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傍晚我去家附近的惠民球馆找朋友打球,刚进门就被飞过来的乒乓球砸了肩膀,抬头就看见刘葵举着球拍冲我道歉,藏在老花镜后面的眼睛弯成了月牙,鬓角的白发被汗湿了贴在脸上,手里还攥着给小孩擦汗的毛巾,这是我第三次见她,每次来她都是这副样子:穿那件洗得领口起球的蓝色国家队同款训练服,脖子上挂的哨子磨得掉了漆,脚边永远堆着半箱没开封的乒乓球,身后的墙上贴满了小孩画的歪歪扭扭的画,上面写着“刘教练我喜欢你”“我要当世界冠军”。
40岁的刘葵已经在这个社区球馆待了18年,从省队退役的乒乓球运动员,到现在整个片区远近闻名的“孩子王”,别人问她后不后悔放弃省队助教的机会回小地方,她总笑着晃手里的球拍:“有啥后悔的,领奖台的高光我见过,现在这些孩子的笑脸,比金牌还金贵。”
从省队退下来那天,我把领奖证压在了箱底
刘葵的乒乓球之路走得比很多人顺,10岁进市队,16岁进省队,19岁拿过全国青锦赛的女单季军,当时教练都觉得她有冲国家队的潜力,可22岁那年的一次训练意外,她的右肩肩袖严重撕裂,连抬胳膊都疼,医生直接给她的职业生涯判了死刑。
“当时躺在病床上哭了快一周,觉得天塌了,我从懂事起就只会打球,除了乒乓球我啥都不会,以后可怎么办?”刘葵说,退役的时候省队本来给她安排了梯队助教的工作,留在省队,就算不当运动员,以后带出来几个好苗子,照样能有光鲜的履历,可她收拾东西准备报到的时候,刷到老家社区发的招募信息:刚建成的惠民球馆缺青少年乒乓球教练,工资不高,但是给周边孩子做公益培训。
她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回了老家,报到当天就傻了眼:所谓的球馆就是社区办公楼地下室改的,4张掉漆的旧球台,地面是坑坑洼洼的水泥地,窗户小得透不进多少光,整个馆里连个像样的储物柜都没有,当时家里人都劝她反悔:“你放着省队的铁饭碗不要,回来看地下室,是不是脑子坏了?”
她没听,当天就去文具店买了彩纸,把球馆的墙贴得花花绿绿,又自掏腰包买了20个儿童球拍,摆在球台边等着学生来,第一个找上门的学生叫浩浩,那年才7岁,爸妈都是跑外卖的,放学没人接,就蹲在球馆门口看别人打球,身上的校服沾满了外卖箱蹭的油污,连5块钱的进场费都掏不出来,刘葵看着心疼,就把他领进来,塞给他一个旧球拍:“以后放学就来,阿姨免费教你。”
这一教就是10年,去年浩浩拿了市青少年乒乓球赛的男单亚军,领奖当天第一个给刘葵打视频,举着奖牌哭,说“刘姨,这块奖牌有你一半”,后来他用攒了半年的零花钱给刘葵买了个进口的护肩,说“我知道你肩不好,以后给我们喂球别太累”。
“我那箱底压着我以前拿的12个领奖证,以前总觉得那是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东西,现在才知道,浩浩给我买护肩那天,我比自己拿冠军还开心。”刘葵说这话的时候,我刚好看见浩浩带着几个穿校服的小孩进来,熟门熟路地去储物架拿球拍,还给刘葵带了一杯冰奶茶,顺手就帮她给更小的孩子喂球,整个球馆里都是乒乒乓乓的声响,混着孩子的笑闹声,比任何颁奖典礼的音乐都动人。
我以前总觉得,体育的价值是和领奖台绑定的,拿了冠军才叫成功,拿不到奖牌的运动员就不算成功,可认识刘葵之后我才明白,大部分体育人这辈子都站不到最高领奖台上,但是他们的价值从来不是只有奖牌能证明:那些从省队、市队退下来的运动员,愿意沉到基层,给普通孩子递上第一只球拍,把自己热爱了半辈子的运动传给更多人,这件事本身,就比拿冠军更有意义,我们的体育事业不能只有站在塔尖的冠军,更要有千千万万个像刘葵这样,愿意扎根塔基的“铺路人”。
教了上万孩子,我最骄傲的不是拿了多少冠军
18年里刘葵教过的孩子快有上万人,从最早的地下室球馆,到现在有8张专业球台的新惠民球馆,她带的队伍拿过市、区两级的少儿乒乓球赛30多个奖项,可她总说,自己最骄傲的不是这些奖杯。
“我有个学生叫朵朵,3年前来的,刚到球馆的时候躲在妈妈身后,连头都不敢抬。”刘葵说,朵朵有轻度自闭症,爸妈带她试了画画、跳舞好几个兴趣班,坐不了十分钟就哭,那天路过球馆,趴在玻璃上看了半小时不肯走,刘葵当时就说“放我这试试吧,不收钱”。
一开始朵朵连球拍都握不住,接不到球就蹲在地上哭,刘葵也不催,就坐在地上陪她捡球,给她讲乒乓球上的“小酒窝”,把球粘在拍面上让她摸,慢慢的朵朵愿意挥拍了,愿意捡球了,练了半年之后,第一次接住刘葵喂过来的球时,朵朵盯着球蹦了两下,居然笑出了声,去年朵朵参加区里的少儿乒乓球赛,虽然第一轮就输了,但是下场的时候她主动跑过来给刘葵塞了一颗橘子糖,含含糊糊地说“教练,甜”,朵朵妈妈当时在旁边哭的话都说不出来,说这是孩子第一次主动给别人递东西。
“别人教球看天赋,看能不能拿冠军,我不挑,只要喜欢打球,我都教。”刘葵的球馆收费18年没涨过价,一节课20块钱,特困家庭的孩子全免,外来务工人员的孩子减半,有时候孩子练球晚了,她还会自掏腰包给孩子买汉堡吃,去年疫情的时候球馆闭馆,她怕孩子在家待着闷,就把自家的球台搬到小区的空地上,每天下午两点准时“开课”,免费给居家的孩子练球,有人拍了视频发抖音,好多外地的网友要给她捐器材,她转头就把捐来的20副球拍、5张球台都送给了周边的乡村小学。
前阵子有个家长给她送锦旗,是个退休的张阿姨,62岁,去年查出来腰椎间盘突出,医生让她多运动,她就来球馆跟着刘葵学打球,练了一年,现在腰不疼了,爬楼梯都不费劲,上个月还参加了市里的中老年乒乓球赛,拿了铜奖,张阿姨给她送锦旗的时候握着她的手不肯放:“小刘啊,你不仅教打球,还救了我半条命。”
我之前和做体育产业的朋友聊过,现在大家都在喊“体育产业化”,算的是一个冠军能带来多少流量,一个俱乐部能赚多少钱,一节私教课能卖几百块,好像体育已经变成了有钱人的消费,普通人家的孩子、有缺陷的孩子、退休的老人,都被拦在了门槛外面,可刘葵用18年的时间告诉我们,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它的本质是连接,是给那些在别处找不到价值的人一个出口,是让不管什么年龄、什么身份、什么条件的人,都能在运动里找到快乐、找到自信、找到健康,这些东西,比任何奖杯和商业价值都重要。
有人说我傻,我只知道总有人要做捡球员的工作
刘葵不是没有过走出去的机会,去年有个开私立乒乓球俱乐部的老板找到她,开年薪30万,请她去带精英队,只教有天赋、准备走职业路线的孩子,不用管这些普通小孩,她犹豫了一晚上,第二天就给人家回了电话,说不去。
“那天晚上我翻手机,翻到之前乡村小学的孩子给我发的视频,他们在水泥台子上打球,球拍都是破的,打两下就掉皮,我就想,我要是走了,这些孩子怎么办?”刘葵说,之前省队的队友聚会,有人现在是国家队的梯队教练,有人开了连锁俱乐部年入百万,每次聚会都有人说她傻:“你要是当初留在省队,现在少说也是个国家级教练,犯得着在社区当孩子王,一个月赚四千块钱?”
她总笑着不反驳,可转头还是该给孩子免单就免单,该给乡村小学捐器材就捐器材,今年开春她拉着几个以前的队友做募捐,想给周边三个乡村小学都装上专业球台,再配两个兼职教练,现在钱已经凑得差不多了,预计明年春天就能落地。
“以前打球的时候,总觉得要当站在球台中间打球的那个人,要拿冠军,要被所有人看见,现在我才明白,总有人要站在边上捡球,要给上场的人递球拍,要是没人做这些事,哪来的冠军啊?”刘葵说这话的时候,刚好有个小孩接不到球急得哭,她走过去蹲下来,给小孩擦了擦眼泪,握着小孩的手慢慢挥拍,“你看,这样打,球就接住了,慢慢来,不着急。”
我特别认同刘葵的这句话,我们现在的体育舆论总在盯着塔尖:奥运会拿了多少金牌,运动员的商业价值高不高,职业联赛的门票卖得好不好,可很少有人低头看看塔基:有多少孩子连摸球拍的机会都没有,有多少社区连个像样的运动场地都没有,有多少普通人想打球却找不到便宜靠谱的教练,这些事看起来不显眼,也赚不到钱,可正是这些事,才是中国体育的根本,如果没有刘葵这样的“傻子”愿意沉在基层,我们的体育就只能是空中楼阁,永远只能靠少数有天赋的孩子撑着,和普通大众没有半点关系。
我见过的最好的体育精神,藏在小区球馆的汗水里
上个月区里办社区乒乓球赛,刘葵带的队伍拿了团体亚军,队伍里有跑外卖的浩浩爸爸,有退休的张阿姨,有12岁的浩浩,还有刚练了半年球的朵朵,领奖的时候大家都围着刘葵哭,浩浩举着奖杯说“这是我们所有人的奖”,旁边的张阿姨还掏出了自己织的护腰,塞给刘葵:“知道你肩不好,腰也总疼,这个戴着暖和。”
那天我也在现场,看着一群穿着五花八门运动服的普通人,站在临时搭的领奖台上笑,突然就理解了刘葵守了18年的意义是什么,我们总说体育精神,说更高更快更强,说永不放弃,可这些精神从来不是只存在于奥运赛场上:它藏在朵朵第一次接住球的笑脸上,藏在张阿姨打了一年球腰不疼的轻松里,藏在外卖员小哥下班之后打半小时球的放松里,藏在每个普通人在运动里找到的快乐和底气里。
那天我走的时候,刘葵正在给一群五六岁的小孩喂球,阳光从球馆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鬓角的白发上,乒乒乓乓的声响传遍了整个球馆,墙面上贴的小孩画的画被风吹得晃,上面写着“我要和刘教练打一辈子乒乓球”,她的箱底压着12张泛黄的领奖证,可她现在的“奖牌”,是这些孩子的笑脸,是周边居民的感谢,是整个片区越来越多人爱上乒乓球的氛围。
我们当然需要更多站在奥运领奖台上的冠军,需要更多能带来商业价值的职业联赛,可我们更需要千千万万个像刘葵这样的基层体育人:他们不追求聚光灯,不追求高收入,就守在社区球馆、乡村学校里,给每个普通人递上第一只球拍,告诉他们“你也可以打球,你也可以从运动里获得快乐”,正是这些人,构成了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底气,也让体育真正变成了属于所有人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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