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周末我去广州海珠区宝岗体育场看业余联赛,场边蹲着个晒得皮肤黝黑、穿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的老人,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眼睛死死盯着场上跑的十几个半大孩子,时不时扯着嗓子喊一句“停球用脚弓!你用脚尖捅什么!”旁边的老球迷碰了碰我胳膊:“看到没,那就是陈玉良,以前广东宏远的主教练,现在天天在这儿带小孩踢球。” 我当时愣了一下,之前只在老甲A的史料里看过这个名字:他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广东队的中场核心,和容志行、古广明那批人一起把南派足球的“小快灵”踢得响彻全国,还入选过国家队;90年代甲A联赛刚起步,他执掌广东宏远教鞭,带着球队拿下过甲A第四名的好成绩,是当年南粤足球的标志性人物,我怎么也想不到,这个本该在足球圈“享清福”的名宿,会在普通公共体育场的太阳底下,对着一群十来岁的孩子喊破嗓子。
从省队核心到“基层孩子王”,他把大半辈子泡在球场里
和陈玉良熟了之后我才知道,他在基层青训的草皮上,已经扎了快20年。 1997年从广东宏远主教练的位置上卸任之后,他本来有很多选择:有职业俱乐部开百万年薪请他当高管,有地方足协邀他去做领导,甚至还有足球经纪公司想请他当招牌合伙人,随便挂个名就能赚得盆满钵满,但他选了最难走的一条路:回到社区、回到学校,教普通人家的小孩踢球。 我见过他那本皱巴巴的笔记本,封皮已经磨破了,里面密密麻麻记了2000多个孩子的名字:“阿明,12岁,广西人,爸爸是快递员,左脚天赋好,停球感佳,文化课数学偏科,要提醒家长补”“小宇,10岁,广州本地,速度快,但是太独,要多练配合”“阿雅,11岁,女孩,体能差但是传球准,要多鼓励”……这里面的孩子,有一半都是外来务工人员的子女,还有不少是家庭条件困难、交不起培训费的孩子,陈玉良统统给他们免了费。 去年我在他的训练营见过那个叫阿明的男孩,他爸爸在广州跑快递,妈妈在城中村的餐馆洗碗,家里一个月收入不到八千,根本供不起一年几万块的足球培训班学费,阿明从小就喜欢踢球,放学了就在小区楼下踢矿泉水瓶,2020年陈玉良去他们社区做公益足球课,一眼就看中了这个光着脚、停球比很多练了两年的孩子还稳的男孩,当场就说:“周末来我训练营,不用交钱,我教你。” 现在阿明已经是广州城U14梯队的球员了,去年广州市青少年足球锦标赛上他拿了最佳射手,进球之后第一个跑向场边的陈玉良,抱着他半天没说话,陈玉良说起这件事的时候眼睛都亮:“你看,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在这儿待着,要是我当年没来这个社区做公益课,这么好的苗子可能就一辈子只能踢矿泉水瓶了,中国足球得浪费多少这样的孩子?” 我之前总觉得,青训就得有高大上的足球场、得有外教、得有科学的训练体系,直到认识陈玉良才明白:足球最核心的从来不是硬件,是愿意沉下心来等孩子长大的人,他带孩子的规矩很特殊:12岁之前不搞高强度战术训练,前半年甚至不让踢正式比赛,天天就是练颠球、停球、传接球这些基本功,很多家长一开始不理解,觉得花了钱没看到孩子打比赛,直到后来自家孩子出去踢比赛,随便就能晃过两三个同龄对手,才纷纷过来给他道歉。“你要是12岁之前不把球感练扎实,长大了再怎么练战术都是白搭,就像盖房子不打地基,再好看的楼都得塌。”陈玉良总把这句话挂在嘴边。
“足球不是贵族运动,南粤足球的根在街头巷尾”
我和陈玉良聊天的时候,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足球从来就不是什么贵族运动,我们那批踢球的,哪个不是在街头巷尾踢出来的?” 他小时候住在广州越秀的老巷子里,家里条件不好,买不起足球,就踢橡胶做的小皮球,用两块砖头摆个球门,放学了就和巷子里的小孩踢到天黑,踢得满脚是泥回家被妈妈骂,第二天还是照样去。“我当年要是遇到那种一年收几万块学费的青训营,我根本踢不上球,也不可能进省队进国家队。”所以他现在办的训练营,一期12节课只收680块钱,困难家庭的孩子直接免单,就是不想把普通家庭的孩子挡在球场外面。 前两年有个做高端青训的老板找过他,说想挂“陈玉良青训”的牌子,一年收十万学费,招有钱人的孩子,给他30%的干股,什么都不用干,偶尔去露个脸就行,陈玉良当场就给拒绝了。“我陈玉良的名字不能用来割韭菜,要是踢个球都得先看家里有没有钱,那中国足球永远好不了。” 他始终觉得,现在很多人对足球的理解走偏了:好像只有花大价钱去高端训练营、只有从小进职业梯队才叫踢球,那些在小区楼下踢野球、在街头巷尾跑的孩子就不算,但南粤足球之所以以前能出那么多好球员,靠的就是遍地都是的野球场,就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把踢球当爱好的氛围。“你看以前的赵达裕、古广明,哪个是从小接受专业培训的?都是踢野球踢出来的,球感都是在巷子里练出来的,要是没有这种群众基础,再怎么抓国家队成绩都是空中楼阁。” 我特别认同他这个观点,现在我们总在骂中国足球没人、青训不行,但是转头就把足球场拆了盖楼盘,把青训营的学费抬得比学费还高,普通人家的孩子连踢球的地方都没有,连进培训班的钱都没有,怎么可能出好苗子?陈玉良做的事,本质上就是把足球还给普通人:他每周都去城中村的小学上公益课,自己掏腰包给孩子买足球买装备,还和街道沟通,把闲置的空地改造成小型足球场,让孩子放学了就能踢两脚。 他还有个规矩:所有来训练营的孩子,必须保证文化课平均分不低于80分,要是考试不及格,直接停训一周,回去补功课,好多家长不理解,说我们就是来学踢球的,你管文化课干嘛?陈玉良每次都耐心解释:“我不能把孩子的路走窄了,100个踢球的孩子里能出一个职业球员就不错了,剩下的99个怎么办?要是文化课没学好,球也没踢出来,以后连个谋生的本事都没有,我这不是害了孩子吗?” 去年有个被他停训的小孩,数学考了90分之后拿着试卷来找他,陈玉良当天就自己掏腰包给他买了个新足球,上面还签了名:“踢球先做人,学习和踢球一样,都得踏踏实实的,不能偷懒。”
半世纪足球沉浮,他说“急功近利的人搞不好足球”
陈玉良今年已经69岁了,和足球打了50多年交道,经历过南粤足球的辉煌,也见过中国足球的低谷,他说自己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现在的南派足球风格越来越淡了,“现在的年轻球员,一上来就练身体练对抗,脚下的细活都丢了,以前我们踢广东队,靠的就是脚法细腻、配合灵活,现在这些优势都没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陈玉良觉得核心原因就是太急功近利了:“不管是俱乐部还是家长,都想着快点出成绩,青少年阶段就练长传冲吊,练体能,觉得这样赢球快,没人愿意花时间练基本功,没人愿意等孩子慢慢成长,你看欧洲那些足球强国,14岁以下的比赛都不记排名,就是让孩子享受足球,我们倒好,U8的比赛都要算积分拿奖杯,教练为了赢球,就让个子高的小孩当前锋,直接开大脚找他,其他小孩都不用碰球,这样踢下去,小孩的球感早就废了。” 我去年跟着陈玉良去参加一个青少年足球邀请赛,对手的教练为了赢球,让孩子们一拿到球就开大脚,陈玉良带的队反而一直坚持短传配合,虽然最后输了两个球,但是他下来之后一点都没生气,还给每个孩子买了瓶冰可乐:“今天你们踢得特别好,你们会用脑子踢球,会传配合,比赢球重要100倍,我们踢足球不是为了拿这一个小奖杯,是为了以后能踢得更好,能走得更远。” 他总说,中国足球现在最缺的不是钱,是耐心。“你种棵树还要等十年才能结果呢,搞青训你想三五年就出成绩,那不是扯吗?我带的孩子,好多要练五六年才能看出点样子,要是都想着赚快钱,谁愿意等这么久?” 现在的陈玉良,每天早上六点就准时出现在球场,带第一批孩子练到九点,下午又去另一个社区的球场带另一批,一个月工资也就几千块,身上的运动服还是十年前足协办老甲A邀请赛发的,用的还是好几年前的旧华为手机,家里住的还是90年代体育局分的老房子,连电梯都没有,很多人问他后不后悔,当年要是接受了俱乐部的邀请,现在早就身家几千万了,何必在这儿风吹日晒? 陈玉良每次都笑:“有什么好后悔的?我天天能看到这些孩子踢球,看到他们从不会停球到能过好几个人,看到他们拿着奖杯跑过来抱我,这种开心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我这辈子没什么大的心愿,就想在我还能走得动的时候,多带几个普通人家的孩子踢球,能再出几个能进国家队的广东仔,我就知足了。” 上次我去看他,他正蹲在球场边给小孩系鞋带,阳光洒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旁边的小孩追着球跑,笑声传遍了整个体育场,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们找了这么久中国足球的出路,其实出路从来不在什么高薪外教、什么天价归化球员身上,就在陈玉良这样的人身上:他们不喊口号,不蹭流量,不赚快钱,踏踏实实扎根在最基层的草皮上,把足球还给每一个想踢球的普通孩子,只要这样的人多一点,中国足球就总能等到开花结果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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