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跑了八年足球线的体育作者,我见过造价十几亿的专业足球场,见过年薪过亿的顶级球星,也见过为了一张球票吃一个月泡面的死忠球迷,但直到2023年春天我走进西班牙南部的圣费尔南多小镇,才真正摸到了足球最本真的脉搏。 那次我本来是自驾从塞维利亚去加的斯看海洋保护区,搜攻略的时候看到有人说圣费尔南多的烤沙丁鱼是安达卢西亚最好吃的,临时改道拐进了这个常住人口不到10万的滨海小镇,谁知道刚好赶上圣费尔南多俱乐部冲击西乙A的关键战,一待就是三天,那三天的经历,比我之前跑十次欧冠决赛都更让我明白“足球为什么是世界第一运动”。
民宿凉台上,老何塞给我讲了半宿小镇球队的历史
我住的民宿老板叫何塞·加西亚,今年62岁,年轻的时候是圣费尔南多俱乐部的边锋,退役之后就在小镇开民宿,偶尔还去俱乐部的青训营当义务教练,我check in的时候他正抱着个收音机听球赛直播,看到我是中国人眼睛一亮,拉着我就问:“你会不会踢足球?明天我们队打升级赛,跟我一起去看?”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民宿的露天凉台上,就着冰桑格利亚酒和刚烤好的沙丁鱼,他给我讲了圣费尔南多俱乐部的来龙去脉,这个俱乐部1943年就成立了,最早是小镇上的渔民、码头工人和面包师凑钱建的,一开始连正经球衣都买不起,大家凑钱买了一批渔民用来补渔网的藏蓝色粗布,找小镇上的裁缝随便剪了剪就是队服,所以直到今天,圣费尔南多的主场球衣还是没有任何花纹的藏蓝色,跟70多年前一模一样。 “我19岁那年进的一线队,那时候我们赢一场球的奖金是一筐沙丁鱼,全队20多个人分,谁家里孩子多就多拿两条。”何塞晃着手里的酒杯笑,“有次我们打客场赢了邻镇的球队,对方给的奖金是半头猪,我们全队抬着猪走了三公里回小镇,沿路的居民都出来给我们鼓掌,那天晚上全镇的人都在市政广场吃猪肉炖菜,比过节还热闹。” 我之前写过很多豪门俱乐部的历史,动辄就是百年传承、上亿投资,但是听何塞讲圣费尔南多的故事,我突然觉得那些印在宣传册上的历史特别空洞,我跟何塞说现在很多人都在说足球变味了,动不动就是几亿的转会费,一张球票卖几百欧,普通人根本看不起,何塞摆了摆手说:“那是有钱人的足球,不是我们的,圣费尔南多的足球从来都是给普通人玩的,过去是,现在是,以后也不会变。” 那天晚上何塞给我翻了他珍藏的老照片,有他年轻时候穿着粗布球衣奔跑的画面,有全队抬着猪走在大街上的合影,还有去年小镇居民集体给俱乐部捐钱的照片,照片里穿工装的渔民、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穿校服的小孩排着队往捐款箱里塞钱,何塞说那次俱乐部的球场顶棚坏了,要修得花18万欧元,政府拿不出钱,全镇的人凑了三天就凑够了,没有人逼大家捐,都是自愿的,“因为这是我们自己的球队啊”。
15岁的擦鞋小子,可能是下一个站在西甲赛场的圣费尔南多孩子
第二天上午何塞带我去看俱乐部U16的训练,我在场边认识了15岁的卢卡斯,他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头发卷卷的,脚上的球鞋鞋头补了两次,鞋帮也磨得起了毛,是明显穿了好几年的旧鞋。 卢卡斯的爸妈是摩洛哥移民,爸爸在码头当搬运工,妈妈给镇上的旅馆打扫卫生,家里还有两个上学的哥哥,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他放学之后要去市中心的擦鞋摊帮舅舅擦鞋,每天干两个小时,赚8欧元贴补家用,之前他爸妈本来不让他踢球,觉得耽误赚钱,是俱乐部的青训教练找上门,说卢卡斯天赋特别好,给他免了所有的训练费,还申请了每个月50欧元的交通补贴,他才能继续踢。 “我现在每天放学先练两个小时球,然后去擦三个小时鞋,周末上午擦半天鞋,下午打比赛,时间刚好够。”卢卡斯擦着额头上的汗跟我说,口袋里还露出半块没吃完的面包,“上个月我们打同市的U16德比,我最后三分钟进了绝杀,教练给我发了20欧元的奖金,我给我妈买了她最喜欢的草莓蛋糕,我妈哭了好久。”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走访过国内二十多个青训机构,不少机构上来先问家庭年收入,低于30万的连试训资格都不给,美其名曰“筛选有能力培养的好苗子”,但实际上是把那些真正有天赋但没钱的孩子挡在了门外,但是圣费尔南多的青训营,一年只收50欧元的注册费,家庭困难的全免,还免费发训练装备和交通补贴,他们的U18队里有一半孩子都是外来移民或者工人家庭出身,去年有两个孩子被西甲的贝蒂斯和塞维利亚挑走了,俱乐部把转会费的30%直接打给了孩子的家庭,就为了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 那天训练结束之后,我看着卢卡斯背着旧背包往擦鞋摊跑,路上还时不时颠两下口袋里装的小橡皮球,突然特别感慨:我们总说要找足球天才,要搞青训弯道超车,但是太多人忘了,天才从来不是用钱堆出来的,是在码头的尘土里、擦鞋摊的板凳上、放学路上的碎石子路上长出来的,如果我们的青训把门槛抬得比天还高,那就算再过一百年,也找不出几个真正的好球员。
那场升级战,我见过最热血的球迷全是月薪2000欧的普通人
第二天晚上的比赛,我跟何塞坐在南看台,这是整个球场票价最便宜的区域,一张票只要12欧元,周围坐的全是小镇的普通居民:穿工装还没来得及换的渔民,穿校服的中学生,拄着拐杖的白发老头,还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整个球场一万个座位坐得满满当当,何塞说小镇几乎一半的人都来了。 那天的对手是穆尔西亚的一支强队,对方整个俱乐部的预算是圣费尔南多的三倍,场上的球员一半都有西乙的比赛经验,比赛踢到80分钟的时候,圣费尔南多还0比1落后,但是整个看台没有一个人骂球员,所有人都站着唱队歌,嗓子都哑了还在唱,我旁边坐了个72岁的老头,前年中风过,说话都不利索,但是手里举着已经掉漆的队旗,跟着大家哼队歌,手抖得厉害也不肯放下。 补时第4分钟,圣费尔南多的前锋迭戈头球顶进了绝平球,整个球场瞬间炸了,我身后的渔民抱着我大喊,何塞抱着我哭,眼泪蹭得我肩膀全湿了,后来点球大战圣费尔南多赢了,全场的人都冲进场里,抱着球员哭,有人把自己带的沙丁鱼往天上扔,有人举着啤酒往别人头上浇,那个中风的老头也被人扶着进场,迭戈专门跑过来抱了抱他,把自己的球衣塞给了他。 后来我才知道,迭戈就是小镇上开面包店的,他每天早上4点就要起来烤面包,下午抽时间来训练,赚的钱一半贴补面包店,一半给俱乐部做青训资金,赛后的庆祝派对在市政广场举行,市长站在台子上讲话,说全镇的人凑了12万欧元当升级奖金,每个球员能分几千欧元,没有人嫌少,迭戈说他要把奖金拿来给面包店换个新烤箱,以后烤更多面包给看球的球迷吃。 那天我在广场上喝了很多酒,身边的人不管认不认识都过来跟我碰杯,跟我讲圣费尔南多的故事,我之前在欧冠决赛的VIP包厢里待过,身边都是身价过亿的富豪,大家喝着几千欧元一瓶的香槟,赢球了也只是礼貌性地鼓鼓掌,但是那天在圣费尔南多的市政广场,我喝着2欧元一杯的啤酒,跟一群月薪不超过2000欧元的普通人一起喊到嗓子哑,那种快乐是我之前从来没有感受过的,我突然明白,足球最本质的快乐从来不是钱能买来的,是你跟一群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看着自己家门口的球队赢球,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归属感,是花几十万买VIP包厢都换不来的。
别让足球忘了根,圣费尔南多给所有足球人上了一课
离开圣费尔南多的时候,何塞给我塞了一件他们的藏蓝色球衣,还有两罐烤沙丁鱼,他跟我说:“你回去告诉你们国家的球迷,足球哪有那么复杂,有一块草地,有一个球,有一群想跑的人,就够了。” 这句话我记到现在,最近这几年我看过太多关于足球的闹剧:金元足球烧了几百亿最后一地鸡毛,青训机构把培训费炒到几十万一年,普通家庭的孩子连碰球的资格都没有,一张联赛的球票炒到几千块,普通人几个月的工资都买不起,太多人把足球当成捞钱的工具,当成炫耀资本的玩具,但是没有人记得,足球从诞生的那天起,就是给普通人玩的游戏。 圣费尔南多的俱乐部一年的预算还不如很多中超球员一年的年薪,他们没有大牌球星,没有华丽的战术,甚至连球场的座椅都掉了漆,但是他们的足球是扎在土里的,是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擦鞋的小子可以踢青训,烤面包的师傅可以当前锋,月薪2000欧的渔民花12欧元就能进场看球,赢了球所有人都能一起庆祝,他们也不是没有赞助商找上门,去年有个博彩公司开了100万欧元的赞助费,要求俱乐部砍掉一半免费青训名额,把南看台的票价涨三倍,俱乐部董事会开了一次会就直接拒绝了,他们说:“圣费尔南多的足球是给小镇居民的,不是给有钱人的,我们就算穷一点,也不能砸了70多年的规矩。” 我经常会想,我们搞足球搞了这么多年,到底在搞什么?我们建了那么多豪华的球场,花了那么多钱请大牌教练和外援,但是为什么我们的足球还是上不去?答案其实圣费尔南多早就告诉我们了:当足球脱离了普通人,当穷孩子再也踢不起球,当普通人再也买不起票看球,那足球就失去了它的根,没有根的东西,长得再高也会倒。 现在我的手机里还存着那天升级战的视频,存着卢卡斯穿着补过的球鞋奔跑的照片,每次看到国内足球的负面新闻,我就会翻出来看看,就会想起何塞说的那句话,足球从来就不该是有钱人的游戏,圣费尔南多的那群普通人,用70多年的坚持给所有搞足球的人上了最生动的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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