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鱼薯条店的老板,是球队最大的股东
我在奥斯坦德住的民宿老板叫扬,50多岁,脸上带着常年吹海风晒出来的晒斑,民宿门口的挂钩上永远挂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奥斯坦德10号球衣,领口磨得起了球,背后的印号都掉了一半,他说这件球衣是他爸爸1998年买的,那年奥斯坦德第二次冲上比甲,他爸爸排了三个小时的队才抢到,去世之前特意交代,这件球衣要一直挂在门口,只要球衣在,奥斯坦德的魂就不在。
扬家三代都是奥斯坦德的死忠,他爷爷是第一代渔民,1974年奥斯坦德历史上第一次升上比甲的时候,他爷爷每次出海回来,鱼筐都来不及卸,揣着半袋自家晒的鱼干就往球场跑,后来爷爷年纪大了走不动路,就让扬的爸爸把收音机搬到渔船上,躺在甲板上听直播,哪怕信号时断时续,只要听见解说喊奥斯坦德的名字,就能高兴得多喝两杯啤酒。
“我们奥斯坦德和那些大城市的球队不一样,”扬给我端来刚炸好的鱼薯条,坐下来和我聊天,“没有富豪老板砸钱,也没有那么多明星球员,我们球队70%的股份都是本地人持有的:开了30年炸鱼薯条店的老杰克是最大股东,第二大股东是港口的渔业合作社,我自己也买了2000欧的股份,每年分红就换两张季票,值当得很。”
我之前查过奥斯坦德的资料,这支球队成立于1904年,119年的队史里,有一大半时间都在比乙、比丙甚至业余联赛晃荡,升上比甲的次数加起来还不到10次,最好的成绩也不过是比甲第四名,打了一次欧联杯资格赛就被淘汰了,但就是这样一支看起来“没什么出息”的球队,却是整个奥斯坦德人的精神支柱:每年季票开售的时候,港口的渔民、街上的小店老板、学校的学生都会排队抢,8000个座位的主场,上座率常年稳定在90%以上,哪怕球队排名倒数,也很少有人退票。
我当时问扬:“球队成绩这么不稳定,你们就不烦吗?”扬啃了一口炸鱼笑了:“烦什么?我们奥斯坦德的人祖祖辈辈在北海打鱼,遇到风暴还能把船扔了不成?输了就输了,下周再来,总有赢的时候。”
8000人的小主场,鱼干比加油棒更常见
我到奥斯坦德的第二个周末,正好赶上比甲第12轮,奥斯坦德主场踢标准列日,当时标准列日排名比甲第三,队内有好几个比利时国脚,奥斯坦德排第12,保级区边缘徘徊,所有人都觉得这场球奥斯坦德输定了。
进场的时候我就傻了:别的球场看台大家都拿加油棒、拿球队围巾,奥斯坦德的球迷手里拎的全是纸袋子,装着自家做的炸鱼、鱼干,还有装着啤酒的塑料杯,整个看台闻起来一半是鱼香味一半是啤酒味,旁边的老头看见我是外国人,还主动塞给我一块鱼干:“小伙子,拿着吃,吃了我们奥斯坦德才能进球。”
比赛踢得比我想象中激烈得多,奥斯坦德的球员一个个都像不要命一样跑,标准列日的好几次有威胁的进攻都被后卫铲断了,第37分钟,奥斯坦德的前锋恩贡戈接边路传中,跳起来将近一米九,狠狠把球砸进了球门死角,整个看台瞬间就炸了,我旁边的那个给我鱼干的老头,直接把手里剩下的半袋鱼干往天上撒,扬抱着我跳,喊得嗓子都哑了,我耳边全是荷兰语的队歌,还有人敲着旁边的栏杆打节拍,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最后奥斯坦德1:0赢了那场球,散场的时候我看见港口的渔船都挂起了奥斯坦德的队旗,还有人把恩贡戈的海报贴在桅杆上,海边的酒吧全坐满了人,大家举着啤酒杯唱歌,哪怕互不认识,碰个杯就是朋友,我在酒吧里遇到了一个17岁的青训小孩,他爸爸是渔民,他从小就在沙滩上踢用旧布裹出来的球,7岁进了奥斯坦德的青训营,不用交学费,俱乐部还给他发训练服和球鞋,他说他最大的愿望不是去巴萨皇马,是明年能进一线队,穿着奥斯坦德的球衣在主场进球。
那天我在朋友圈发了现场的照片,有朋友评论说:“这种水平的比赛,有什么好看的?”我当时不知道怎么回复,直到我看着酒吧里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骑在爸爸的脖子上,举着小旗子晃来晃去,他爸爸给他讲自己小时候和爷爷来看球的故事,我突然明白:好看的从来不是比赛本身,是藏在比赛里的那些传承,那些属于普通人的快乐。
降级那天的眼泪,换来了比往年多30%的季票
2023年5月,奥斯坦德提前3轮从比甲降级,我当时在国内刷到新闻,赶紧给扬发消息问情况,他过了两个小时才回我,发了一张照片:酒吧里坐满了人,每个人的眼睛都是红的,桌子上堆了满满当当的空啤酒瓶,他配了一句话:“没事,我们掉过很多次,都爬上来了。”
去年夏天我再去奥斯坦德,扬的头发白了一点,但是民宿门口的旧球衣还是挂着,旁边多了一件崭新的2023-2024赛季的比乙球衣,他和我说,降级那天整个城市的人都不好受,有老球迷抱着球场的柱子哭,说自己等了10年才等到奥斯坦德升回比甲,现在又掉下去了,但是第二天俱乐部开放季票售卖的时候,第一天就卖了2000多张,整个赛季的季票销量,比2022-2023赛季踢比甲的时候还多了30%,很多球迷在购票网站上留言:“就算你们踢业余联赛,我们也来看。”
现在奥斯坦德在比乙排名第二,领先第三名6分,大概率明年就能升回比甲,扬12岁的孙子蒂姆,现在在奥斯坦德U12梯队踢球,上次踢青少年联赛进了3个球,扬把他的进球视频存在手机里,逢人就拿出来看,说蒂姆将来肯定能进一线队,成为奥斯坦德的主力前锋,蒂姆和我说,他的球衣背后印的是自己的姓,但是他希望以后进一线队的时候,背后能印上“奥斯坦德”这几个字,“我要为我的城市踢球”。
我在奥斯坦德的主场外见过一个公示栏,上面贴着俱乐部每年的财务报表,每一笔钱的去向都写得清清楚楚:去年卖球员赚的300万欧元,250万投进了青训营,剩下的50万用来翻新了球迷看台的座椅,俱乐部的主席在公开信里写:“奥斯坦德不属于任何富豪,属于每一个住在这座城市的人,我们不会拿大家的信任去换短期的成绩,我们要做的是让10年、20年之后,你们的孩子还能带着自己的孩子来这里看球。”
我们总说足球是信仰,可信仰从来都在烟火里
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我去过很多豪门的主场:诺坎普的十万人大合唱很震撼,伯纳乌的星光熠熠很耀眼,安联球场的氛围也足够狂热,但让我最难忘的,还是奥斯坦德那个8000人的小主场,那些飘着鱼腥味的看台,那些拿着鱼干加油的球迷。
现在很多人聊足球,聊的都是几千万的转会费,是球星的年薪,是欧冠冠军的奖杯,觉得小联赛的小球队根本不配叫足球,之前我在社交平台发奥斯坦德的观赛vlog,还有人评论说:“这种水平的比赛,我看中超都比这强。”我当时回复他:“你如果去过现场,闻过看台上的鱼腥味,听过一个70岁的老渔民给你讲他爷爷看球的故事,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足球的本质从来不是少数人的豪门盛宴,是普通人的情感联结,我老家在江苏南通,之前南通支云还在中乙的时候,我每次回家都会去看球,看台上都是本地的叔叔阿姨,有开出租车的司机,有卖烤串的老板,还有放学来凑热闹的学生,大家互相都认识,赢了球一起去路边吃烧烤,输了球就互相安慰,说下次赢回来就行,那种感觉和奥斯坦德一模一样。
现在很多人说中国足球不行,其实我们缺的从来不是有天赋的球员,是足够多的“奥斯坦德”:我们太急功近利了,总想着拿世界杯,总想着砸钱搞金元足球,却忘了好好建设身边的小球队,忘了让足球走进普通人的生活,你看奥斯坦德,没有钱没有明星,降级了也没人跑,大家凑钱接着搞,青训营里都是本地的小孩,大家踢球不是为了赚大钱,是为了给家乡争光,这样的足球怎么可能没有希望?
离开奥斯坦德的时候,扬送了我一件印着我名字的奥斯坦德球衣,背后还有一行荷兰语,翻译过来是“奥斯坦德永远不会输”,我现在把这件球衣挂在我书房的墙上,每次写稿写累了就看一眼,就会想起北海边的风,想起看台上撒鱼干的老头,想起12岁的蒂姆说要为家乡踢球的样子。
奥斯坦德可能永远都拿不了比甲冠军,永远都打不了欧冠,但是在那些爱它的人心里,它就是全世界最好的球队,因为它藏着三代人的青春,藏着整个城市的烟火气,藏着足球最本真的样子:它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运动,是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最朴素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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