴。 还有个叫浩浩的自闭症小孩,今年8岁,妈妈带着他试了好几个兴趣班,他都不肯待,去年冬天路过冰场,扒着网子看了半个钟头,刘为强主动过去打招呼,说要不免费试试,刚开始浩浩站都站不稳,摔了也不哭,就盯着冰面看,刘为强也不催他,每次来都陪他慢慢滑,滑了半年,浩浩现在不仅能自己滑全场,还会主动跟冰场上的其他小孩打招呼,浩浩妈妈说:“滑冰是浩浩第一次愿意主动接触外界的事,刘教练是我们家的恩人。” 我一直觉得,现在很多人对冰雪运动有误解,觉得这是“贵族运动”,一双冰鞋几千块,一节课几百块,普通家庭根本承担不起,但是刘为强把这个门槛给拆得稀碎,他的冰场边上堆着200多双旧冰鞋,都是他找以前的队员、朋友募捐来的,修一修消个毒,谁来都能穿,8年下来,他攒的旧冰鞋装了满满三个储物箱,他总说:“冰是干净的,不该分贵贱,谁想滑都能滑。”这句话我记了好久,对啊,体育本来就该是最公平的事,只要你喜欢,就有资格站在冰场上。
被质疑“作秀”的第8年,他让12000个普通人摸过了冰刀
做公益冰场这8年,刘为强没少受委屈。 刚开始有人说他作秀:“哪有人放着几百万不赚,来这冻着教小孩?肯定是想攒名声捞钱。”还有人偷偷在网上骂他,说他用公益的名义圈地,将来肯定要收费,刚开始刘为强还解释两句,后来索性不说了,“我干我的,他们说他们的,等他们看见我在这待10年,就知道我是不是作秀了。” 最难的是2021年冬天,冰场的浇冰机坏了,那时候刚做完腰突手术的刘为强,每天凌晨两点爬起来,拎着水桶一点点浇冰,浇一次冰要三四个钟头,浇了整整三天,冰场修好了,他的腰又伤了,在家躺了一个星期,刚能下床就又往冰场跑,还有一次下暴雪,冰场积了20厘米厚的雪,他带着几个老伙计扫了整整4个钟头,扫完雪手套冻在手上,摘都摘不下来。 这么多年,刘为强自己搭进去了20多万退休金,冰场的维护费、买冰鞋的钱、给小孩买热水的钱,全是他掏的,后来有本地企业想赞助他,他只有一个要求:不能收费,不能打广告,“我这是公益冰场,不能沾铜臭味。” 到2024年,刘为强的公益冰场已经开了8年,他自己统计过,这8年里来过冰场的人有12000多,有60多岁退休了才第一次滑冰的老头,有来哈尔滨旅游专门找过来体验的南方游客,有家里条件不好的农民工子弟,还有17个小孩被他送到了专业队,成了速滑运动员。 我问过他,后不后悔放弃百万年薪来遭这个罪,他靠在冰场边上的栏杆上,看着冰面上跑的小孩,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热水,说:“有啥后悔的?以前当教练,拿了金牌升国旗奏国歌,我觉得光荣,现在看着这些小孩在冰上笑,看着以前怕生的小孩敢滑了,看着老头老太太滑完冰说浑身舒服,我觉得比拿了金牌还光荣。” 我做体育记者快10年,见过太多站在聚光灯下的奥运冠军,他们当然值得敬佩,但是刘为强这样的基层体育人,更让我动容,我们总说要拿更多金牌,要建设体育强国,但是体育强国的底色,从来不是金牌榜上的数字,是街头有多少小孩能免费跑跳,是冰场上有多少普通人能放心滑冰,是普通人不用花大价钱,就能摸到体育的门槛。
我们需要的不只是赛场上的冠军,更是刘为强这样的“铺路人”
去年有个特别火的话题:“为什么我们奥运金牌拿的越来越多,普通人的运动场地却越来越少?”我当时就想到了刘为强。 现在的体育行业,太多人盯着顶部的流量:奥运冠军接代言、上综艺,商业冰场盯着有钱的家庭做高端培训,没人愿意沉下心来做最基础的大众推广,没人愿意教那些掏不起学费的小孩滑冰,没人愿意花自己的钱修一个免费的冰场,但是恰恰是这些没人愿意干的事,才是体育行业最该干的事。 我小时候学轮滑,当时报的兴趣班教练嫌我协调性差,学了两节课就跟我妈说“你家孩子不是这块料,别浪费钱了”,后来我家楼下有个退休的体育老师,每天晚上在广场免费教小孩轮滑,教了我一个暑假,我现在还经常玩滑板、玩轮滑,运动成了我这辈子最受益的习惯,我太知道遇到一个愿意沉下心来教普通人的基层教练,有多幸运。 刘为强总说:“我要是想赚钱,年轻的时候就赚了,我现在就想多做点事,让更多人喜欢上滑冰,说不定哪天,我这冰场里就能滑出来个奥运冠军呢?就算滑不出来也没关系,他们能多一个爱好,身体能好点,我就知足了。” 那天我离开冰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冰场上的小孩都被家长接走了,刘为强拿着扫帚扫冰面上的雪屑,扫两下就直起腰捶捶背,夕阳落在他白了一半的头发上,亮闪闪的,我突然觉得,他站在那,就是中国体育最踏实的底气。 我们当然需要赛场上拿冠军的运动员,但是我们更需要刘为强这样的“铺路人”:他们不站在聚光灯下,不赚大钱,默默把体育的门槛降到最低,把冰刀的温度递到每一个普通人手里,让更多人有机会摸到体育的快乐,这样的人,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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